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暗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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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1.
“这个么......”司韶光抱起双臂，傲然极了，“找一位说出去，谁都听说过名号的名家。”
其实他属意的是自家玄关挂着的那副美人图的作家，天天看，日夜看，别说他本来就了解一些门道，就算不了解的，也能看出旁边笔迹的功力。
不过那幅画没盖印，司韶光只知道这是某位名家的产出，辗转送给了李婵娟，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以前问过李婵娟一次，李婵娟让他别瞎打听，人家既然没题名，说明不想让人知道。
刘念的指间滑过贺卡，心里片刻犹豫。
他倒是认识一位名家，那位从前和他的母亲是好友，他画画启蒙就是在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由那位手把手教的。
但那年头形势不一样，有点名气的都缩着脖子生活，不敢抛头露面。如果他去找了小时候的这位老师，必得牵扯出母亲的事，风险实在太大。
他没做好准备，也不敢轻易让其他人知道有关自己的过去。
刘念不动声色地话题一转，“你之前不是在西洋读书吗，怎么没读完就回来了？”
李婵娟常念叨这事，刘念听过不下十次。从前是不感兴趣，守着分寸，也不乐意打听别人的事。但如今，他突然很好奇司韶光的过去。
他看了司韶光一眼，这人聪明，这是毋庸置疑的，嘴皮子快的人能笨到哪儿去。能力也不差，家里的烂账理的井井有条。南远宁也曾经说过，司韶光在那边华人学生圈里出席率和绩点都是一等一的冒尖，怎么也不像是读不下去灰溜溜回国的败家子弟。
“嗯？”司韶光正在想那位名家的事，漫不经心地回答，“不想读了，就回来了呗。”
刘念抿了抿唇，判断着司韶光的语气。
他这是觉得没什么好说，还是不想说？
他太久没有和人真正从以心到心的距离交流过，也太久没有对一个人产生出探知欲，想知道这个人的过去，也想知道这个人的未来。
刘念心里有些微微的黯然，他太笨了，笨到如果一个人不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话，他就分辨不出内里的虚情或是真意，只能一个人反复地去思考，默默地吞下，不知不觉间，和对方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抬头，看了司韶光一眼。
司韶光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纸，阳光落在英俊的眉眼上，镀上一层金光。
他第一次如此想要了解一个人，从前从来没有产生过的情绪一旦冒头，与之而来的就是成千上万倍的胆怯。如果对方觉得冒犯怎么办，如果对方嫌他多嘴怎么办，想到这里，他几乎有些呼吸不得。
如果踏入印家巷的第一秒，有人告诉他，他会对一个人如此患得患失，他还会选择落脚在这里吗？
司韶光也会和他渐行渐远吗？
在他自己内心都没有想清楚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他拉了拉司韶光的袖角，仰着头问，“为什么不想读了呢？”
问出口后，刘念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就是......”司韶光眼珠子一转，从刘念的眼神里看出了七七八八，“不想读了呗。”
刘念手指紧了紧，即将要完全松开时，他又冲动地抓紧，黑漆漆的眼珠抬着，唇珠被压平，而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下子松开。
“为什么不想读，你、你能跟我说说吗？”
司韶光放下手里的东西，忍着性，憋着情，不动声色地问，“怎么想问这个？”
刘念似乎也迷糊了一下，双眼逐渐清明，仍然显得有些怯缩，但他偷偷地下定决心，问出了口。
“我想知道你以前的事，我...我就是想知道，我想听你对我说。”他说完后，缓了一口气，又快速地补了一句，“要是你不愿意说的话，那就算了，我就随口问问。”
“哦。”司韶光看起来仿佛心不在焉，“随口问问啊。”
刘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司韶光继续说下去。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心里冒出股没来头的急切，司韶光的袖扣都快被他扯掉了，那张脸红成了秋柿子，眼睛一闭，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开口。
“不是随口问问！我是真的想知道！”
趁着司韶光没说话的档口，他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我想知道你以前在哪儿，认识了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难过，讨厌什么，喜欢什么，我全想知道！”
说完，那张脸已经快要滴出血，头顶仿佛冒了烟，但双眼依旧定定盯着司韶光。
“你...你就算不想跟我说，我也还是想知道。要是你不说，我就找阿姨打听，找赵婶打听，我去问整个巷子里的人！”
司韶光站了一会儿，心里简直要心花怒放了，脸上却仍然做着一脸严肃的神情，“怎么那么好打听呢。”
“对！”刘念闭着眼，学着司韶光耍横，“我就是好打听，我也不打听别人的事，我就打听你的，我连你小时候哪回尿过床都给你打听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鼻梁被轻轻一刮，司韶光带着笑，“那多羞人啊，这么羞人的事...咱们俩之间说说悄悄话就好了。尿床算什么，你想不想知道我第一次手工活是什么时候？”
刘念睁开眼，呆了呆，他问司韶光第一次手工活干什么，剪纸的事他又不懂，他......
刘念忽然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眼神从司韶光的腰上一转，又冒烟了，气得冒烟，羞得冒烟，“司韶光！”
“嗳。”司韶光无赖地应了一声，往皮椅里一座，手一转，抱着吱儿哇乱叫的刘念贴在怀里。
“我想想啊...我以前在北边住，认识的人么...除了我家那几个，就是那条街上的小孩，和席泽安跟南远宁比较熟。以前苏家也住那儿，和苏家的大女儿偶尔也见过一面。生活嘛...就那样，不无聊，也说不上太多有意思的。琢磨东西的时候开心，琢磨不出来就难过。讨厌一直叽叽喳喳烦人的人，喜欢......”
他贴近刘念的耳边，轻轻一吹，“喜欢你。”
刘念后颈一酥麻，听着司韶光接着大言不惭地开口，“尿床那都多久的事了，实在想不起来了，手工活嘛...最近一次是梦见了你。”
刘念开始挣扎，司韶光按着他，地痞流氓似地逼着人听完，“梦见你躺在一张美人榻上，浑身上下什么都没穿，白的发亮，就一层纱盖着腰，披散着头发，转头含情带笑地看着我，勾得我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艳鬼都不如你勾人。”
刘念大怒，“你怎么想着我干那些龌龊事！”
司韶光声音变委屈了，“那我不想着你想着谁，那要不...我想着家门口挂着的那副杜丽娘？小刘大夫，你看这样行吗？”
刘念一怔，心口密密麻麻爬上一股又酸又涩得劲儿，让他整个胃都扭了起来，他分辨了半天，才分辨出来这种沉甸甸的情绪是什么。
是嫉妒，是不甘，是...是他不准司韶光这么干！
司韶光看见刘念转了过来，眼珠斜到了眼角，凌厉又火辣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司韶光装得更委屈，“干嘛，不是你不愿意吗？”
刘念一腔憋得难受的气没处发，一低头，竟然张口咬了司韶光的胳膊一口。
司韶光没躲，看着刘念咬着他不松手，含含糊糊地出声，说话的时候舌尖撩过他的皮肤，“你都...你都那样弄过我了！你还想去想着谁？！”
“哪样啊？”司韶光逗他。
刘念狠狠地看着他，松口不答，坐在司韶光腿上，发泄似地狠狠一蹭，奔着挤死他的势头来的。
司韶光抽了口气，扣着他的腰，“别闹，不然我当场在这儿弄你。”
刘念一下子不敢动了，停了下来。
等司韶光的呼吸稳定下来，他才又开口，“那你...那你到底是为什么不想读了？”
司韶光揉着他的腰，半晌后开口，“因为差距太大了。”
“什么差距？”刘念侧头问他，不是说司韶光成绩很好吗，怎么会有差距。
“整个社会的差距。”司韶光说，“这边还在可着黑白电视机紧俏，看着黑白画报。那边已经连外头的大银幕都是彩色。”
他是个很能适应环境的人，去了美国，不到一个星期就如鱼得水。但中途春假回国，回到熟悉的家，回到自己从小到大熟透了的工厂，却平生第一次产生出巨大的割裂感，和强烈的焦虑。
“我们家的生产线都是黑白印刷，海城所有的报纸，单位手册，各类书本，订单几乎都在我们家，但这样下去能维持多久？”
那时，他心里头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节点。如果墨守成规，任由过去再怎么辉煌，夕阳的余韵也不会光亮多久。
刘念默默听着，“现在不是很好吗？”
“不好。”司韶光说，“看着红火，但实际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一旦纸厂的供给成本上涨，或者订单量缩减，任何一个环节的变化这儿都没法招架，只能随波逐流，被动地变化。”
刘念看见司韶光的眼神望着远处虚无的一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坐以待毙的事我不乐意，我要化被动为主动。我不要一时的安稳，我要能主动掌控的未来。”
刘念望着他，慢慢收回眼神，沉寂了十七年的心开始跳动，他要迈出一个他从来不敢触碰的一步。
“我认识个名家。”刘念说，“在南市，我带你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暗思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