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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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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书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上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陈让靠在走廊栏杆上,阳光晒得人发懒。他往教室前门的方向扫了一眼,门口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瘦高的身影。
中午去食堂,他走在前面,吴栋友在后面跟夏凡抱怨今天的红烧肉太肥。陈让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视线无意识地在人群里掠过。
没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他没去,转身去了书吧。
空调开得很足,冰棍从吴栋友手里递过来,他接了,咬一口,甜得发腻。
书吧的门一直没响。
太阳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光影。陈让靠着沙发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动,页面翻过去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在想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大概是那个烦人精终于消停了,挨了三脚两拳,长记性,知道怕了。
挺好,省得他再动手。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让从书吧出来,没和吴栋友他们一起走。
“陈让你今天不跟我们玩啊?”
吴栋友在后面喊:“台球馆新换了桌布,去试试呗?”
陈让没回头,摆了摆手,向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老房子在东门市场后面,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但他不想这么早回去,爷爷这几天都在那边,家里空荡荡的,开了门就是满屋子的沉默。
陈让走得很慢,九月底的惠城,傍晚十分闷热,太阳落到楼与楼的夹缝里,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巷子两侧的老墙吸足了白天的热量,走在旁边像挨着一个巨大的暖炉。
陈让把手插进兜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杂货铺,老板娘在收摊,把门口摆的塑料盆一个个摞起来。
路过修车摊,老师傅蹲在地上拧螺丝,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
路过巷口那只总趴着睡觉的花猫,今天难得醒着,蹲在墙头舔爪子。陈让看了它一眼,它没理他。
他继续往前走,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有点急促,像在努力追赶什么。
陈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陈让往前迈一步,身后又响起脚步声,他又停,脚步声又停。
陈让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我你还敢……”
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站在他身后的不是江北书,是一个女生。
她穿着六中的红色校服,披着头发,发尾烫了卷,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浅淡的豆沙色,手里没拿书包,而是拎着一只巴掌大的链条包。
看见陈让转身,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你是陈让吧?”
陈让没说话,女生走近一步,仰着脸看他,笑容灿烂:“我叫许昕。”
陈让垂下眼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许昕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横身拦在他面前:“你走什么呀?”
她歪着头,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夏凡你认识吧?我就是上次他帮过的那个女生,六中的。”
陈让终于有了反应,看了她一眼,说:“哦。”
许昕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她忍不住问:“……就这?”
陈让:“就这。”
许昕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口红涂的是新买的色号,出门前同桌还说她这样去九中能把人迷死。
她对自己的长相向来很有自信,从初中开始,追她的男生就没断过。她从来没主动要过谁的微信,都是别人排着队往她手里递手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她以为对方至少会惊讶一下,或者受宠若惊也行。
“哦”是什么意思?“就这”又是什么意思?
许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微妙的挫败感,再次拦到陈让面前:“加个微信吧。”
她直接亮出二维码,语气里带着一点笃定:“认识一下。”
陈让的脚步停下了,他垂眼看着那个二维码,没有扫码的意思。
“救你的是夏凡。”他说,声音很淡:“要加加他的。”
许昕把手机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我又不想加他。”
她觉得自己表达得够清楚了,夏凡是夏凡,你是你。我看上的是你,不是他。
陈让没接话,而是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许昕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第一次尝到被连续拒绝的滋味。骄傲如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
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她咬了咬嘴唇:“不加就不加,谁稀罕!”
许昕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往反方向走,走出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路的姿态懒散又疏离,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停留。
许昕攥紧包带,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才不稀罕”。然后踩着新买的玛丽珍,哒哒哒地走远了。
陈让拐进另一条巷子,天色暗下来一些,路灯还没亮,巷子里只有远处住户窗户透出的暖黄光晕。
他走得很慢,影子在地上拖成模糊的一团,然后他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和刚才那个踩着高跟哒哒哒的节奏完全不一样,陈让停了一步,后面的脚步立刻停了。陈让往前走,后面的脚步又跟上来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我说了不加微信你听不……”
江北书站在三米外。
他背着书包,校服扣得整整齐齐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因为紧张攥着裤缝。
右眼的淤青还没消,在傍晚的光线下看起来有些可怖。
他看着陈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让的脸沉了下去:“你还敢来?”
江北书下意识退了一步,他确实不敢来。昨天放学挨的那两脚,比前几次都重。
他坐在花坛边上休息了很久才起身,肋骨那里按着隐隐作痛,晚上睡觉翻身都疼。
但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又记得昨天的一切,他坐在床边,捏着日记本的边缘,心里在想。
如果不去找陈让,明天早上他就会忘记今天。忘记背过的古文,忘记做过的习题,忘记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公式。
他努力了五年,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所以他还是来了,看见陈让一个人慢悠悠从校门走出来,悄悄跟上,他不敢跟太近,隔着三四米,走走停停,心跳擂鼓一样响。
现在陈让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北书把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怯意往下咽了咽:“陈让。”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哀求的尾调:“你就给我牵一下……”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陈让握起了拳头。
江北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到一块翘起的地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仓促站稳,呼吸都乱了。
陈让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他垂手看着江北书,目光冷得像冬天地砖缝里的冰:“滚。”
说完转身就走。
江北书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把陈让的背影勾勒成一道长长的剪影。
想了想,江北书攥紧书包带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放得更远,隔着五六米,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开。
陈让走他就走,陈让停他就停,像一只不知道害怕的小动物,明明被凶了那么多次,还是固执地跟在后面。
陈让当然知道他跟在后面,那脚步声轻得像猫,一下一下踩在他心口上,烦得很。
他又走了十几步,停下,转身,江北书也跟着停下,对上他的视线,像做错事被抓现行一样,睫毛颤了一下。
陈让没说话,他把双手抱在胸前,往后靠在墙上,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过来。”他说。
江北书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是一种非常直接不加掩饰的欣喜,立马抬脚就往陈让那边走。
陈让接着说:“过来我打断你的腿。”
脚立马悬在半空,江北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陈让。
陈让依然保持着那个抱胸的姿势,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开玩笑。
江北书把脚收回去,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他只想记住知识,想考上大学,不想成为残疾人。
陈让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又老实巴交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这人做事的时候胆子大得能上天,上来就牵手,盯着他放水,挨了揍还往他跟前凑。
现在他不过说了句话,就把人吓得钉在原地不敢动。
怂包。
他把抱胸的手放下来,一只手伸出去,掌心朝上:“要不要牵?”
江北书的视线立刻落在陈让手上,那只手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暖光,指节分明,他盯着那只手,眼睛又开始发亮。
然后江北书又看见了陈让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握成拳,放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两只手之间来回移动,仿佛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扑上来。
陈让看着他那副纠结得要命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就看到江北书瞳孔骤然收缩,朝自己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