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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崔榭先在宋枕雪唇边吻了吻,才缓缓开口:

      “我这条妙计,便是将你我二人即将成亲的消息,昭告江南所有官吏。”

      宋枕雪一怔,须臾便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

      崔榭此举,从不是简单宣告婚事,而是以二人的亲事为凭,为他扫清前路一切障碍。

      在他心中,宋枕雪的政绩抱负,远比一己婚事的隐秘更重。他要让整个江南都知道——宋枕雪是他护着的人,是他明媒正娶、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要让那些人明白——不是宋枕雪攀附了他,是他崔榭,心甘情愿成为他的后盾。

      此举比世间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

      宋枕雪原以为,那两处宅院已是天大惊喜,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开端罢了。

      “鹤郎,你究竟为我备了多少惊喜?”

      崔榭低笑:“这也算作惊喜?”

      “怎么不算。”宋枕雪抬眸望他,“这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惊喜。”

      “如此,沅沅是答应了?”崔榭轻声叹道,“我先前还担忧,府尊大人顾及避嫌,不肯应下。”

      “鹤郎又来取笑我。”

      崔榭再度吻了吻他,语气温柔至极:“你这般容易满足,我哪里舍得取笑。”

      他命侍女取来早已备好的红笺,笑道:“那就劳烦沅沅,为我研墨。”

      宋枕雪不知他要写些什么,一边轻研墨汁,一边静静看着。待崔榭停笔,他才惊得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崔榭笔下,竟是一封封婚宴请柬。

      他在用最郑重、最坦荡的方式,向整个江南宣告二人的情意。

      “鹤郎,当真要邀他们前来观礼?”

      在宋枕雪的设想里,他们的婚事本应低调,至多邀几位至亲好友。

      可这些请柬一旦送出,届时宾客赴京,又该如何收场?

      崔榭写完一张,又提笔写下一张,神色平静而坚定:

      “他们愿不愿来,尚且未知。可这请柬一送,便是在告诉所有人——我崔榭,一心要娶你宋枕雪为妻的决心。”

      翌日清晨,宋枕雪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便见崔榭立在廊下,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长随。

      宋枕雪怔住:“鹤郎这是……?”

      崔榭转身,朝他走来,抬手拢了拢他微乱的衣襟,声音温柔:

      “我去给二十八州的官员,送我们的婚宴请帖。”

      宋枕雪愣住。

      “鹤郎亲自去?派个人送去便是,何必……”

      “不行。”崔榭打断他,眼底带着笑,语气却认真得不像在说笑,“这份请帖,必须我亲自送。”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崔怀鹤的婚事,值得他们亲自迎接。我崔怀鹤的人,值得他们全力配合。”

      他没有说的是:

      “我也要让沅沅知道,关于你的事,我从不假手于人。”

      “送请帖这件事,换成任何人去做,都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我要亲手,把你写进我未来的每一个角落。”

      宋枕雪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热。

      崔榭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崔榭走后,宋枕雪这几日总觉得府衙格外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是他心里空落落的。

      批公文时,总觉得有人会从身后抱住他,问他“沅沅累不累”。

      用膳时,总觉得有人会给他布菜,把他不爱吃的挑走。

      入夜时,总觉得有人会把他揽进怀里,睡前吻了又吻才舍得让他睡去。

      可那个人,正在千里之外,替他送请帖。

      ---

      扬州知府薛某正伏案批阅公文,忽闻下人来报,崔榭已亲自登门。

      他一惊,指间毛笔“啪”地落在案上,墨点溅开。

      “崔……崔榭?是吏部尚书崔榭?”

      一旁通判连忙轻声提醒:“大人,崔大人已卸吏部尚书之职,如今是巡察御史……”

      薛知府恼道:“废话!本官岂会不知!便是卸了职,他依旧是陛下跟前心腹!还愣着做什么,速速随我出迎!”

      他慌忙整衣出衙,快步迎至马车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崔榭缓缓掀帘下车,一身素衣清隽,气度沉稳。

      他抬手递出一封鲜红耀眼的请柬,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薛大人,本官与苏州府宋枕雪,不日便将回京成亲。今日特意前来送上请柬,还望薛大人届时肯赏光。”

      薛知府一怔,随即如梦初醒,双手颤抖着接过请柬,连连应声:

      “崔大人大婚,下官荣幸之至,届时必定备上重礼,亲赴京城道贺!”

      崔榭颔首示意,不多逗留,径自登车离去。

      薛知府立在原地,盯着手中请柬看了许久,忽然回过神,转身急声吩咐通判:

      “去,立刻将之前压着的那几份盐引申请,全部批了。还有,派人去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盐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崔大人的喜酒,他们若是还想喝,就该知道怎么做。”

      通判应声而去,薛知府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请柬,心中暗自盘算:

      崔榭亲自送请柬,这是多大的面子?

      这请柬收下了,喜酒喝了,往后便是崔榭的座上宾。

      可若是这时候还不识趣,那就是与崔榭为敌——

      薛知府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崔榭一路南下北上,亲赴江南二十八州,每到一处,皆是震动一方。

      常州知府正与属官议事,听闻崔榭亲至,慌得连官帽都戴歪,一路小跑迎出府门,恭敬得不敢抬眼。

      待看清那封鲜红请柬,得知是崔榭与宋枕雪的婚帖,整个人当即心神大震,连声应下必定全力配合盐票推行,绝不敢有半分拖延。

      苏州邻近的松江府,本还有盐商暗中观望,小动作不断。

      待崔榭亲自将请柬送到知府手中不过半日,那些盐商便纷纷收敛心思,主动上门报备,配合度高得惊人。

      一时间,江南官场人人心照不宣:

      前吏部尚书、如今的巡察御史崔榭,以大婚之事昭告天下——

      宋枕雪是他护着的人,是他明媒正娶要娶进门的人。

      谁与宋枕雪为难,便是与崔榭为难,便是看不清这朝堂大势。

      原先或敷衍、或观望、或暗中阻挠的各州官吏,一夜之间尽数归心。

      盐票制在江南的推行,从步步维艰,变成一路绿灯。

      人人都盼着办好此事,能换一张将来赴京吃喜酒的脸面。

      崔榭这一去,便是大半月。

      这些日子里,宋枕雪按部就班处置公务,府衙上下井然有序,盐票制推行得异常顺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暮色四合、案头灯火亮起时,那份压在心底的思念,便会一点点漫上来。

      他会习惯性望向廊下,会在提笔时顿住,会在入睡前轻轻抚摸身旁空了一半的床榻。

      原来习惯了一个人相伴,再分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空落。

      这日傍晚,天色微沉,晚风微凉。

      宋枕雪刚批完一卷文书,正揉着眉心稍作歇息,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声的见礼。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廊下灯火亮起,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几日奔波,崔榭眉宇间染了些许风尘,可目光落在宋枕雪身上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化作温柔。

      “沅沅。”

      一声轻唤,胜过千言万语。

      宋枕雪再也顾不上旁人目光,快步上前,扑进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坚实的胸膛传来安稳的心跳,这几日空落落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被填满。

      崔榭微微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拥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回来了。”

      宋枕雪埋在他怀里,鼻尖微酸,只轻轻“嗯”了一声,却舍不得松开半分。

      “让你久等了。”

      崔榭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二十八州的请柬,我都亲自送到了。”

      宋枕雪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温柔与坚定,轻声道:

      “我知道。”

      他知道崔榭这一路有多辛苦。

      二十八州,千里奔波,风尘仆仆。

      可崔榭从不抱怨,只是笑着说“我回来了”。

      他也知道崔榭这一路送去的不只是婚宴请帖。

      那是崔榭用自己所有的权势、人脉、威望,为他铺就的坦途。

      他更知道,崔榭做这一切,不是因为“应该”,而是因为“愿意”。

      愿意为他奔波千里,愿意为他昭告天下,愿意为他做一切他能做到的事。

      他知道,崔榭这一路,送去的不只是婚宴请帖,更是对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与守护。

      崔榭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声音低哑而认真:

      “从今往后,无人再敢为难你。而我,也不会再离开你这么久了。”

      崔榭送完请柬回来后,府中侍女们不知朝堂深意,只知道:

      二位大人,快要成亲了。

      小桃提着水从寝居出来,脸颊烫得厉害,刚到廊下,便被一众姐妹团团围住。

      “如何如何?二位大人可是真要办喜事了?”

      “请柬都写了,还能有假?”小桃压着激动的心颤,“那红笺好看极了,是正经的婚帖呢!”

      “天呐……原以为二位大人只是情深意重,没想到竟是要拜堂成亲的缘分。”

      “御史大人也太有担当了,这般光明正大,半点遮掩都没有。”

      “府尊大人看着温和,原来也是这般敢爱敢认的人。”

      有人小声问:“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要跟着去京城?”

      小桃一愣:“好像……是吧?”

      另一人眼睛亮了:“那咱们岂不是能亲眼看着二位大人成亲?”

      众人顿时激动起来:“对哦!到时候咱们就在喜堂外候着,说不定还能讨杯喜酒喝!”

      “我要攒钱给二位大人买贺礼!”

      “我也要!”

      从前只敢私下偷偷议论,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祝福。

      “以后咱们可要更用心伺候。”

      “那是自然!二位大人这般好,一定要长长久久,岁岁平安。”

      侍女们聚在一处,个个眉眼含笑,比自家要办喜事还要激动。

      一时间,整座知府后衙,都浸在一片喜气洋洋里。

      暖日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相依的两道身影上,温柔得不像话。

      宋枕雪靠在崔榭怀中,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细碎笑语,轻声道:

      “鹤郎,这下全江南都知道,我要嫁给你了。”

      崔榭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郑重的吻。

      “不止江南。

      往后,天下皆知,你是我崔榭,此生唯一要娶的人。”

      ——

      于是到了年底,江南盐引四十四万,超出了定额,盐税从年五十万两猛增至一百五十万两,还协贴淮南三十六万两。盐河千帆竞渡、盐栈林立,盐价腰斩。

      江南盐运积弊不到两年便成效显著,盐票制的推行从江南开始扩大至整个大周。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召宋枕雪和崔榭即刻回京复命。

      宋枕雪捧着圣旨,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道:

      “鹤郎,我们要回京了。”

      崔榭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低低的:

      “舍不得?”

      宋枕雪想了想,轻轻摇头:“不是舍不得。是……有点不真实。”

      他转过身,望着崔榭的眼睛:

      “两年前我来苏州时,以为这是一场流放。可如今要走了,却发现……”

      他顿了顿,笑了:

      “这里已经成了我们的家。”

      崔榭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傻沅沅。家是你在的地方。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回京之后,还有我们的新家在等着我们。”

      宋枕雪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回京那日,马车行至姑苏城门,竟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将马车团团围住的,不只是满城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更有江南二十八州、一百一十七县的官吏,自四方赶来,恭立道旁。

      这般盛况,百年难遇。

      百姓们个个泪眼婆娑,手中捧着最朴素的心意——新宰的禽畜、亲手制的小物、新收的米粮、时鲜果子,无一不是一片赤诚。

      宋枕雪在姑苏一年有余,功绩早已刻入人心。

      他力推盐票,平抑盐价,使户户皆可食平价食盐;他见城中饮咸水,亲自主持疏浚六井,修渠引水,一解全城饮水之困;日月湖淤塞日久,他上疏请款,亲领百姓清淤筑堤,遍植桃柳,贯通南北。那道长堤,被百姓唤作宋公堤,已成姑苏日月湖十景之一。

      他断案无私,赏罚分明,使冤者得雪,恶者伏法。

      桩桩件件,皆为百姓谋福。如此父母官,姑苏人怎不感念,怎舍得放他离去。

      而江南二十八州的官吏心中亦明了,崔榭与宋枕雪此番载誉归京,必蒙天恩,擢升指日可待。他们曾全力配合推行盐票,如今新法将遍行天下,众人皆想在此一别,再表心意,只盼将来能亲赴京城,共饮一杯喜酒。

      见相送之人如山似海,宋枕雪与崔榭相视一眼,携手下车,对着众人长长一揖。

      “诸位厚意,我二人铭记于心。此去京城,山高水远,望诸位珍重,后会有期。”

      话音一落,江南众吏齐齐伏地跪拜。

      百姓更是失声痛哭,声声不舍,回荡在城门之下。

      一时之间,风也含悲,云亦带愁。

      车轮缓缓滚动,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长路。

      车驾在万千不舍的目光里,慢慢驶离姑苏。

      宋枕雪轻轻掀开车帘,探出身,对着仍伫立远望的人群挥手:“诸位,请回吧。”

      这一句劝慰,反倒引得百姓哭声更甚。

      许多人追着马车奔跑,声声唤着“府尊大人”,追了很远,才终于停步。

      宋枕雪回头望去,对着满城父老,露出一抹灿若朝阳的笑。

      那笑容,姑苏百姓记了很多年。

      后来宋公堤上的桃柳开了一季又一季,茶楼酒肆里仍有人在说:那年春天,府尊大人走的时候,回头冲我们笑了笑,跟那天的太阳一样暖。

      车驾渐行渐远,终于将姑苏城的烟柳与喧嚣都抛在了身后。

      宋枕雪缓缓收回目光,回身轻轻靠入崔榭怀中,眼眶微热,却没有落泪。

      崔榭默默将人抱紧,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沾着的湿意,一言不发,只静静陪着。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车轮辘辘,与窗外掠过的风声。

      许久,宋枕雪才轻声开口:

      “从前总以为,为官一任,不过是履职尽责。

      如今才知,原来被人这般记挂在心,是这般滋味。”

      崔榭在他发顶印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低声道:

      “你值得。

      值得姑苏百姓记挂,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好。”

      宋枕雪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因为他知道,再说下去,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姑苏的风,江南的雨,宋公堤上的桃柳,城门下的哭声与笑颜,都成了他心底最温柔的旧梦。

      而身边这个人,会陪着他,从姑苏,走到京城,走到往后岁岁年年。

      车窗外,日光渐暖,前路坦荡。

      ——

      京城城门之下,寒风料峭。

      钱尚书裹着厚衣,在风里冻得微微发颤,忍不住转头看向刑部尚书:“老严,不是说崔怀鹤今日抵京?你的密报,可当真准?”

      刑部尚书淡淡哼了一声:“若嫌冷,不等便是。”

      钱尚书立刻瞪圆了眼,义愤填膺:“老严,你这叫什么话!崔怀鹤回京这般大事,莫说等上一日,便是在此候上三日,我也半步不退!定要亲眼见他入城!”

      一旁兵部尚书忍不住戳破他:“钱大人这心思,只怕比陛下还要急切吧?崔大人一回京,吏部那堆公务,总算有人接手了。”

      钱尚书坦然点头,半点不藏:“换作是你,你能不高兴?我原以为要等足两年,谁料才一年半,他二人便将江南之事办得这般漂亮。我昨夜做梦都在笑,总算熬出头了!”

      众人被他这赤诚直白的模样逗得朗声大笑。

      一直凝神望着远方的唐衍忽然高声道:“来了!崔大人他们的车驾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圆胖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中气十足的呼喊震得人耳尖微麻:

      “崔怀鹤——!!”

      钱尚书这爆发力,向来叫人望尘莫及,只余下一众同僚在风中哭笑不得。

      车中原本闭目小憩的宋枕雪,被这一声喊得骤然惊醒。

      他原想着提前回京,能给众人一个惊喜,却不曾想,反倒被诸位大人迎在了城门口。

      马车刚停稳,钱尚书那张圆圆的脸便从车窗探了进来,语气热切:“崔怀鹤,我可想死你了!”

      靠在崔榭怀中的宋枕雪一怔,霎时耳尖发烫,忙要坐直身子,却被崔榭轻轻一揽,又稳稳带回怀里。

      崔榭轻咳一声,无奈笑道:“钱大人,不必这般热情。”

      “你这叫什么话!”钱尚书理直气壮,“我日日盼着你回来,今日还特意拉了众人在此等候,为你接风,你就说感不感动?”

      宋枕雪忍不住低笑出声。

      崔榭亦是忍俊不禁:“钱大人美意,我心领了。”

      说罢,他牵着宋枕雪一同下车。

      两人甫一落地,便被一众官员团团围住,热情扑面而来,句句皆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与挂念。

      尤以钱尚书最为激动,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手帕连换了好几块。

      崔榭只得再三谢过众人盛情。

      一番热闹过后,车驾最终停在一座崭新宅院门前。

      崔榭抬手推开朱红大门,侧身望向宋枕雪,语声温柔:

      “沅沅,这便是我们的新家。”

      一瞬间,宋枕雪才真切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回京城了。

      他轻轻握住崔榭的手,迈步而入。

      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依稀可见苏州知府后衙的影子,却又处处藏着新意与用心。

      随行的侍女们跟在身后,个个眉眼含笑,兴奋地低声议论不休。

      宋枕雪心头一暖,恍惚间竟似重回姑苏,那段甜如梦境的岁月,从未真正远去。

      崔榭屏退左右,回头看向他,轻声询问:“沅沅,可还喜欢?若有不合心意之处,我即刻让人改。”

      “喜欢。”宋枕雪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这里每一处,我都喜欢,不必改动分毫。”

      深夜,烛火已熄,只留窗棂外一点朦胧月色。

      宋枕雪软软靠在崔榭怀中,眼皮困得频频打架,却仍强撑着不肯合眼。

      崔榭低头,在他发顶、眉眼间轻轻吻了吻:“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面圣。”

      宋枕雪鼻尖蹭了蹭他温热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困意的软糯,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鹤郎,我们……是真的回京城了吗?”

      “嗯,真的回来了。”崔榭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丝,“回我们的家了。”

      得到笃定的回应,宋枕雪终于放下心防,往他怀里又蹭了蹭,长长的睫毛彻底垂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安心沉入了梦乡。

      崔榭低头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缱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

      次日早朝,钟鼓鸣响,文武百官候在宫门外。

      看到崔榭和宋枕雪携手而来,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谁都没想到,他们二人竟然能提前从江南回来,众人心知肚明,今日的朝会过后,整个朝堂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时之间,各种复杂的目光齐聚二人身上。

      五更末,静鞭毕,内侍省都知唱喏:

      “有旨,百官入殿!”

      文武百官入殿立定。

      “拜!兴!平身!”

      一番见礼毕,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温和地落在二人身上。

      王公公朗声道:“宣崔御史崔榭,宋知府宋枕雪上殿见驾!”

      宋枕雪与崔榭,手持玉笏行至殿中俯首跪拜:

      “臣崔榭拜见陛下!”

      “臣宋枕雪拜见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

      宋枕雪和崔榭站起来,并肩而立,衣袂端严,气度沉稳。

      皇帝的语气难掩嘉赏:

      “怀鹤,宋枕雪,你二人在苏州一年有余,推盐票、清积弊、安商贾、抚百姓,使江南大治,政绩昭然,天下皆知。此番归来,可谓劳苦功高。”

      宋枕雪与崔榭齐声躬身: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帝微微颔首,朗声道:

      “有功必赏,乃国之法度。

      宋枕雪,你年少有为,理政有方,心怀百姓,堪当大任。朕今擢升你为吏部尚书,总掌天下官吏铨选,望你不忘初心,恪尽职守。”

      宋枕雪心头一震,连忙跪地叩首:

      “臣,宋枕雪,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满朝文武皆是动容。

      宋枕雪年纪轻轻便官居六部尚书,这等殊荣,已是极少见。

      然宋枕雪平定灵州之乱,解决了江南盐运积弊的问题,在苏州的声望极高,皇帝封他为吏部尚书,倒也是实至名归。

      皇帝目光一转,又看向崔榭,语气更添几分倚重:

      “崔榭,你弃吏部高位,自请巡察江南,辅佐枕雪,不计名利,忠勇可嘉。江南既定,朝纲待理,朕身边不可无你。

      朕今拜你为丞相,总揽朝政,辅佐朕治理天下。”

      一语落,满殿寂然。

      丞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非栋梁之才不可居。

      皇帝这是将整个朝政重担,尽数托付给了崔榭。

      崔榭郑重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臣,崔榭,谢陛下恩典。臣定当竭忠尽智,匡扶社稷,不负陛下重托。”

      “平身吧。”

      皇帝看着殿下并肩而立的二人,眸中含笑,意有所指地添了一句,

      “你二人在江南同心协力,成就一番事业。回京之后,依旧要彼此扶持,共辅朝政。”

      崔榭与宋枕雪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温软与笃定,一同躬身应道:

      “臣,遵旨。”

      ---

      金鞭鸣道,散朝之时,文武百官纷纷围了上来。

      一时间道贺之声不绝于耳,人人脸上都是真心的敬重与欢喜。

      钱尚书几步挤到最前面,看着宋枕雪,眼眶一热,差点又要落泪: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年少便位居吏部尚书,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吏部的公务,终于不用我操心了!”

      众人哄笑。

      他又转头看向崔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崔怀鹤,不,崔相,你真是吾辈之楷模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绝不会平凡!”

      其余尚书也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宋大人,恭喜崔相。”

      “你二人在江南同心成事,如今同登高位,真是一段佳话。”

      唐衍亦是满面笑意,拱手道:

      “恭喜二位大人,从今往后,朝堂便有主心骨了。”

      宋枕雪微微颔首,温声道谢,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谦和,并无半分骄矜。

      只是悄悄抬眸,看向身侧的崔榭时,眼底藏不住的暖意。

      崔榭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众人目光里坦荡自然。

      从今往后,他们不仅是同心为政的同僚,更是要共结连理的爱人。

      钱尚书看着两人这般默契,忽然一拍脑袋,笑道:

      “今日双喜临门,必须庆贺!我做东,咱们去最好的酒楼,不醉不归!”

      众人轰然应好。

      崔榭轻笑一声,婉拒道:

      “今日多谢诸位美意,只是我与沅沅还有些私事要料理,改日我做东,再与诸位一醉方休。”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宋枕雪一眼,眼底笑意更深:“毕竟,有些事,比喝酒重要。”

      这话里的亲昵,众人哪会听不出来,皆是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二位了。”

      “崔相、宋大人,早些回府歇息。”

      崔榭微微颔首,牵着宋枕雪的手,在众人含笑的目光里,缓步走出宫门。

      ——
      两人走出皇宫后,崔榭忽然握住宋枕雪的手,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沅沅,我尚有急事需处置,让唐三送你回宋府一趟,可好?”

      宋枕雪不疑有他,点头应下,乘着马车,缓缓驶向崔榭特意为宋家置办的新宅院。

      马车停稳,他掀帘下车,立在宅院门前,望着匾额上笔力遒劲的“宋府”二字,心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陌生感。

      他的父母、兄长早已搬来此处定居,从前的旧宅虽被妥善保留,却也早已闲置,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想来是崔榭提前遣人传了消息,宋枕雪刚下马车,便被迎上前来的父母兄长团团围住。一家四口,阔别一年多有余,再相见时,眼眶皆是泛红,有说不尽的思念,道不完的牵挂,泪水混着欢喜,浸湿了眼角。

      几人相携入屋,围坐炉边,细细诉说着这一年多来的境遇——宋家的琐碎日常,江南的风雨奔波,句句皆是温情。说着说着,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不知不觉,便已近傍晚。

      王氏忽然抬眼望了望窗外,语气陡然急切起来:“哎呀,你看这天,都快黑了!二郎,你赶紧回去吧,崔大人定还等着你回去吃晚饭呢。”

      宋枕雪微微一怔,心底泛起几分疑惑。

      按理说,阔别这么久,家人纵使早已认可崔榭,也默许他回京后与崔榭同住,此刻理应留他吃一顿团圆饭才是。这般一反常态地催他走,急切又反常,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爹娘,大哥,我们许久未曾一同吃饭了,不如……”

      “吃饭哪日不行?”王氏轻轻打断他的话,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如今已留京任职,咱们住得这般近,往后有的是机会团聚。你快些回去,别让崔大人久等了,惹他惦记。”

      说着,宋父、宋栖松也纷纷附和,三人一脸急切地围着他,半劝半扶,一路将他送到了马车旁,看着他掀帘上车,才稍稍松了口气。

      宋枕雪坐在马车里,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车轮滚动的方向,分明不是去往崔府的路。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赶车的唐三,轻声问道:“唐护卫,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崔府好像不是这个方向。”

      此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几颗星子忽明忽暗地闪烁,晚风卷着几分隆冬的凉意,吹得车帘微微晃动。

      唐三回头,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却不肯明说,只淡淡应道:“宋大人莫急,等会儿到了地方,您自然就知道了。”

      宋枕雪见他不肯透露半分,便也不再多问,只靠在车壁上,心头满是好奇与恍惚。他隐隐觉得,崔榭今日的“急事”、家人反常的催促,还有这陌生的行车方向,似乎都藏着一个温柔的秘密,正等着他去揭开。

      马车慢悠悠地前行,穿过一条条街巷,过了许久才停下。

      ---

      掀开车帘的刹那,喧嚣裹挟着暖光扑面而来,入目是熙熙攘攘的街市,人影攒动,灯火缀如星子。

      隆冬寒夜,朔风卷着凉意,按说街市早该寂寥,可今夜的热闹,竟比去年盛夏的夜市还要盛上几分。往来游人摩肩接踵,笑语欢声漫过街巷,连风里都裹着几分莫名的欢喜。

      宋枕雪轻步下马车,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空气,便有人轻声唤道:“宋大人好。”

      他含笑颔首回应,话音未落,似是触发了连锁的温柔,整条街市上的游人纷纷转头,一句句问候接踵而至,温和又热忱:“宋大人好”“哎呀,是宋大人来了”“宋大人也来逛夜市吗?”

      晚风轻拂,过往的细碎回忆忽然漫上心尖——他还记得,从前崔榭曾陪着他,在这街市吃了一碗热馄饨,在小摊挑过精巧的面具,也曾在这汴河岸边,陪着他放一盏花灯。那时崔榭为了看清灯上他写的心愿,竟命长随踏水取灯,模样认真又执拗。

      而那盏花灯上的愿望,如今早已得偿所愿。

      崔榭特意引他来此处,是想陪他故地重游吗?

      宋枕雪心头微动,想寻唐三问个究竟,却发现身旁早已没了那人的身影,想来是早被崔榭支开,藏起了满心玄机。

      他缓步前行,所到之处,游人们皆会默契地侧身让开一条小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隐秘的笑意,一路引着他,走到了汴河岸边——那个他当年放花灯的地方。

      可反常的是,往日里总有点点花灯点缀河面、映着星光的岸边,今日竟一盏灯也无。

      黝黑的河水静静流淌,泛着细碎的星子倒影,波澜不惊,连一艘画舫的踪影都看不见。

      岸边是游人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喧闹鲜活;河面却沉寂无声,清冷静谧,两厢对比悬殊得有些不真实,宋枕雪望着空荡荡的河面,竟生出几分恍惚的不习惯。

      他拦住一位路过的姑娘,轻声问道:“姑娘可知,今日为何无人在此放花灯?”

      那姑娘回眸:“谁说无人放灯?”

      周围的游人听到二人的对话,纷纷捂住嘴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里满是期待,却无人点破玄机,只静静地望着他,望着那片沉寂的河面。

      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唤了一句:“花灯来喽——!”

      霎时间,所有游人都循着声音,齐齐往汴河岸旁聚拢过来,脚步轻快,神色雀跃。宋枕雪还未回过神,方才那位姑娘已指着汴河上游,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宋大人快看,是花灯!”

      宋枕雪抬眸望去,只见宽阔漆黑的河面上游,先是飘来一盏孤零零的花灯,烛火微弱却坚定,在夜色里泛着暖黄的光,顺着河水慢悠悠地漂来,像一颗遗落凡间的星子。

      不过片刻,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越来越多的花灯接踵而至,挤挤挨挨,连绵不绝,转眼间,便将宽阔的汴河面尽数铺满!点点微光在黑暗中摇曳,连成一片璀璨星河,顺着水流蜿蜒而下,映亮了黝黑的河水,也映亮了岸边所有人的眉眼。

      成千上万盏花灯漂啊漂,缓缓漂到宋枕雪脚边,他鬼使神差地弯腰,伸手捞起一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灯纸,待看清上面一笔一画写着的字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漏了半拍。

      那字迹,是崔榭的。

      那语气,是崔榭的。

      那毫无保留的爱意,是崔榭的。

      他急忙又弯腰捞起一盏,再一盏,一盏又一盏——

      每一盏花灯上,都写着同样的字句,笔锋温柔,力道笃定:

      “沅沅,我爱你。”

      可仔细看去,每一盏的落笔又略有不同——有的沉稳,有的飘逸,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匆忙的潦草。

      宋枕雪忽然明白过来:

      这成千上万盏花灯,不是找人代写的,是崔榭一盏一盏,亲手写下的。

      从清晨写到深夜,从第一盏写到最后一盏,一笔一画,都是他对他的心意。

      游人们见他这般模样,也纷纷弯腰捞起花灯,每捞起一盏,便会高声念出上面的字,声音洪亮又温柔,此起彼伏,回荡在汴河两岸:

      “沅沅,我爱你。”

      “沅沅,我爱你。”

      “沅沅,我爱你。”

      念完的人,有的红了眼眶,有的捂着嘴笑,有的悄悄拭泪。

      站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捞起一盏花灯,念完上面的字后,转头对身旁的老伴说:“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般阵仗。这崔相,是真把宋大人放在心尖上了。”

      旁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低头对怀里的娃娃轻声说:“你长大了,也要像崔相这样,对心上人好。”

      几个结伴而来的姑娘,挤在一处捞起花灯,念完字后,齐齐尖叫出声:“啊啊啊!这也太浪漫了吧!我以后也要找这样的夫君!”

      这些话一句又一句,撞在宋枕雪的心尖上,令他心如擂鼓,指尖微微发颤。他下意识地想从人群中找出那个熟悉的身影,可整条街市的游人都已汇聚在岸边,人山人海,他被裹挟在温暖的人群中,竟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滚烫的字句,一遍又一遍熨帖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懂了——今夜街市的热闹从不是偶然,游人们也不是来闲逛的,他们都是崔榭请来的见证者,是来为他们的情意,送上最真挚的祝福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烫而下,宋枕雪望着铺满整条河面的花灯,望着那片璀璨如星河的暖光,只觉得心头又暖又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哽咽。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人高声唤道:“看,河对岸!”

      宋枕雪与所有游人一同转头,望向汴河对岸——刹那间,无数盏孔明灯从对岸缓缓升起,带着微弱的烛火,慢悠悠地飘向漆黑的夜空。不过片刻,原本沉寂漆黑的夜空,便被这成千上万盏孔明灯点缀得如梦似幻,暖黄的光映亮了半边天,与河面的花灯交相辉映,美得令人窒息,美得不敢触碰。

      宋枕雪站在光影之中,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不真实的幻梦,他紧紧攥着手中的花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漫天灯火、这份极致的温柔,会在下一秒倏然消失。

      喧闹的人声忽然骤然停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河水流淌的轻响,紧接着,一阵悠扬的琴声从汴河上游缓缓传来,清越婉转,缠绵悱恻,漫过水面,萦绕在每个人的心间。

      一艘画舫,缓缓从漫天花灯的尽头驶来,花灯簇拥着画舫,烛火映着船身,美得像从画中走出一般。

      画舫的甲板上,端坐着一人,素衣清隽,指尖抚琴,那动人的琴声,便是出自他之手。

      仔细聆听,便能听出,那是一曲《凤求凰》——琴音袅袅,诉尽相思,藏尽深情,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融进了这寒夜的晚风里。

      宋枕雪听着这琴声,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集贤书院的学生,曾听同窗说过,崔尚书琴艺冠绝京城,一曲《凤求凰》弹得缠绵悱恻,不知多少闺阁女子听了,都要红了脸。

      那时他只当是笑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崔榭会站在他面前,为他弹奏这首曲子。

      更未想过,这一曲《凤求凰》,是为他而弹。

      画舫缓缓前行,越来越近,甲板上奏琴之人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宋枕雪呆呆地望着,望着崔榭指尖轻拢慢捻,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然后缓缓抬手,停下琴声,站起身来,目光穿越漫天花灯,穿越潺潺河水,稳稳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的温柔,比漫天灯火还要璀璨。

      画舫靠岸,崔榭轻步走下船来,岸边的游人纷纷自动后退,默契地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空出一片小小的天地,没有喧嚣,没有打扰,只静静地望着,眼底满是祝福。

      宋枕雪望着崔榭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整个人紧张得浑身发颤,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眼眶早已被泪水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份独有的、令人安心的雪松香气息。

      崔榭轻轻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熨帖着他的慌乱。然后,在所有游人的注视下,他微微俯身,目光专注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沅沅,嫁给我。”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水声、游人的呼吸声,都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崔榭两个人,只剩下那句温柔而郑重的求婚。

      宋枕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望着崔榭,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心底的欢喜与感动,早已泛滥成灾。

      “宋大人,快答应呀!”

      “嫁给他!嫁给他!”

      游人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温柔而热烈,将那份藏不住的祝福,尽数送进二人心中。

      崔榭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然后再次俯身,语气温柔而坚定,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沅沅,嫁给我,好不好?”

      宋枕雪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崔榭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一遍又一遍地应着:“好……好……”

      “啊啊啊——!”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喊道:“祝二位大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祝二位大人岁岁年年,相守不离!”

      崔榭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在怀里,低头,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在漫天花灯与孔明灯的见证下,在成千上万百姓的祝福声中,吻住了他的唇。

      那一晚,京城的汴河两岸,花灯满河,孔明灯漫天;那一晚,上千名百姓,一同见证了一场浪漫到极致的求婚;那一晚,寒夜的晚风,都裹着深情与祝福。

      许多年后,人们依旧会津津乐道,说起那一夜的漫天灯火,说起那一曲缠绵的《凤求凰》,说起那个在光影中,温柔而郑重的吻。

      大家都说,往后余生,再也没有见过谁,能像崔相那般,用尽心思,把一份爱意,宠得这般热烈,这般坦荡,这般如梦似幻。

      ——

      不过几日,崔府便备下三书六礼,仪仗从街头排到巷尾,红绸绵延,喜气洋洋,径直往宋府而来。

      宋府上下先是一怔,随后整座府邸都慌而不乱地热闹起来。

      宋父宋母闻声迎出门,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与仪仗,当即惊得怔在原地。

      礼盒成行,喜帕鲜红,媒人持帖在前,礼官高声唱喏,礼数周全,规矩端正,无一不彰显着郑重与诚意。

      崔榭一身正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润,亲自上前向宋父宋母躬身行礼。

      “晚辈崔榭,今日特备三书六礼,前来宋府提亲。

      愿求令郎宋枕雪,与我一生相守,白头不离,还望岳父岳母应允。”

      王氏先是惊,随即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应下,应下!我们……我们何曾想过,你会这般郑重……”

      她原只当二人是情投意合,彼此托付一生便罢,万万没料到,崔榭竟真的以全礼登门,明媒正娶,给足了宋枕雪体面。

      宋秉儒亦是眼眶微热,上前扶起崔榭,声音微颤:

      “好孩子,委屈你了。

      二郎能得你如此相待,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宋家的福气。”

      此刻,宋枕雪正立在廊下,一身浅衣,眉眼微红。

      他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这般一日——

      有人以十里红妆为聘,以三书六礼为约,光明正大地登门,求娶他回家。

      一行人入府落座,喜帖、婚书、聘礼一一呈上过目,礼数周全,心意厚重。

      王氏拉着宋枕雪的手,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叹:

      “我们二郎,真是好福气……”

      宋秉儒看着崔榭,越看越是满意,郑重叮嘱:

      “往后,二郎便托付给你了。”

      崔榭起身,对着宋父宋母深深一揖,又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宋枕雪,语气郑重而温柔:

      “岳父岳母放心,此生,我必护他、爱他、敬他,疼他入骨,不负初心,不负婚约。”

      宋枕雪耳尖发烫,心跳如鼓,轻轻点了点头。

      ——

      大婚之日,阳光明媚。

      崔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侍女们满脸喜庆,终于盼来了这一天。

      两人成亲的婚宴,原本只打算低调的操办,没想到成亲那日,满朝文武百官都提着贺礼和一壶酒登门,来观礼送祝福。

      不仅是文武百官,京城的百姓们都知道崔相和宋大人要成亲,很多人自发的上门送礼,也不喝酒,说了几句祝福语就走。

      江南官员们虽然没有全来,但是他们的贺礼也整整齐齐的在他们成亲当日送到了。

      吉时到。

      正厅之内,红烛高燃,喜字贴满四壁,宾客满座。坐不下的就站着,或趴在院墙上看。

      案上摆着果品,烛火跳跃,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司仪高声唱喏:“吉时到——拜堂!”

      崔榭牵着宋枕雪的手,并肩立于案前。

      “一拜天地 ——”

      两人齐齐躬身,拜向天地,愿往后岁月,得天地庇佑,岁岁安澜。

      “二拜高堂 ——”

      案前设着先祖牌位,两人再拜,敬先祖,谢恩情,愿家族顺遂,福寿绵长。

      “夫妻对拜 ——”

      崔榭轻轻扶着宋枕雪的肩,两人相对躬身,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拜堂礼毕,司仪高声唱道:“送入洞房 ——!”

      众人爆发出欢呼声,崔榭打横抱起宋枕雪,稳稳迈步,往新房而去。

      宴席上,所有人敞开了喝。

      这其中尤其数钱尚书最高兴,他喝得红光满面,身子摇摇欲坠,却抓着崔榭的手说道:“崔相,我今日真是替你感到高兴啊,咱们六部尚书,就数你一直未娶妻。我们当时还调侃你是不是这辈子都要打光棍,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呢!”

      崔榭安静地听着,其他几位尚书哈哈大笑,钱尚书又道:“恭喜你!如愿抱得美人归!以后京城那些想嫁给你的人都死心了,我钱某的机会来了!”

      说完猛灌了半壶酒。

      刑部尚书在一旁幽幽开口:“钱大人,你的机会……是娶那些‘想嫁给崔相的人’?”

      钱尚书一愣,随即摆手:“哎呀老严你不懂!我是说,崔相成亲了,往后那些媒婆就不会整天往崔府跑了,我钱某的府邸,终于能清净了!”

      众人轰然大笑。

      崔榭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他端起酒杯,对着满座宾客,郑重道:

      “今日之喜,多谢诸位见证。往后,我与沅沅,定不负此情,不负诸君。”

      众人纷纷举杯畅饮。

      宴席过半,微服出巡的皇帝也来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会来,都要下跪,皇帝抬手免了他们的礼。

      “今日是怀鹤大喜之日,我也只是过来讨一杯喜酒喝。大家不用拘束。”

      崔榭给皇帝斟酒,皇帝一饮而尽,然后只是拍了拍崔榭的肩,道了一句“恭喜”就离开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喝了个痛痛快快才结束。

      送走所有宾客,崔榭回到房中,刚关上房门,宋枕雪便从身后抱住了他。

      崔榭转身将人拥入怀中,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他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温柔而郑重的吻。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宋枕雪轻轻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面盛着的,是漫天星光,是满河灯火,是今生今世都看不尽的温柔。

      “鹤郎,”他轻声唤他,“往后,我便真的是你的妻了。”

      崔榭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沅沅,往后,你便是我崔榭此生唯一的妻。”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纠缠的身影。

      帷幔缓缓放下,遮住一室旖旎风光。

      可那满屋的暖意,却怎么也遮不住。

      翌日大朝会,皇帝心情愉悦的宣布,近几年,国泰民安,国库充盈。要给所有官员上调俸禄。

      满朝文武脸上洋溢着喜气。

      金銮殿上,阳光透过窗棂洒下,落在两人身上。

      宋枕雪悄悄偏头,看了崔榭一眼。

      崔榭恰好也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唇角。

      这一笑,藏尽千言万语。

      这一笑,胜过人间无数。

      从前他只是吏部司务,如今他终于站到了他的身旁,与他在金銮殿上并肩而立。

      一人为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吏;

      一人拜丞相之位,总领朝政。

      这世间最好的圆满,大抵便是——

      与心爱之人,共登青云,同守山河,亦守彼此。

      ——多年后,京城的百姓仍会说起,崔相与宋尚书的故事。

      说起那年隆冬,崔相在汴河之上,为宋尚书点燃了满河花灯、漫天孔明灯。

      说起那年初春,崔相牵着宋尚书的手,走过十里红妆,走进他们的家。

      他们的故事,成了京城百姓口中最温柔的诗,最浪漫的传奇。

      而故事的最后,永远是那句——

      “他们啊,从此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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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正文已完结,元宵节会继续更新番外。 下一本会开《钓系咸鱼翻车后》钓系咸鱼受X谪仙疯批攻,依然是感情流。 更完本文番外就会无缝开下一本,感兴趣的小仙女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