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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梁望泞的手在柏悬鹑的掌心里安静下来,但柏悬鹑能感觉到,那平静只是表面的。

      像暴风雨后勉强平复的潮水,底下还涌动着未能散尽的余波。梁望泞的手指依然微凉,但不再颤抖,只是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势,任由柏悬鹑握着。他的目光仍落在窗外,侧脸在幽冥微光里显得过分苍白。

      柏悬鹑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握着,像握着一块随时可能碎裂的冰。

      殿内的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然后,那种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被声音打破,而是被一种震动——极其低沉、极其浑厚,仿佛从地府最深处传来的闷响,像巨兽沉睡中的心跳,又像某根支撑天地的柱子被缓慢地、无情地碾磨。

      十殿的青石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案几上的笔架轻轻摇晃,毛笔滚落桌面。多宝格上的器物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窗纸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柏悬鹑神色一凛,下意识将梁望泞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完全是本能反应。梁望泞被他拉得微微一晃,却没有挣脱,反而顺着那力道退后半步,金色眼眸里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

      “地脉震动。”他低声说,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不是忘川方向。”

      震动在加剧。

      从最初的闷响,逐渐演变成清晰的、仿佛岩石崩裂的“咔嚓”声,从遥远的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殿梁开始落下细细的灰尘,在幽冥微光里如雾般弥漫。

      梁望泞反手握住柏悬鹑的手腕,拉着他迅速退到殿心相对开阔的位置,远离书架和梁柱。他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挂着那支玉箫。

      “封印……”柏悬鹑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了,“殿下,您刚才在幻境里动用的神力……”

      “还不够引动上古封印。”梁望泞打断他,但眉头蹙得极紧,“除非——”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撞开!

      这次冲进来的是个穿着深褐色短打、满身尘土的年轻判官,约莫二十出头相貌,脸上沾着灰,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他几乎是扑进来的,声音嘶哑得破了音:

      “殿下!东、东极狱……东极狱的‘镇渊石’裂了!”

      东极狱。

      地府最深处,关押上古凶魂、混沌妖魔的绝密禁地。其核心封印“镇渊石”,据说是开天辟地时遗落的先天灵石,能镇压一切邪祟。三千年来从未有过异动。

      梁望泞的金色眼眸骤然收缩:“说清楚!”

      年轻判官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就在半刻钟前!卑职正在东极狱外围巡查,突然感到地脉剧烈震荡!赶去核心封印处查看时,发现镇渊石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缝!虽然只有发丝粗细,但、但里面在往外渗黑气!那些被镇压的妖魂……开始躁动了!”

      “裂缝位置?长度?渗透速度?”梁望泞一连三问,语速快而清晰。

      “在镇渊石正南面,从底部向上延伸,长约三尺。黑气渗出速度不快,但……但有蔓延迹象!”年轻判官从怀中掏出一枚留影晶石,注入法力。晶石投射出一幅画面——

      昏暗的、布满古老符文的巨大石窟中央,矗立着一块高达十丈的黑色巨岩。岩体表面原本光滑如镜,此刻却清晰可见一道狰狞的、泛着幽幽紫光的裂缝,从岩底蜿蜒而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裂缝边缘,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正不断渗出,在空气中扭结成诡异的形状。

      画面里,能听见隐约的、非人的嘶吼与咆哮,从巨岩深处传来。

      “所有轮值判官、鬼差都已赶往东极狱外围布防!”年轻判官补充道,“但镇渊石的封印原理只有历代阎王知晓,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梁望泞盯着那幅画面,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柏悬鹑看见他眼底有银色的数据流飞速掠过——那是阎王权限在调阅地府核心档案,分析所有可能的原因。

      然后梁望泞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不是我的神力引动的。”

      他指向画面中那道裂缝边缘的紫光:“看这光色——不是地府的能量,是西方地狱的‘蚀骨幽焰’。有人用极精纯的负面能量,远程冲击了镇渊石的薄弱节点。”

      年轻判官愣住了:“可、可东极狱的坐标是绝密……”

      “忘川。”柏悬泞忽然说,他脑子里那些线索瞬间串了起来,“忘川浊流里的母菌,不只是为了制造孢子潮。它在吞噬亡魂能量的同时,也在向地底深处释放某种……共振频率。就像用凿子敲石头,找准了节理,一点点撬。”

      晏清弦之前说过,母菌被喂养了“执念结晶”,而那些结晶里混杂了阎王神力残留。

      所以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忘川本身。

      是用忘川做跳板,用母菌做凿子,用那些被“调味”过的执念能量做共振源——去撼动地府最深、最古老的封印:东极狱的镇渊石。

      “声东击西。”梁望泞吐出这四个字,金色眼眸里寒光凛冽,“好算计。”

      震动还在持续。

      殿外已经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显然整个地府都被惊动了。

      梁望泞松开柏悬鹑的手腕,快步走到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暗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镇”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流动的银色符文。

      “这是镇渊石的应急封印密钥,只能用一次。”他将令牌递给年轻判官,“拿去东极狱,交给轮值主判官沉舟。告诉他,在我赶到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用密钥暂时加固裂缝,绝不能让任何妖魂逃出!”

      “是!”年轻判官双手接过令牌,转身狂奔而去。

      殿内再次剩下两人。

      梁望泞转身看向柏悬鹑。他的目光在柏悬鹑胸口那片包扎好的伤处停留了一瞬,然后说:“你留在这里。”

      “不行。”柏悬鹑想都没想就拒绝,“东极狱现在是最危险的地方,妖魂一旦失控,最先遭殃的就是那些刚入地府、还没走过忘川的新魂。我得去帮忙疏散和保护。”

      “你的伤——”

      “皮肉伤,晏清弦的药很管用,已经不疼了。”柏悬鹑活动了一下肩膀,证明自己无恙,“而且殿下,我擅长安抚亡魂,对那些刚死不久、执念未消的新魂最有效。如果妖魂真的外泄,我能帮上忙。”

      他说得有理有据,眼神坚定。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殿外的混乱声越来越大,震动也愈发剧烈,仿佛整个地府都在呻吟。

      终于,梁望泞缓缓点头:

      “跟紧我。不许逞强。”

      “明白。”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十殿。

      通往东极狱的路,柏悬鹑只走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他刚成为勾魂使者时,作为培训的一部分参观过外围。记忆里那是一条漫长、昏暗、不断向下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镇压符文,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混杂了血腥与锈蚀的气味。

      而此刻,这条甬道里挤满了人。

      判官、鬼差、各司抽调的人手,全都在往深处赶。空气中除了那股陈年气味,还多了一种新鲜的、焦灼的恐慌。石壁上的符文正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像喘不过气的病人。

      梁望泞走在最前,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他周身那层金色的薄晕已重新亮起,虽然依旧压制在很低的程度,但属于阎王的威压已自然散发,让混乱的场面稍微安定了一些。

      柏悬鹑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他看见不少新魂被鬼差们紧急疏散,那些魂魄脸上还残留着死亡时的惊恐,此刻又被新的混乱吓到,有些甚至开始魂体不稳。

      “第七区的人!”柏悬鹑忽然高声喊,“江浸月!云归!带你们的人去西侧甬道,那里新魂最多,稳住他们!用玉符,用学过的安抚技巧,别让他们在混乱中散了魂!”

      混乱中,几个熟悉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朝他这边看来。江浸月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镇定下来,用力点头,拉着身边的同伴就往西侧去。

      继续深入约百丈后,前方豁然开朗。

      东极狱的核心区域,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就是那块高达十丈的镇渊石。此刻,石体表面的裂缝已从三尺蔓延到近五尺,紫黑色的“蚀骨幽焰”在裂缝中熊熊燃烧,不断侵蚀着古老的封印。黑色雾气如泉涌般喷发,在空洞中弥漫。

      数十名判官和鬼差正围绕镇渊石布设临时结界,但那些黑色雾气仿佛有生命般,不断冲击、腐蚀着结界边缘。更可怕的是,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嘶吼声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非人的影子在雾气中挣扎,试图冲破封印。

      一位穿着玄黑重甲、手持青铜巨戟的高大判官正站在最前方,正是东极狱轮值主判官沉舟。他手中的暗金色令牌正发出强烈的光芒,与镇渊石产生共鸣,勉强延缓着裂缝的扩张速度。

      看到梁望泞,沉舟立刻嘶声喊道:“殿下!密钥只能撑一炷香时间!必须在这之前重新加固核心封印,否则——”

      话没说完,裂缝中猛地伸出一只巨大的、布满鳞片的利爪!

      利爪狠狠抓在裂缝边缘,岩石崩裂!更多的黑雾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三层临时结界!几名靠得太近的鬼差被黑雾卷入,发出凄厉的惨叫,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散。

      “后退!”梁望泞厉喝,手中玉箫已横在唇边。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箫鸣炸响!

      淡金色的音波如实质的浪潮般席卷而出,狠狠撞在那只利爪上。利爪剧烈震颤,鳞片崩飞,却并未缩回,反而更疯狂地撕扯裂缝。

      而箫声的能量,也让裂缝中的“蚀骨幽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梁望泞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不能全力出手。母菌还在忘川盯着他的神力波动,一旦他在这里动用足以镇压妖魂的本源神力,忘川那边的孢子潮就会瞬间引爆。

      可若不用全力,眼前这只至少是上古大妖级别的凶魂,根本压不回去。

      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柏悬鹑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看那只利爪,也没有看裂缝。他的目光,落在空洞边缘那些被紧急疏散、却因恐惧而挤成一团的新魂身上。

      那些魂魄大多是今日刚入地府的,死因各异,年龄不一,但脸上都是同样的茫然与惊恐。他们还没喝孟婆汤,还没走轮回殿,对死亡尚且懵懂,却又被迫面对更可怕的景象——妖魂破封,黑雾噬魂。

      有几个孩童模样的新魂,已经吓得魂体透明,濒临溃散。

      柏悬鹑闭上眼睛。

      胸口那枚已损毁的白玉符残片,在他衣襟内微微发烫。他调动起体内所有残余的感知力,不是去构筑屏障,而是去编织——

      一个梦。

      一个温暖、安宁、没有任何危险的梦。

      他将那些新魂记忆里最眷恋的碎片提取出来: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父亲宽厚的手掌,春日阳光下的青草香,夏夜窗外的蝉鸣……所有美好的、柔软的、让人安心的片段,被他用幻术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轻柔地笼罩住那些瑟瑟发抖的魂魄。

      没有攻击性,没有强制性。

      只是一点“没关系,会好的”的暗示,一点“你看,还有美好的东西在”的慰藉。

      那些新魂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魂体不再透明,眼神不再涣散。

      他们依旧害怕,但至少,没有在恐惧中彻底迷失。

      而就在柏悬鹑全力维持这个安抚幻境时,裂缝中的那只利爪,忽然改变了目标。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感应到了那些新魂身上散发出的、纯粹的、未被污染的灵魂能量。

      那是妖魂最渴望的补品。

      利爪猛地调转方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音波封锁,直扑空洞边缘那群新魂!

      “不好!”沉舟怒吼,青铜巨戟横扫,却被利爪轻易震开。

      梁望泞的箫声陡然拔高,试图拦截,但利爪太快了。

      快到柏悬鹑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他张开双臂,挡在了那群新魂与利爪之间。

      然后,被那只布满鳞片的巨爪,狠狠贯穿了胸膛。

      时间仿佛凝固了。

      柏悬鹑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沾满黑色粘液的利爪尖端。没有剧痛,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的麻木。

      他听见身后新魂们惊恐的尖叫。

      听见梁望泞箫声的戛然而止。

      听见沉舟的怒吼。

      然后他看见,那只利爪猛地抽出。

      带出一大蓬闪着淡金色光点的血雾——那是他的魂血。

      身体向后倒去时,柏悬鹑想,还好。

      还好挡住了。

      那群新魂……应该没事吧。

      视野迅速暗下去。

      最后的画面,是梁望泞朝他冲来的身影。

      那双总是平静的金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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