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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樵夫误入,本能退避 樵夫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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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的雾,已经连着三天没散了。
清晨的天光被厚重的雾气挡在山外,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峭壁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涧底的石头上,很快就被阴寒的雾气吞噬,连一点暖意都留不下。石穴外的藤蔓上结着厚厚的霜,每一次山风卷过,霜花就簌簌往下掉,砸在涧水里,碎成细小的冰粒,和涧底的腐叶、枯枝搅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顺着流水往下飘,消失在雾气深处。
石穴里,郭露依旧蜷缩在石壁的裂缝前,掌心紧攥着碎玉和那几枚铜钱。这几日的地阴汇聚,让他的尸身愈发凝实,原本瓷白的皮肤下,已经隐隐透出几缕淡青色的纹路,像石穴里常年生长的苔藓,顺着筋络蔓延,却带着冰冷的光泽,在黑暗里若隐若现。覆体的白绒早已长成寸许长的冰针,根根立着,密不透风,连风都吹不透,根部扎进皮肤里,每一根白毛都引着地阴往尸身里钻,让他的骨头愈发沉硬,像注了铅的寒玉,每一次呼吸(无意识的吐纳阴煞),都带着地脉深处的嗡鸣。
他的意识依旧混沌,只有本能在驱动着一切。地阴顺着碎玉和铜钱的纹路,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尸身,他的骨头里传来酥麻的震颤,像是被大地的心跳裹住,每一寸肌理都在被阴煞淬炼。他无意识地蹭了蹭石壁,指甲划过苔藓的痕迹,留下几道深痕,暗青色的甲面泛着金属般的寒光,连之前碰到阳气时微微发焦的指尖,此刻也被地阴养得恢复了冷亮,再也没有半分损伤。
石穴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时,郭露的尸身猛地绷紧了。
不是野狐那种轻盈的、带着腥气的脚步声,也不是山鸟振翅的轻响,是沉重的、带着摩擦声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还有砍柴刀磕在石头上的脆响,顺着雾气飘进石穴里,被他的尸气脉络捕捉到。
那股气息带着浓烈的阳气,比野狐的阳气重了十倍不止,混着烟火气、草木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汗味,顺着山风的缝隙,一点点渗进石穴里,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石穴里的阴寒,扎在郭露的尸身上。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尸气瞬间从毛孔里溢出来,像一层无形的冰雾,裹住了整个石穴,将那股阳气挡在外面。覆体的白绒猛地竖起,像一片锋利的冰刺,皮肤下的青纹也愈发清晰,顺着他的脖颈蔓延到脸颊,在白绒的缝隙里泛着冷光。他缓慢地撑起身体,骨节发出细微的、玉石相击的轻响,朝着洞口的方向挪过去,空洞的眼窝对着藤蔓的缝隙,寒芒闪烁,像一头被惊扰的兽,警惕地盯着那股阳气靠近的方向。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砍柴刀磕在石头上的脆响也愈发清晰,混着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雾气里闷闷地响:“怪了,明明记得路的,怎么就走到这山涧里来了……”
是个老樵夫,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背上扛着一捆柴,手里攥着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刀身上沾着干枯的木屑和青苔,刀把上裹着一层发黑的布条,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被山风吹得干裂,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在雾里走了很久,有些慌了神。
这老樵夫是山下村子里的老人,进山砍柴几十年,对这一带的山涧本该熟得很,可这几日雾气太浓,把路都遮了,他迷了方向,顺着涧边的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处峭壁下,离郭露的石穴越来越近。
他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雾水,朝着四周望了望,雾气浓得几乎看不见五米外的东西,只有涧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还有一股莫名的阴冷,顺着裤脚往上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地方……怎么这么冷?”他嘟囔着,攥紧了手里的砍柴刀,朝着峭壁的方向挪过去,想找个地方歇口气,顺便辨辨方向。
石穴外的藤蔓被他的脚步声惊动,轻轻晃了晃,霜花簌簌往下掉,砸在他的脚边。老樵夫的脚步顿了顿,盯着那道被藤蔓遮住的洞口,皱起了眉:“这山壁上还有个洞?”他常年进山,知道山里的洞大多藏着蛇虫,可这股阴冷的气息却不是蛇虫的腥气,而是一种更沉、更冷的寒意,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洞口走了过去,砍柴刀握在手里,刀刃对着洞口,脚步放得极轻,粗哑的呼吸声在雾气里格外清晰。他的阳气越来越浓,顺着洞口的藤蔓缝隙渗进石穴里,郭露的尸气愈发浓郁,白绒绷得像拉满的弓,喉咙里的嘶吼声也愈发低沉,像闷雷一样,在石穴里回荡。
老樵夫走到洞口前,伸出手拨开藤蔓,藤蔓上的霜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缩了缩脖子。他朝着石穴里望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砍柴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洞里……怎么这么冷?”他心里犯嘀咕,又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时,石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嗬——”声,带着尸气的寒气顺着他拨开的藤蔓缝隙涌出来,裹住了他的脚腕,让他瞬间浑身僵硬,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猛地后退一步,砍柴刀差点挥出去,眼睛死死盯着石穴里的黑暗,心脏狂跳不止。雾气里,他隐约看到一道惨白的影子缩在石穴深处,浑身覆着一层白色的毛,空洞的眼窝对着他,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盯着他看。
老樵夫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的砍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腿在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拼了命地往后退,嘴里含糊地喊着:“鬼……鬼啊!”
郭露被这声喊叫和砍柴刀的脆响刺激,尸气瞬间暴涨,朝着洞口涌去,石穴里的寒意更浓,连老樵夫身边的雾气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泛着淡淡的白霜。他本能地往前挪了一步,骨节的轻响在寂静的山涧里格外清晰,那道惨白的影子在雾气里晃了晃,让老樵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砍柴刀都忘了捡,背着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雾气里,粗重的喘息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涧水的声响里。
郭露的脚步停在了洞口,空洞的眼窝望着老樵夫逃走的方向,喉咙里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尸气也慢慢收敛,缩回了体内。他没有追过去,只是本能地感知到那股阳气正在远离,石穴里又恢复了安全的阴寒,于是他转过身,重新蜷缩回石壁的裂缝前,掌心的碎玉和铜钱依旧泛着淡青色的微光,引着地阴继续往他的尸身里钻。
石穴外的地上,老樵夫掉落的砍柴刀还躺在那里,刀刃上沾着的木屑和青苔,被雾气打湿,泛着冷光,刀把上裹着的发黑布条,被石穴里飘出来的尸气冻得发硬,像一块冰。老樵夫刚才拨开的藤蔓,又慢慢垂了下来,遮住了洞口,霜花依旧簌簌往下掉,砸在砍柴刀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郭露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意识依旧混沌,只有本能在驱动着他,吸收着地脉里的阴煞,滋养着尸身。皮肤下的青纹在阴煞的滋养下愈发清晰,顺着筋络蔓延,覆体的白绒也愈发浓密,根根立着,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冰甲,将他和外界的一切阳气,牢牢隔离开来。
雾气依旧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个山涧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涧底的流水声和地脉深处的嗡鸣,在寂静里回荡。石穴里的郭露蜷缩在黑暗里,随着地阴汇聚的节奏,白绒微微颤动,像一尊蛰伏的雕像,等待着下一个夜幕的降临,也等待着那股阳气彻底消散,让石穴里的阴寒,重新回到永恒的寂静里。
而山涧外的雾气深处,老樵夫跌跌撞撞地跑了很远,直到看不见山涧的影子,才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冷汗。他回头望了一眼山涧的方向,雾气依旧浓得可怕,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漆黑的嘴,等着吞噬靠近的一切。他攥紧了身上的破布褂,里面缝着一道褪色的平安符,是山下庙里的和尚给的,此刻被他的汗浸湿,带着一丝微弱的阳气,却依旧让他心里发慌。
他不敢再回头,背着柴,连滚带爬地朝着山下的村子跑去,嘴里不停念叨着:“山涧里有鬼……山涧里有鬼……”他不知道,那不是鬼,也不是妖,只是一具被地阴滋养了千年的白僵,无智无识,只懂本能地排斥阳气,却在无意间,成了他这辈子最恐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