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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玉 知微见著“ ...

  •   林暮回到城中已有数日。

      日子看似平静地滑过,学塾、家、偶尔与许怀柳溪小聚,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不同的颜色。他袖中总贴身藏着那片“漱玉”残玉,指尖时常无意识地抚过温润的玉面,那温度仿佛会呼吸,时而平稳,时而微烫——宋岁聿曾说,这玉能“警示危险”。

      第一次察觉异样,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他正在书肆翻阅一本前朝山水志,残玉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烫得他腕间皮肤一刺。他猛地抬头,视线扫过略显昏暗的书架间,只有零散几个书生模样的客人,并无异常。但那热度持续了十几息才缓缓退去,留下皮肤上一点微红的印记。

      当晚,他将此事记在了新的素笺上,与那幅玉堂春图、祖父的札记放在一处。

      第二次,是在城西。

      他依言去寻“松墨斋”。那是一家门面不大的旧书铺,兼卖些笔墨纸砚,掌柜是位戴着玳瑁眼镜、总在低头修书的老者,姓秦。林暮说明来意,秦掌柜从老花镜后抬起眼,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只点点头,指了指后院:“后院东厢第二间,先生偶尔歇脚处,你可去坐坐,书亦可翻阅,莫要弄乱。” 言语平常得就像对待一个熟客的子侄。

      他谢过,穿过堆满旧书与木板的狭窄过道,推开东厢第二间的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空荡荡的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兰草。桌上摊着几页未写完的曲谱,墨迹很新,字迹正是宋岁聿的。林暮没去动那曲谱,只在桌边静静站了一会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宋岁聿的那股清苦墨香。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袖中残玉又是一阵急烫,比上次更甚。他屏住呼吸,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只见秦掌柜正送一位客人出门,那客人身着锦袍,背影有些眼熟——竟是赵允家的管家。秦掌柜笑容可掬,态度恭敬,与对待他时并无二致。管家手里拿着一卷新裱的字画,像是刚买的。

      残玉在管家身影消失于街角后,才慢慢凉下来。

      林暮心头疑云骤起。松墨斋与赵家有关系?是寻常买卖,还是……?他没去问秦掌柜,只是默默记下。

      他将这两次“预警”与在松墨斋所见联系起来,隐约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拢。赵允的管家出现在与宋岁聿有关的地方,绝非巧合。

      他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许怀和柳溪。许怀一听就炸了:“赵允那小子还不死心?我去打听打听!”柳溪则蹙眉沉思:“松墨斋若真是宋先生的一处联络点,赵家的人出现,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在试探。”

      许怀的打听很快有了回音,却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家里行商,消息灵通,他偷听到父亲与管事谈话,提到近来有京城来的生面孔在打听二十年前的旧事,尤其关注一些“不合时宜的文集”和“散了的老文人圈子”,出手阔绰。他父亲叮嘱下面的人莫要多嘴,莫要沾染。

      “京城来的人……”林暮指尖敲着桌面。祖父札记里,“漱玉文会”的消散,隐约就与“京中风云”有关。难道当年的对头,一直没放弃搜寻文会的遗产?

      压力如影随形。但除了等待和警惕,他们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宋岁聿说过,“时机未至”。

      直到几天后,柳溪带来一个特别的消息。

      “我父亲有位同窗,如今在府学做博士,是个金石书画的痴人。”柳溪眼中闪着光,“他昨日来访,看到我房中那幅玉堂春图,惊为天人,追问来历。我按我们商量好的,只说是街边画摊所得。他却说,这画法笔意,极像他多年前在一位友人处见过的一幅残卷,那残卷据说出自‘漱玉文会’某位大家之手,画的也是玉堂春,但题诗不同。他那位友人,如今就在邻县。”

      “邻县?”林暮立刻抓住了重点。

      “对。而且,那位友人,姓叶。”

      叶……林暮想起宋岁聿提过的,文会成员四散,各有传承。这位“叶氏”,会不会就是宋岁聿提到过的,那位擅长机关与守护的“盾”之后人?

      “我想去一趟邻县。”林暮下定决心。被动等待不是办法,既然出现了可能与文会直接相关的线索,就必须去查证。

      “我跟你去!”许怀立刻道。

      “我也去。”柳溪声音轻柔但坚定,“那位博士先生写了引荐信,我去或许更方便些。”

      这一次,他们没有大张旗鼓。林暮向学塾告了病假,三人轻装简从,只说是结伴去邻县访友游学。

      邻县不远,马车大半日便到。依着地址寻去,却是在城郊一处依山傍水、颇为清幽的园子,门楣上书“涉园”二字,古朴雅致。叩门之后,出来应门的是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裙、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少女。

      她身形纤细,眉目清秀如画,眼神却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仿佛一潭深秋的湖水。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在柳溪脸上略停一瞬,最终落在林暮身上。

      “几位何事?”声音也如她的眼神一般,清澈而平静。

      柳溪上前,递上引荐信,说明来意。

      少女接过信,并未立刻拆看,只道:“家祖父近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诸位请回吧。”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林暮心中微急,正待再言,袖中残玉却在此刻,再次变得温热。这一次,热度温和而持续,并非警示危险的急烫,更像是一种……共鸣?

      他心中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伸入袖中,握住了那片残玉。

      就在他指尖触及玉面的刹那,少女的目光倏然落在他微动的袖口上。她那双平静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改了语气:“不过,祖父虽不能见客,园中景致尚可一观。几位远道而来,可愿入内稍坐,饮一杯清茶?”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许怀和柳溪都有些讶异,林暮却隐隐觉得,或许与怀中残玉的异动有关。他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少女侧身让开,引他们入内。园子不大,却布局精巧,移步换景,草木葱茏,显然经年有人精心打理。穿过一道月洞门,是一处临水的小轩,轩中布置清雅,已有清茶袅袅生香。

      “诸位请坐。”少女亲自斟茶,举止从容,“我姓叶,叶知微。方才失礼,还请见谅。”

      叶知微。林暮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知微见著,好名字。

      “叶姑娘客气。”柳溪微笑应道,“是我们唐突了。”

      叶知微的视线再次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暮的衣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林公子袖中藏着的,可是半片‘漱玉’暖玉?”

      林暮心中剧震,霍然抬头看向她。许怀和柳溪也瞬间绷紧了身体。

      叶知微对上林暮震惊的眼神,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必紧张。能令‘漱玉’生出感应,且是温和共鸣而非警示灼热的……”她顿了顿,目光清亮,“你身上带的,应是‘阳玉’。而我这里,一直保存着与之对应的‘阴玉’。”

      说着,她自颈间取下一根红绳,绳上坠着的,正是另外半片白玉。纹路、断口,与林暮怀中那片,一模一样。只是她这片玉光更显温润内敛,触手生凉,正是“阴玉”。

      双玉在时隔二十年后,于这临水小轩中,再次并置一处。虽然并未真正合拢,但那股无形的共鸣与牵引,让持有它们的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果然……”叶知微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林暮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阳玉既已择主,并来到此地……那么,宋先生想必已经见过你了。”

      她不再称“家祖父”,而是直接提到了“宋先生”。

      “叶姑娘,你……”林暮有无数问题想问。

      叶知微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但有些事,在祖父发话之前,我亦不能多言。祖父并非生病,而是……在等。如今,或许便是他等待的时机之一。”

      她站起身:“三位请随我来。祖父要见的,恐怕不是柳小姐的引荐信,而是持阳玉而来的人。”

      她引着三人,穿过涉园更深处的竹林小径,来到一处更加僻静的院落前。院门紧闭,顾知微上前,以一种独特的节奏叩响门环。

      院内传来一声苍老却平稳的回应:“是知微?进来吧。”

      院门打开。院中古树下,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独自对弈。他闻声抬头,目光如电,先落在叶知微身上,随即,便牢牢锁定了林暮。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林暮因紧张而不自觉按住袖口的手上。

      老者沉默良久,手中的棋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阳玉温润,春雨连绵。”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林家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他目光如渊,仿佛穿透了二十年时光。

      “老夫叶守拙。关于‘漱玉文会’,关于你祖父未曾写完的故事,关于宋岁聿那孩子这些年的追寻与守护……你,可愿听一个老人,从头讲起?”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春天的雨水,似乎又要来了。而这一次,它将冲刷出的,或许是更深、更惊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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