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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蔷薇镇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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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光炸裂的瞬间,段君觅的意识被彻底撕碎,又被重新拼合。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发生在灵魂层面的解构与重组。
他“看见”自己化作万千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蔷薇镇的一个角落——迷宫的藤蔓在火焰中蜷曲,标本店的玫瑰镜裂开第一道缝隙,女神像基座下的暗红荆棘如垂死之蛇般痉挛,旅馆203室的空花瓶在窗台上微微震颤。
他也“看见”了那些被囚禁的灵魂:皮埃尔在镜中无声嘶吼,温泥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正在被某种力量分解成养料,剪爷跪地忏悔的姿势凝固成永恒的雕像。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段君觅,不是皮埃尔,不是任何一张他曾经使用过的面孔。
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银色光焰,正在吞噬、融合、重塑那些原本属于“镜”的规则碎片。
疼痛是必然的。
凡人之躯承载规则之力,如同用薄纸包裹熔岩。
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是那种被无数意志同时注视的感觉——千万个被囚禁者的残留意念,如同千万只眼睛,从每一片银光碎片中“看”向他,带着困惑、怨毒、哀求、麻木。
“你……是谁……”
“救……我……”
“杀了……我……”
“为……什么……”
段君觅没有回应。
他知道,一旦回应其中任何一个,就会被拖入那片无边无际的绝望之海,成为第一千零一个被困在银光中的残响。
他只是收紧意识,将自己凝聚成更锋利的形态——如同一把剪刀,一把剑,一件不带有任何情感的纯粹工具。
银光开始臣服。
不是彻底的顺从,而是一种被迫的接纳。
规则本身没有情感,只有惯性。当外部意志足够强大、足够持久、足够不与其原有轨迹妥协时,规则会像被强行掰弯的铁轨,载着侵入者驶向原本不存在的方向。
段君觅“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镜”与“蔷薇圣母”之间的链接——那是一条纤细却坚韧的银线,穿过层层岩土,直抵地面的女神像。
他也感觉到了“荆棘之冠”的侵蚀——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如同恶性肿瘤,深深扎根于基座的每一个能量节点,即使被强行剥离,依然残留着腐蚀性的汁液。
他还感觉到了——
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镇民残念,不是来自“镜”的规则本身,甚至不是来自眼前那位既是玩家又是神明的“垂怜”。
而是一种更遥远、更古老、更漠然的注视。
如同从亿万光年之外的死寂星域投来的一缕视线,穿透副本边界,穿透系统屏障,穿透此刻正在崩塌重构的一切规则,落在他身上。
“慈父”。
段君觅的意识微微一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绝对高位存在时的警觉。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审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如同天文学家确认一颗新发现的流星,将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坠入大气层。
“你感觉到了。”垂怜的声音在他意识边缘响起,不再是外部的言语,而是直接侵入银光领域的意念波动,“祂在看你。
从你第一次触碰‘镜’的核心开始,祂就注意到了你。”
段君觅没有回应。
他正在全力维持对银光规则的压制与篡改,无暇分心。
但他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个问题,清晰如刀刻:
“祂为什么不动手?”
垂怜的意念沉默了一瞬。
“因为祂在等。”
“等什么?”
“等你彻底取代‘镜’的核心。”垂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这座囚笼原本是祂对‘僭越者’的惩罚,也是祂与我的契约内容。但惩罚持续了太久,久到祂早已厌倦。”
“祂在等你替祂完成一件事——让这座囚笼以‘被入侵者篡改并崩溃’的方式终结,而不是由祂亲手收回。这样,祂无需违背契约,也无需再次注视这片污浊之地。”
段君觅瞬间理解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对抗规则、篡改规则、利用规则。
但在更高层面的博弈中,他不过是一枚被默许使用的棋子。“慈父”任由他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祂无法阻止,而是因为这本身就是祂期望的结局。
他咬紧了牙。
不是因为愤怒——他从不因被利用而愤怒。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本就是相互利用,区别只在于谁能笑到最后。
而是因为——
那目光太冷了。
冷到让他想起生前那个暴雨夜,哮喘发作时肺部被一寸寸抽空的感觉,想起那些用“可惜了”的眼神看他的人,想起自己24年人生中从未被真正注视过的事实。
而现在,祂在注视他。
不是因为他是段君觅,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独特的存在。
只是因为他在这个副本中走到这一步,成为了一枚有用的棋子。
真无聊啊。
这是他临死前的念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然后,他笑了。
在那片银光沸腾的意识之海中,在被万千残念注视的混乱漩涡中,在“慈父”漠然遥远的冰冷目光下,段君觅——这个苍白、锋利、从不被任何规则驯服的存在——笑了。
笑容很淡,只是唇角的一个弧度。
却让垂怜的意念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你……”
“你错了。”段君觅的意识没有提升音量,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银光的喧嚣,“祂不是在等我替祂完成这件事。”
垂怜沉默。
“祂是在等一个‘意外’。”段君觅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疯狂的清明,“一个不在契约范围内、不在规则预期内、甚至不在祂自己计算内的——意外。”
他按住基座核心的左手,开始逆向抽取银光能量。
不是被动地被规则侵蚀,不是小心翼翼地篡改权限,而是主动地、贪婪地、疯狂地将那些属于“镜”的千年积累,吸入自己体内。
银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肘部到上臂,从左肩到脖颈,从脖颈到右半张脸。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他的皮肤下蠕动、交织、烙印,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灼痛和更剧烈的——快感。
这是他24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活着的感觉。
真正的、不受任何束缚的、自己选择自己命运的感觉。
垂怜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波动中带着惊愕、不解,以及一丝难以掩盖的……战栗。
“你会被撑爆的!那是千年的规则积累,凡人之躯根本——”
“谁说我是凡人?”
段君觅的意识在银光中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此刻却有一道银光从中裂开,如同漆黑的夜空中劈开的第一道闪电。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回响,“我是死在暴雨夜的人。是被系统拉入这场游戏的亡魂。是早就失去一切、也早就无所畏惧的——不存在之物。”
垂怜的意念彻底沉默了。
银光领域之外,洞窟中的“垂怜”(那位女性形态的玩家)微微后退了半步。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失去了原有的平静,瞳孔深处映出的是同一个画面——
基座上,段君觅的身影已经完全被银光吞没。
不对。不是吞没。
是融合。
银光在他体内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归宿。
那不是规则的接纳,不是权限的赋予,而是一个深渊。
一个无底的空洞。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对一切规则和束缚都充满吞噬欲的灵魂。
三秒后。
银光开始收缩。
不是溃散,不是消退,而是如同潮水般,向着中心那个苍白的、修长的、此刻已经看不出人形轮廓的存在——涌去。
垂怜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某物。那是她在这个副本中从未动用过的、属于“神性”层面的最后底牌。
但她没有出手。
因为她看见——
银光散尽。
段君觅站在原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血污、破损不堪的衣物。
他依旧苍白,依旧削瘦,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嘲讽般的浅笑。
只是他的眼睛变了。
左眼依旧是原本的深黑色,深邃如渊。
右眼却化作了纯粹的银白,瞳孔处有一道细长的、如同剪刀刃口般的暗影,缓缓开合。
那是一只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是“镜”的眼睛。
也是——他的眼睛。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上原本蔓延的银色纹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危险的变化——指尖的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银色的流光在血管中游走,如同液态的星辰。
“现在,”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来谈谈真正的‘选择’。”
他看向垂怜。
那只银白的右眼中,那道细长的暗影瞳孔微微收缩。
“是你把‘最后真实之径’的信息留给我的。是你一步步引导我走到这里的。是你在我和‘园丁长’搏命的时候冷眼旁观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现在,我站在这里,成为了‘镜’的一部分,也成为了超越‘镜’的存在。你满意了吗?还是说——”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你也该交出你的筹码了?”
垂怜没有后退。
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避开了他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