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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买醉与不期而遇
祁芝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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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芝艺几乎是凭着本能,漫无目的地跑出了酒店管辖的区域,直至汇入城市夜晚依旧流动不息的人潮与车流之中。夜风裹挟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尾气与不知名的花香扑打在她的脸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吹散心头那团越烧越旺、几乎要将理智焚尽的烦闷与燥热。
脑海里如同开启了强制循环播放的影院,不受控制地、一帧一帧地反复回放着停车场里那令人窒息、几乎凝固了时间的画面——洛汀滢那势在必得、如同宣告领地般的直白目光与话语;舒冉被猝不及防戳穿深藏心事时,脸上瞬间掠过的僵硬与眼底无法掩饰的痛楚;还有自己那颗在听到告白时狂跳不止、泄露了所有秘密的心脏,以及最终那狼狈不堪、落荒而逃的仓皇背影……
“喜欢”……
这个简单的词汇,此刻却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两个女人的面孔在她混乱的思绪中交替浮现,清晰无比:一个是清冷如月、深邃似海,总能轻易搅乱她一池心水的洛汀滢;一个是明艳如火、温柔似水,长久以来给予她无尽庇护与关怀的舒冉。她们投向她的目光,如今都裹挟着让她感到陌生且难以承受的、过于浓烈的情感分量。
她需要一点东西,一点能暂时麻痹这过于清醒、又过于混乱的神经,让她能得以喘息的东西。酒精,似乎成了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粗陋的避难所。
她近乎粗暴地抬手,拦下了一辆恰好经过的空载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内陌生的皮革气味让她稍稍清醒了一瞬,她对上司机从后视镜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去附近……不,去个安静点、人少点的酒吧。”
司机是个有经验的中年人,瞥了一眼后座这位即使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却依旧难掩出众气质与明显低落情绪的年轻女孩,没有多问,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平稳地发动了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河。
大约二十分钟后,祁芝艺置身于一家装修颇具格调、氛围清幽的爵士乐清吧。这里灯光被刻意调暗,仅有的光源柔和地洒在深色木质家具与天鹅绒座椅上,悠扬舒缓的蓝调音乐如同背景流水般低回婉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与威士忌的醇厚气息,确实符合她“安静”的要求。她在侍者的引导下,选择了一个相对隐蔽、靠墙的弧形卡座,将自己深深陷进柔软的墨绿色丝绒沙发里,仿佛想借此隔绝外界的一切。
她几乎没看酒单,只对侍者含糊地说:“给我一杯……你们这里招牌的,烈一点的。”很快,一杯色彩斑斓、装饰着薄荷叶与樱桃、名为“午夜飞行”的鸡尾酒被送到了她面前。她像是完成某种仪式般,端起那冰凉的杯壁,仰头便灌下一大口。辛辣中带着复杂果香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火烧般的刺激感,却如同杯水车薪,根本无法浇灭心底那团熊熊燃烧的、名为混乱与无措的火焰。
她开始一杯接一杯地点着类似的、名字花哨的烈性鸡尾酒,试图用不断摄入的酒精来强行麻痹自己过度活跃的神经与感官。然而,事与愿违,越喝,她的思绪非但没有变得混沌模糊,反而好像被酒精洗涤得更加清醒、更加锐利,那些她拼命想逃避的画面与情绪,反而愈发清晰、顽固地盘踞在意识中心。
洛汀滢靠近时,那股若有似无、却总能让她心神不宁的冷冽香气……
舒冉温柔地替她别起碎发时,指尖不经意掠过耳廓带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触感……
洛汀滢带着戏谑笑意、揉乱她发顶时,那句蛊惑人心的“要不要姐姐教你”……
舒冉在密闭的车厢里,看向她时,那双总是明亮自信的眼眸深处,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的痛楚与复杂情愫……
还有最后,停车场清冷的空气里,洛汀滢掷地有声、清晰无比的那句——“因为我喜欢她”。
啊——!烦死了!真的烦死了!
她烦躁地、近乎自虐般地用力抓了抓自己早已凌乱的长发,然后将滚烫得惊人的脸颊深深埋进交叠的手臂与冰冷的桌面之间。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如今这副完全失控的模样?她明明最初的愿望只是想专注拍戏,努力演好角色,证明自己,怎么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卷入了这样一个剪不断、理还乱、充满复杂算计与深沉情感纠葛的漩涡中心?
我喜欢洛汀滢。
这一点,在听到她毫不犹豫、当众宣告的那一刻,祁芝艺便已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用任何借口来自欺欺人了。那份悸动、那份在意、那份因她而起的所有慌乱与甜蜜,都是真实存在、无法否认的。
可是……然后呢?
就在那样的场景下,在舒冉的面前,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强势与宣告意味的告白吗?她做不到。那不仅是对舒冉情感的二次伤害,更像是一种被形势所迫、仓促狼狈的“就范”。而且,洛汀滢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海,她的“喜欢”之中,究竟有几分是纯粹的心动?几分是出于对“所有物”的征服欲与掌控感?又有几分,是因为舒冉这个明显“情敌”的存在,而激起的胜负欲与占有欲?
那舒冉呢?那个从小到大,像真正的姐姐一样,无条件保护她、照顾她、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日夜的舒冉,她竟然对自己怀抱着超越亲情与友情的、如此深沉的情感……得知真相的震惊与无措之余,未来,她又该如何去面对这份过于沉重、也让她感到负担的深情厚谊?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乱麻,越扯越紧,越理越乱。酒精的后劲开始猛烈地翻涌上来,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而晃动,吧台后调酒师的身影、墙上的抽象画、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带着不真实感。
就在她晕乎乎地抬手,想要示意侍者再来一杯,企图用更深的醉意来换取片刻安宁时,一个略带惊讶、音色有些耳熟的女性嗓音,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位置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祁小姐?”
祁芝艺迷迷瞪瞪地、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卡座入口的阴影处,站着一个身着香槟色真丝缎面衬衫、搭配黑色高腰西裤的女人。她身姿窈窕,气质在干练利落中透着一股慵懒随性的韵味,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加冰,正微微蹙着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是……蓝芩婷。
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眉宇间难掩一丝淡淡的疲惫,似乎也是独自一人,来到这喧嚣都市中安静的角落,寻求片刻的喘息与放空。
“蓝……蓝总?”祁芝艺有些口齿不清地打了声招呼,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脑子晕眩得更厉害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这个认知让本就混乱的思绪又添上了一层荒谬感。
蓝芩婷的目光在她面前吧台上空了的几个酒杯,以及她明显染着醉意酡红、眼神迷离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她自然关注到了今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教学”花絮事件,也凭借着自己圈内的人脉与敏锐的嗅觉,隐约知晓一些关于舒冉对祁芝艺的特殊情感,以及洛汀滢与祁芝艺之间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暧昧涌动的暗流。
“一个人?”蓝芩婷在她对面的沙发空位自然地坐下,将手中的威士忌杯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祁芝艺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似乎不对,摇了摇头,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与可爱。她扯出一个自嘲般的苦笑,声音有些含混:“嗯……出来……想一个人……静静。”
蓝芩婷看着她那强撑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了然。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晶莹的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有些事,光靠酒精的麻痹,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蓝芩婷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淀了世事的淡然,她望着祁芝艺那双被酒精和泪水浸润得有些迷蒙的眼眸,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同病相怜般的理解与感慨,“尤其是……牵扯到人心与感情的事,往往越是想要逃避,就越是如影随形。”
祁芝艺抬起那双被醉意与迷茫笼罩的、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眼前这个同样被情感所困、身不由己的女人(关于蓝芩婷与顾以真之间那场充满利益交换与冰冷协议的联姻,她也有所耳闻)。酒精削弱了她的防备,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委屈与脆弱感涌上心头,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变得更红了。
“蓝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软糯,像是在向眼前这个或许能理解自己的人寻求答案,又像是单纯地发泄积压的情绪,“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难啊……”
蓝芩婷闻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苦涩、无奈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复杂笑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剩余的小半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灼热的暖流滑入喉咙,仿佛能短暂熨帖心底的沟壑。
“是啊,”她放下空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些无法触及的过往或未来,“很难。”
“尤其是,当你的‘喜欢’,掺杂了太多身不由己的考量,或者……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依然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最终却发现,不过是求而不得的奢望时。”
两个同样被复杂情感缠绕、在各自困境中寻求片刻喘息的女人,在这间喧嚣都市中僻静的一角,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各自沉浸在自己杯中物的苦涩余韵里,也品味着心底那份难以向他人言说、只能独自咀嚼的怅惘与迷茫。
而祁芝艺所不知道的是,在她近乎逃离般离开停车场后,有人终究因为放心不下,凭借着她可能去的地方的推测与一些并不难获取的信息,一路寻了过来。
此刻,在这间清吧光线最为昏暗的入口处,一道清冷修长的身影悄然停驻。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穿透了室内迷离的灯光与稀薄的烟雾,越过晃动的身影,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了那个正对着蓝芩婷、醉眼朦胧地吐露着心声、显得脆弱而无助的小家伙身上。
洛汀滢眸底深处原本因寻找而产生的细微紧绷,在看到祁芝艺安然无恙(尽管明显处于醉酒状态)时,几不可查地松缓了一瞬。然而,下一秒,当她的视线捕捉到坐在祁芝艺对面的、那个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蓝芩婷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瞬间沉凝下去,如同被浓墨浸染的寒潭,深邃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