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夜风把路边的香樟树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
相寻壑走在青梧路上。这条路在夜里和白天的气质完全不同——白天是拥挤的、嘈杂的、充斥着各种生活气味的市井街道,但现在,店铺都关门了,行人寥寥无几,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圆,像散落在地上的铜钱。
他走得很慢。
手指在口袋里还捏着那三张扑克牌,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林晚筝的话在脑子里回响:“那种人,像漩涡。看着危险,但又忍不住想靠近。靠近了,就可能被卷进去,出不来了。”
她说的对。
也不对。
对的是危险的部分——轻缚羽确实像个漩涡,那种混乱的、带着烟味和薄荷糖清冽的气息,那种警惕又偶尔露出孩子气的矛盾性格,那种刻在墙上的名字和缠住翅膀的线条……所有这些都在形成一种引力,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引力。
不对的是“可能被卷进去”。对相寻壑来说,不是可能,是必然。从他七岁觉醒那天起,从他知道自己必须以某个特定灵魂的气息为食那天起,他就注定要被卷进某个漩涡里。唯一的区别是,这个漩涡是轻缚羽。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红砖墙面,五层高,阳台都封着铁栏杆,有些栏杆上还晾着没收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三楼最左边的窗户黑着——那是他刚刚用手机查到的地址,轻缚羽家的窗户。
402室。
相寻壑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玻璃反着路灯的光,看不见里面。但他能感觉到——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团淡金色的气息光尘就在那里,在睡眠中缓慢旋转,像深海里的水母,随着呼吸的节奏一张一缩。
轻缚羽在睡觉。
这个认知让相寻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那个白天总是皱着眉、说话带刺、浑身戒备的少年,现在正在这扇窗后安静地睡着。会做梦吗?会梦到什么?会梦到初中的台球室吗?会梦到那些打牌赢钱买烧烤的夜晚吗?
还是会梦到更早的、被遗忘的过去?
比如那条巷子,比如跳房子的粉笔格子,比如手腕上的伤口和白色手帕?
相寻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铁质的杆子很凉,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感知——不是吸收,只是感知。距离太远了,正常情况不应该感觉到,但或许是因为最近接触频繁,或许是那些记忆碎片的连接,他竟然真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波动。
很轻,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的烛火。
但那确实是轻缚羽的气息。沉睡状态下的气息更平和,更温暖,少了白天的尖锐和戒备,多了种柔软的、几乎可以说是温顺的质感。相寻壑贪婪地吸收着那一点点散逸的能量——像沙漠里的旅人舔舐叶片上的露水,微不足道,但聊胜于无。
头痛又开始隐隐作祟。
不是记忆闪回的剧痛,是另一种——能量匮乏的钝痛。刚才在台球室、在学校、在路上,他都在吸收轻缚羽残留的气息,但那些毕竟只是残留,浓度太低,不足以维持太久。他的身体在抗议,在渴求更多、更直接、更浓郁的补给。
而补给源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只要他上楼,敲门,随便找个借口——比如送遗忘的课本,比如通知临时改时间,哪怕只是说“路过,来看看”——就能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一米,甚至半米。在那个距离下,他能吸收到足够维持好几天的能量。
但他不能。
不是因为家族规定,不是因为道德约束,是因为某个更简单的原因:轻缚羽会醒。那个警惕得像野猫一样的少年,会在门被敲响的瞬间就清醒过来,会用那种带着睡意但依然锐利的眼神盯着他,会问“你他妈大半夜来干嘛”。
然后信任会再次崩塌。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基于“交易”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
相寻壑睁开眼睛。
窗户还是黑的。夜风吹过,晾在栏杆上的某件衬衫袖子飘起来,像在招手。他盯着那截袖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不能去。
至少今晚不能。
他沿着青梧路继续走。路过一个小卖部,卷帘门已经拉下,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有电视的声音——深夜剧场的台词,模糊不清。路过一个公共电话亭,玻璃碎了半边,里面贴满了小广告。路过一个垃圾桶,桶边有只野猫在翻找食物,听见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相寻壑与猫对视。
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嘶声。不是威胁,更像警告——警告这个深夜独行的人类不要靠近它的地盘。相寻壑停下脚步,猫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叼起找到的半根火腿肠,敏捷地跳上墙头,消失了。
他继续走。
越往前走,街道越熟悉。不是地图上的熟悉,是记忆里的——那些被轻缚羽的气息唤醒的碎片,正在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左边应该是那家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总是堆着废弃的车胎;右边应该是那棵老槐树,夏天时会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半条街;前面拐角处应该有个水泥台阶,台阶边缘已经被踩得圆滑……
他走到了拐角。
台阶还在。
水泥台阶,一共七级,边缘确实已经被岁月和无数脚步磨得圆滑。相寻壑在台阶前停下,低头看。台阶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绿光。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像是曾被什么液体浸染过,洗不掉,就那样留下来了。
血。
这个认知来得突兀又笃定。相寻壑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块深色的痕迹。水泥的粗糙质感透过指尖传来,混合着青苔的潮湿和夜晚的凉意。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记忆——七年前的画面:
一个小男孩从台阶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滴在水泥上,迅速渗进去。小男孩没哭,只是咬着嘴唇,看着膝盖上那个正在渗血的伤口。另一个孩子跑过来,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那块绣着暗纹的手帕——
“疼吗?”
“废话!”
“我帮你包扎。”
“你手帕脏了。”
“没关系。”
对话在脑子里回响,清晰得像刚发生过。相寻壑的手指停在血渍上,一动不动。夜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衬衫紧贴后背,凉意渗进皮肤。
那个穿白衬衫的孩子是他。
那个摔破膝盖的孩子是轻缚羽。
记忆在这里有了更具体的细节:轻缚羽当时穿着一条深蓝色的短裤,膝盖擦破了皮,血混着灰土,看起来脏兮兮的。他的头发比现在更短,更乱,额前有一缕总是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的眼睛——那个时候的眼睛,还没有现在那么多的戒备和尖锐,更多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因为疼痛而泛起的泪光,但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小轻缚羽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努力装得平静。
“相寻壑。”
“哪个寻?哪个壑?”
“寻找的寻,沟壑的壑。”
小轻缚羽皱了皱眉,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点了点头:“我叫轻缚羽。羽毛的羽。”
“为什么是缚羽?”
“我妈起的。”小轻缚羽耸耸肩,这个动作和现在一模一样,“她说我像被绑住的鸟,飞不起来。”
小相寻壑没说话。他低着头,认真地包扎伤口,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白色的手帕很快被血染红了一角,暗纹的刺绣浸在血色里,变得模糊。
“你会飞吗?”小轻缚羽忽然问。
小相寻壑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说,长大以后。”小轻缚羽说,眼睛亮亮的,“等我长大了,我要飞得很高很高,高到谁也绑不住我。”
风停了。
记忆的碎片散开。
相寻壑还蹲在台阶前,手指按在那块深色的血渍上。夜重新变得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更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
他慢慢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太久而有点发麻。他扶着墙,站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血渍,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记忆,画面,对话,还有那句“我要飞得很高很高,高到谁也绑不住我”。
轻缚羽想飞。
但七年过去了,他好像还是被绑着——被单亲家庭的负担绑着,被“问题学生”的标签绑着,被那些警告处分和记过记录绑着,被他自己那种带刺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绑着。
那根绑住他的线,到底是什么?
相寻壑走到青梧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大马路了,车流明显多了起来,路灯也更亮。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整条青梧路隐在夜色里,像一条沉睡的、灰扑扑的龙。
然后他拿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他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家族联系人”那一栏悬停。光标闪烁,像心跳。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又生动的味道。
然后他转身,走上了大马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追上刚刚离开的那个拐角,那个台阶,那块七年前留下的血渍。
还有那个说想飞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