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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笔尖搁下,墨迹在青笺边缘泅开一小团湿润的晕。

      梁望泞垂眸看着自己补上的那行小字——“玉牌情志曲线峰值:金红,浓烈”——看了三息,然后将青笺合拢,放回案头那摞文书的最上方。

      他抬起头。

      殿内幽冥灯的冷光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些,像黎明前最后一丝残月的光,勉强撑开黑暗,却压不住从窗缝渗进来的、属于寅时的清冷。

      寅时三刻已过。

      人间该是凌晨四点左右,医院走廊里的灯光该还惨白着,呼吸机该还规律地响着,林晚灯的丈夫该刚下飞机,正赶往医院——然后会在空荡荡的病床前,看见那块停在三点十七分的怀表。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医院场景,而是另一幅画面——

      很多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忘川东岸那棵老桂树还没现在这么粗壮,花开得也没现在这么盛。他路过时,看见个穿着旧黑袍的少年蹲在树下,正小心翼翼地把落在地上的桂花捡进一个漆木盒子里。

      少年捡得很认真,每捡一朵都要吹掉灰尘,再轻轻放进盒子。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肩上,将黑袍照得发白,也将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梁望泞当时停下了脚步。

      他没问少年在做什么,也没问那盒子里的花要用来干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少年终于捡满了一盒子花,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一转头看见了他。

      少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了惊的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带着点被抓包的不好意思:“阎王大人……您也来捡花?”

      梁望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漆木盒子里满满的金黄色小花。

      然后他说:

      “擅采公物,违规。”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我知道。但孟婆司的苏娘子说,汤太苦了,加点桂花会好喝些。”

      “她让你采的?”

      “不是,”少年摇头,很诚实,“我自己想采的。她不知道。”

      “那更违规。”

      “我知道,”少年又笑了,眼睛弯起来,“您要罚我吗?”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罚。

      也没说可以。

      只是走了。

      后来他听说,那批桂花真的加进了孟婆汤里,那一个月往生者的投诉少了三成。再后来,他看见那少年——那时已经是个青年了——依然在采桂花,一年又一年,从没停过。

      而他,从没再说过“违规”。

      梁望泞睁开眼。

      殿内依然寂静,幽冥灯的冷光依然苍白,窗外寅时的清冷依然从窗缝渗进来。

      只是案头多了一盏茶。

      茶是热的,白瓷盏里汤色清亮,水面飘着几朵完整的、金黄色的桂花——不是忘川东岸那棵老桂树的花,是月宫特供的、带着仙气的金桂。

      送茶的人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红衣换回了月老殿的正式官服,腕间银铃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晏清弦。

      红衣使者不知何时进来的,没敲门,没通传,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像一缕烟,一阵风,一个……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的梦。

      “梁阎王,”晏清弦开口,声音清越,在这寂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打扰了。”

      梁望泞抬眼看他,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晏使者何事。”

      “来汇报。”晏清弦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案前,从袖中取出那面玉牌——此刻它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粉色光晕,“方才明川医院那一趟,‘观察记录’已生成。”

      他将玉牌放在案上,指尖在牌面轻轻一点。玉牌表面泛起涟漪,随后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金色文字,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天书。

      梁望泞垂眸看去。

      文字记录的是刚才医院里发生的一切——柏悬鹑说的每一句话,林晚灯魂魄的每一个反应,甚至包括文砚铁青的脸色,青蘅飞快的笔迹,以及……玉牌自身测出的“情志曲线”。

      那条曲线此刻正显示在玉牌最上方,是一条剧烈起伏的折线,从初始的淡青(茫然),到骤降的深蓝(恐惧),再到缓慢爬升的浅黄(平静),最后在柏悬鹑说出“他在那边等你”时,猛地冲上顶端,化作一片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的金红色。

      峰值旁标注着一行小字:“情感强度:九点七(峰值十)。类别:释然/眷念复合态。指向:双向——对生者(丈夫)眷念,对接引者(柏悬鹑)感激。”

      梁望泞的目光在“对接引者(柏悬鹑)感激”那行字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他抬眼,看向晏清弦:

      “双向。”

      “是,”晏清弦点头,凤眼里没了平时那种玩味的笑,变得认真起来,“大多数亡魂的临终情感指向都是单向的——对生者的眷念,对未了之事的遗憾,或者对死亡的恐惧。但柏悬鹑经手的案例里,超过六成出现了‘双向’特征:既眷念生前,也……感激接引者。”

      他顿了顿,指尖在玉牌上又一点,画面切换,显示出另一组数据:“这是过去三百年地府所有勾魂使者的‘亡魂情感反馈统计’。平均‘双向率’是百分之三点二。柏悬鹑的个人数据是……百分之六十四点七。”

      六十四点七。

      这个数字说出来,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收紧了。

      “意味着什么。”他问,声音平静。

      “意味着,”晏清弦看着他,一字一顿,“他不仅仅是在‘接引’亡魂,他是在……‘陪伴’他们。而那些亡魂,感受到了这种陪伴,并因此产生了情感回应。”

      他往前倾身,手撑在案沿上,距离近到梁望泞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碎的、复杂的光:

      “梁阎王,您知道这有多罕见吗?在地府这套冰冷、高效、一切按流程走的体系里,一个勾魂使者,居然能让亡魂在生命——或者说魂命——的最后时刻,感受到‘陪伴’,并因此‘感激’?”

      梁望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晏清弦,看着那双凤眼里近乎灼热的光,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难得的严肃。

      然后他说:

      “你知道。”

      晏清弦怔了怔。

      “你知道这很罕见,”梁望泞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划过冰面,“所以你来找他。所以你选中他当那个‘案例’。所以你冒着被文砚弹劾的风险,也要支持他‘违规’。”

      红衣使者的笑容终于又浮了上来,但这次的笑很浅,很淡,带着点无奈:

      “被您看穿了。”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梁望泞,望向窗外翻涌的幽冥雾霭:“月老殿那个课题做了三年,抽样十万亡魂,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临终情感状态,确实会影响轮回质量。但我们缺少一个……有说服力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转过身,红衣在昏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我们需要一个勾魂使者,一个真正把亡魂‘当人’的勾魂使者,来证明‘情感抚慰’不是虚无缥缈的理论,而是实实在在能改变轮回质量的东西。”

      “所以你们选了柏悬鹑。”梁望泞说。

      “不是‘选’,”晏清弦摇头,“是‘找到’。三界茫茫,能把这件事做到这个程度的,我们只找到他一个。”

      殿内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地府晨钟,寅时正刻到了。钟声悠长,穿过层层殿宇,渗进这间寂静的十殿,在空气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梁望泞看着案上那盏桂花茶,看着水面飘着的金桂,看着热气袅袅上升,在冷光里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然后他说:

      “文砚不会接受这个结论。”

      “我知道,”晏清弦苦笑,“文星君是文昌宫的中坚,保守派的代表。他信奉规矩,信奉流程,信奉一切可量化、可标准化、可复制的‘正确’。而柏悬鹑做的这些事……太‘人’,太‘不可控’,太……‘不标准’了。”

      “所以他会继续挑错。”

      “会,”晏清弦点头,走回案前,拿起玉牌,“但他挑的每一个错,都会成为我们反击的武器——因为我们会证明,这些‘错’,恰恰是让亡魂走得更安心的‘对’。”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燃着火。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相信吗?”

      “什么?”

      “相信柏悬鹑做的这些事,真的能让亡魂走得更安心,”梁望泞说,声音很轻,“相信‘情感抚慰’真的那么重要,相信地府三千年的规矩……可能错了。”

      晏清弦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钟的余音都散尽了,久到窗外雾霭的颜色从深青转成浅灰——天快亮了。

      然后他说:

      “我不需要‘相信’,梁阎王。我有数据。”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块玉牌——比刚才那块小些,通体呈淡青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将玉牌放在案上,指尖轻点,符文次第亮起,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轮回井的景象。

      无数亡魂化作光点,投入井中,消失不见。但有些光点特别亮,特别稳,在井中沉浮时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而那些光点旁,都标注着一个名字。

      梁望泞看到了沈渐的名字。

      看到了林晚灯的名字。

      看到了很多很多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都是柏悬鹑经手过的亡魂。

      而那些泛着金红光晕的光点,在轮回井中下沉的速度似乎更慢些,轨迹也更平稳些,最后消失在井底时,光芒也更……柔和些。

      “这是轮回井三百年的监控数据,”晏清弦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里响起,清越,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们对比了所有‘临终情感峰值’在八以上的亡魂,和那些峰值在五以下的亡魂的轮回轨迹。前者在井中的稳定性高出三成,轮回后的‘初始福缘值’平均高出一点七个单位。”

      他顿了顿,看向梁望泞:

      “一点七个单位,梁阎王。换算成阳间寿命,大概是……十年。多活十年,或者少病十年,或者……多遇见几个对的人。”

      梁望泞盯着那些画面,盯着那些泛着金红光晕的光点,盯着那些平静、稳定、柔和的轮回轨迹。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雾霭完全变成了灰白色,久到殿内幽冥灯的光开始黯淡,久到寅时过去,卯时将至。

      然后他抬手,抹去了那些画面。

      玉牌的光暗下去,殿内重归昏沉。

      “数据给我一份。”梁望泞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清弦看着他,凤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了:

      “您要数据做什么?”

      “研究。”梁望泞说,抬眼看他,“如果地府的规矩要改,我需要……足够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让晏清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红衣使者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然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您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晏清弦沉默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放在案上:“所有数据都在里面,包括原始记录、分析过程、对比图表。密码是……‘桂花糕’。”

      他说最后三个字时,眼睛弯了弯,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

      梁望泞没笑。

      他拿起那枚青玉简,触手微温,简身上刻着月老殿的并蒂莲纹。他握紧它,玉简在他掌心泛起淡淡的暖意。

      “还有一件事,”晏清弦又说,声音低了些,“文星君那边……可能会有些动作。青蘅刚才传讯给我,说文星君从医院回来后,就直接去了稽查司,找了陆停云。两人在司里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陆主管的脸色……很不好看。”

      梁望泞的手指在玉简上顿了顿。

      “知道了。”

      “您不担心?”晏清弦挑眉,“陆停云可是稽查司主管,手里握着地府大半的规章解释权。如果他真想动柏悬鹑……”

      “他动不了。”梁望泞打断他,抬眼,金色瞳孔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柏悬鹑现在有十殿特批,在审计期间享有‘实验性操作豁免权’。陆停云要动他,必须先过我这关。”

      晏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柏悬鹑那种性子,能在您手下待三千年了。”

      梁望泞没接这话。

      他只是收起青玉简,端起案头那盏已经凉透的桂花茶,轻轻晃了晃。水面上的金桂随着茶水荡漾,像碎金,像流光,像……某个少年蹲在树下捡花时,肩上落下的阳光。

      “晏使者,”他说,声音很轻,“你可以走了。”

      晏清弦行礼,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

      “梁阎王。”

      “嗯。”

      “那个问题,”晏清弦说,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柏悬鹑在医院里问的那个——‘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来接我的人,会不会也让我听见想听见的声音’——您有答案吗?”

      梁望泞的手指在茶盏边缘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晏清弦,那双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然后他说:

      “没有。”

      晏清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放下茶盏,凉透的茶水在盏中轻轻晃动,金桂沉在盏底,像沉睡的星星。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青玉简,看着简身上月老殿的并蒂莲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记录着十万亡魂轮回轨迹的数据。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空气泛起涟漪,水镜浮现。

      镜中映出的不是人间,不是轮回井,而是第七区那间最角落的公廨。柏悬鹑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案后,对着空白的报告纸发呆。

      黑袍还是那件黑袍,洗得发白。

      头发又散了下来,几缕垂在肩头。

      手里捏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泅开一小团污迹——但他没动,只是看着那团污迹,像在看什么深奥的谜题。

      梁望泞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三息。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会。”

      一个字。

      很轻,很轻。

      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桂花,连涟漪都激不起。

      但他说了。

      对着空荡荡的殿,对着冰冷的水镜,对着镜中那个浑然不觉的背影。

      说了。

      窗外,雾霭彻底散去,天光从青灰色转成鱼肚白。

      卯时到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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