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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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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时候,天冷了。
新店的暖气比老店好,暖烘烘的,客人进来就不想走了。有人专门来蹭暖气的,点一碗羊肉汤,坐一下午。房寨不赶他们,反正店里空着也是空着,有人坐着还显得热闹。羊肉汤又上架了,今年的汤他改良了配方,汤底更浓了,羊肉更烂了,还加了白萝卜。有人喝了一口说比去年好喝,房寨听了挺高兴的。
新店的生意稳定下来了。每天营业额四五千,周末能到六千多。房寨算了算,这个月新店净赚三万多,老店一万多,加起来快五万了。他把这个数字写在记账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房贷的数字也在变小。从一百五十多万到一百多万,从一百多万到几十万。他看着那个数字,从七位数变成六位数,从六位数变成五位数。再过几个月,就能还清了。他想起三年前刚签下房贷合同的时候,看着那个数字,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了。现在,那个数字快要变成零了。
但他没有特别兴奋。房贷还完了又怎样?日子还是照样过,店还是照样开,面还是照样煮。他以为房贷还完那天自己会大哭一场或者大醉一场,但现在快要到了,他反而没什么感觉。可能是等了太久了,激动都磨没了。
十一月中的时候,店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老客人来店里吃面,吃着吃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房寨。房寨愣了一下,没接。
“老板,我要走了。”老客人说,“回老家了,不在这个城市待了。”
房寨看着他,想起来了。他是那个在工地上干活的中年男人,四川的,每次来都点红烧牛肉面,说想家了就来吃一碗。他来店里两年了,从老店吃到新店,从一碗面十块钱吃到一碗面十八块钱。他吃了两年,现在要走了。
“什么时候走?”房寨问。
“明天的火车。”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老客人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老家种地。”
房寨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两百块钱。他把红包收下了,回到厨房,做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多加了牛肉,多加了一个蛋。他端到老客人面前。
“这碗我请你。”
老客人看着那碗面,眼眶红了。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尝一种很珍贵的东西。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连碗底的小葱碎都吃了。
“老板,这两年谢谢你。”老客人站起来,伸出手。
房寨握住他的手。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泥,洗不掉的。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印记。
“一路顺风。”房寨说。
老客人走了。房寨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背很驼,走得很慢,鞋底在地上磨,沙沙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客人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旧工装,脸上全是灰,蹲在路边吃面,吃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两年了,他吃了两年的面,现在要走了,回老家了。这个城市留不住他,就像留不住很多人一样。
房寨转过身,回了厨房。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汤是奶白色的,羊肉的香味很浓。他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他放下勺子,继续炒菜。
十一月下旬,美食广场的经理来找房寨,说想跟他谈个事。
经理姓周,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房寨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酸梅汤,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房寨,你的店在我们这里开了快半年了,生意一直很好。公司想跟你续签合同,续两年。”
“可以。”房寨说。
“租金方面,公司希望涨百分之五。”
房寨没说话。百分之五,六百块,不多,但他心里不舒服。合同还没到期就谈涨价,这种事他遇到过好几次了。摆摊的时候赵哥涨摊位费,开店的时候孙房东涨房租,现在美食广场又涨租金。好像他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人在前面等着收他的钱。
“合同还有半年才到期,现在谈涨价太早了。”房寨说。
周经理笑了笑。“只是先跟你沟通一下,你可以考虑。”
他走了之后,房寨坐在那里,看着那杯没喝完的酸梅汤。酸梅汤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太甜了,今天糖放多了。
张建国从厨房里出来,坐在他对面。
“又要涨?”
“嗯。”
“涨多少?”
“百分之五。”
张建国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房寨听到了。
“寨哥,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合同没到期,他不涨也得涨?合同签了是干什么用的?”
张建国看着他,没说话。
房寨去找了律师。律师看了合同,说合同期内租金不能涨,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他们没权利单方面涨价。房寨把律师的话转告给周经理,周经理说“我跟公司汇报一下”,然后就没下文了。过了一个星期,他又来找房寨,说公司同意不涨了,按原价续签。
房寨签了合同,把笔放下,看着周经理。
“周经理,我不是在乎那几百块钱。我在乎的是,说好的事不能随便改。”
周经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十二月的第一周,店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有点长,脸上有痘印。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走进来,在收银台前面站定。
“你是房寨?”他问。
“我是。”
“我从外地来的,坐了一夜的火车。”他说,“我想跟你学做饭。”
房寨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有一种光,那种光房寨见过,在自己眼里见过,在张建国眼里见过,在老吴眼里见过。那是一种想改变的光。
“培训班每期八个人,下一期要等两个月。”
“我等。”年轻人说,“我可以在附近找个工作,边打工边等。”
房寨想了想。“你住哪?”
“还没找。”
房寨给他介绍了一个住处,是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和他以前住的那种差不多。房租便宜,一个月五百,离店里不远。年轻人当天就搬进去了,第二天就找了份工作,在旁边的超市搬货,一个月三千多。他白天上班,晚上来店里帮忙,不要钱,说“学东西不能白学”。
房寨让他帮忙洗碗、擦桌子、扫地。他干得很认真,碗洗得比谁都干净,桌子擦得比谁都亮。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就闷头干,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里的房寨,看他炒菜的动作。
房寨注意到他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不只是来学做饭的,他是来找一条路的。
十二月的第二周,培训班开课了。八个人,包括那个年轻人。他坐在最前面,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很认真。房寨讲什么他都记,连“锅要烧热”这种废话都记。房寨说“这个不用记”,他说“要记,我怕忘了”。
第一堂课教的是蛋炒饭。年轻人第一次炒出来的饭糊了,第二次咸了,第三次终于像样了。他端着那碗蛋炒饭,看了很久,然后吃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房寨问。
“好吃。”他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炒饭。”
房寨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会做得更好。”
十二月中的时候,房寨收到了一个包裹。很大,很重,寄件人写着“老吴”。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袋红薯、一瓶辣椒酱、一双手工布鞋。红薯是红心的,很大,很甜。辣椒酱是用自己家种的辣椒做的,很辣,很香。布鞋是手工纳的,鞋底很厚,鞋面是黑色的棉布,穿着很舒服。包裹里还有一封信,信上说“房寨,我回老家了,和老婆在一起了。我现在每天给她做饭,她很高兴。谢谢你教我做饭。老吴。”
房寨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放进文件柜里,和那些发票、收据放在一起。
十二月下旬,房寨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去县城办点事,顺便回村里看看。他一个人回去的,奶奶在城里住习惯了,不想来回折腾。
到了村里,他把老房子收拾了一下,扫了地,擦了桌子,开了窗通风。然后他去了爷爷的坟前,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纸钱的灰吹起来,飘在空中,像黑色的蝴蝶。
“我现在开了两家店,教了很多人做饭。他们学回去了,做给家里人吃。你的手艺没人学,但你教我的道理,我教给他们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房寨直接去了新店,张建国在厨房里忙活,王师傅在炒菜,小姑娘在外面点单。一切正常,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寨哥,你爷爷的坟修了吗?”张建国问。
“没修,就这样吧。”
“为什么?”
“我奶奶说,他不在乎这些。”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晚上关店之后,房寨一个人坐在店里,把记账本拿出来翻了翻。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剩余房贷,十八万。他看着这个数字,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十八万,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半年就能还清了。四年了,从一百五十二万到十八万,他用了四年。
他合上记账本,放回文件柜里。柜子已经换了第二个了,第一个塞满了,这个也快满了。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换第三个,但他知道,这些记录会一直留着。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自己看——看看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