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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   柏悬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回了十殿的客榻上。

      胸口还是疼,但那种绵密的钝痛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仿佛大病初愈的空乏感。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了,只是没什么力气。

      殿内很安静。小灯还亮着,火苗稳定地跳跃,将暖黄的光铺满榻前一片区域。他侧过头,看见梁望泞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和之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银发垂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柏悬鹑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当柏悬鹑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时,他的眼睫便颤了颤,随即睁开。那双金色眼眸睁开时,里面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深沉的光。

      “醒了?”梁望泞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柏悬鹑应了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这次梁望泞没有阻止,只是伸手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

      坐稳后,柏悬鹑第一眼看向的是榻边的小几。

      那颗乳白色的感念晶石,正静静躺在几面上。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内部有温暖的光缓缓流转,像有生命般轻轻搏动。五百份纯粹的善意与感恩,被凝聚在这一方小小的晶石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它……”柏悬鹑伸手想碰,又停住,“成了?”

      “成了。”梁望泞点头,“五百份,一份不少。晏清弦已经将它封存好,明日天命台审判,他会带去作为证物。”

      柏悬鹑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明日?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天命台的质询已经结束了?”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他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真切。

      “质询只是走过场。”他缓缓开口,“动用本源神力镇压妖魂是事实,因私情失格也是事实。天条有明文,无可辩驳。审判结果已经定了——明日午时,于天命台受‘剥神之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日的天气。

      但柏悬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几乎喘不过气。

      “剥神之刑……”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发颤,“您不是说……如果能证明私情并未损害三界,可以酌情轻判吗?感念晶石——”

      “感念晶石能证明的,是你三千年的善行,你播撒的温柔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梁望泞抬起眼,看向他,金色眼眸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但它证明不了我动用神力那一刻,想的不是地府安危,而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天道无情,只论因果。因果链条很清晰:我为了救你,不顾忘川母菌的威胁,不顾可能引爆的孢子潮,强行动用本源神力镇压妖魂。这是‘私情凌驾于职责’。按天条,当受剥神之刑。”

      柏悬鹑的嘴唇颤抖着,想说“那就不该救我”,想说“我宁愿自己死”,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看着梁望泞,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眼眸里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压抑,任由泪水模糊视线,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锦被上。

      梁望泞看着他哭,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柏悬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哭。”他说,声音里带着柏悬鹑从未听过的、近乎哄慰的语调,“哭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柏悬鹑哽咽着问,“我能做什么?去天命台求情?去跟那些天道使者说,是我的错,您不该受罚?还是……还是我去替您受刑?”

      “你什么都不能做。”梁望泞摇头,“天命台的判决,无人能改。你唯一能做的,是养好伤,然后和晏清弦去影渊,查清真相,阻止孢子潮。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那您呢?”柏悬鹑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您变成石头之后呢?我要等多少年?一千年?一万年?等到地老天荒,等到忘川干涸?”

      梁望泞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一颤。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垂下眼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噼啪作响,殿外的忘川水声隐约传来,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终于,梁望泞开口:

      “柏悬鹑,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吗?”

      柏悬鹑怔住。

      “不是看到那些数据报告的时候,也不是给你特批豁免权的时候。”梁望泞抬起眼,看向殿顶那些古老的梁木,目光悠远,“是三千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柏悬鹑的呼吸停了。

      “那时候你刚成为勾魂使者不久,还是个愣头青。”梁望泞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你在忘川边捡桂花,说想带给孟婆司一个叫苏枕雪的新人,让她‘高兴高兴’。我正好路过,就站在不远处看你。”

      “你捡得很认真,一片一片挑,专挑完整的、香气浓的。黑袍的袖口拖在地上,沾了泥,你也不在意。捡了满满一兜,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柏悬鹑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做事没章法,不讲效率,不懂规矩,迟早会出问题。我得盯着他,必要时得罚他,让他知道地府的规矩是什么。”

      “后来呢?”柏悬鹑哑声问。

      “后来……”梁望泞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后来你果然总出问题。陪亡魂聊天,带信物,用幻术……每一条都违规,每一条都该罚。我给你记过,训你话,把你当反面教材。可你从来没改过。”

      他看向柏悬鹑,金色眼眸里有细碎的光在流转:

      “我问你为什么不改。你说:‘我只是把他们当人。’”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很久。原来在我眼里只是一串串数字、一个个流程节点的亡魂,在你眼里,是一个个活过的人。原来规矩之外,还有人情。原来冰冷的数据之外,还有温度。”

      “我开始偷偷观察你。看你怎么跟亡魂说话,看你怎么安抚他们的恐惧,看你怎么让他们带着笑容往生。然后我开始怀疑——怀疑我守了三千年的规矩,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再后来,我给了你特批,允许你‘合法违规’。我开始记录那些数据,追踪那些被你温柔以待的亡魂后来活得怎么样。结果……你都知道了。”

      他停下,目光落在柏悬鹑脸上,专注得像要把他刻进眼底:

      “所以你看,改变早就开始了。从三千年前那个捡桂花的午后开始,从你固执地不肯改开始,从我第一次对你产生‘好奇’开始。”

      “这份改变,不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报告,不是因为任何理性的分析。只是因为……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柏悬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梁望泞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

      “所以,别觉得是你连累了我。”他低声说,“是我自己选的。选看见你,选理解你,选为你破例,选……在那一刻,不顾一切去救你。”

      “因为,柏悬鹑——”

      他顿了顿,那双金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炽烈的情感。

      然后他说:

      “我的规矩里,没有不准爱你这一条。”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烛火停止了跳跃,忘川的水声消失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只有那句话,在寂静中回荡。

      柏悬鹑呆呆地看着梁望泞,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唇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撞得肋骨生疼,却又涌起一股近乎灭顶的暖流,淹没所有痛楚。

      他想说什么,想回应,想告诉梁望泞他也……可是喉咙哽住了,发不出声音。

      而梁望泞已经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柏悬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好好休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明天……不必来送我。”

      说完,他推门出去。

      殿门合上,将他的背影隔绝在外。

      柏悬鹑坐在榻上,手里还攥着梁望泞刚才擦过他眼泪的那只手留下的余温。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幽冥微光的青白色,看着案几上那颗静静发光的感念晶石。

      然后他掀开被子,忍着胸口的刺痛,下了榻。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颗感念晶石。晶石触手温润,里面的光轻轻流转,像在回应他的心跳。

      他将晶石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他转身,走向殿门。

      推开门时,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忘川的水声重新涌入耳中,远处天命台的方向,隐约有雷光在云层中闪烁。

      柏悬鹑站在十殿门口,望着那片雷光,握紧了胸口的晶石。

      明日午时。

      剥神之刑。

      梁望泞说,不必来送。

      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去。

      不是去送别。

      是去——

      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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