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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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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夜,知岁没有睡。
她坐在床边,掌心朝上,看着那条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亮。
它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暗下去过,一直在亮,亮得很稳定,像是在倒计时。
徐怀舟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左臂的纹路在被子下面微微发着墨绿色的光。
她睡着了,但睡得不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知岁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把手覆在徐怀舟的左臂上,隔着被子,感受那些纹路的温度。温的,比平时高一点。
徐怀舟的眉头松开了,嘴唇也松开了,整个人往知岁的方向靠了靠,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知岁没有动。
她让徐怀舟靠着,让她的手攥着自己的衣角,让她的呼吸打在自己的锁骨上。
窗外的灯还在转,光柱扫过窗帘的时候,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天亮的时候,知岁做了一个决定。
她轻轻把徐怀舟的手从衣角上掰开,下了床,穿上外套,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过一盏,灭一盏。
她没有去办公室,没有去训练室,她去了医疗部。
医疗部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女人,姓林,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
她看见知岁走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知岁很少在早上六点出现在医疗部。
“知岁组长,怎么了?”
知岁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金色的纹路在医疗部的白灯光下亮得很刺眼。
“我要把它取出来。”
林医生看着那条纹路,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取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身体自己长出来的。就像你的血管、你的神经、你的骨骼。你要把它取出来,等于要把你自己拆开。”
知岁把手收回去。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林医生低下头,翻着知岁的体检报告。
“但我们可以监测它。如果它扩散的速度加快,或者开始影响你的脏器功能,我们可以用药物延缓。”
“延缓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知岁站在医疗部的门口,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哨塔上的灯灭了,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宿舍。她去了情报室。
白嘉彦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沈季草的遗物清单,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压在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只岁敲了敲桌面,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声音哑了。
“协议的原始数据,给我。”
白嘉彦眨了眨眼,清醒了一点。“你要干什么?”
“看有没有办法改。”
白嘉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设备柜前,翻出一个加密硬盘,递给知岁。
“所有数据都在里面。黎回清的协议原稿、反向接入点的波形图、能量通道的模拟运算。”
他顿了一下,“你找不到的。我找过了。”
知岁接过硬盘。
“你什么时候找的?”
“沈季草出事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翻了翻。”白嘉彦的声音很低。
“我想找到一种办法,不用任何人进去。找不到。协议的核心就是交换。一个人的本源,换另一个人的意识。没有第三条路。”
知岁把硬盘放进口袋里。
“那我换一个人进去。”
白嘉彦看着她。“你想替徐怀舟。”
“嗯。”
“你进不去的。你的频率和世界树核心完全一致,你进去只会被吸收,不会成为通道。”
“徐怀舟能进去,是因为她的频率不匹配。她能当翻译。你不能。你进去就是被吃掉。”
知岁没有说话。
白嘉彦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小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知岁,你听我说。这几年,你每次提到徐怀舟,表情都不一样。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每次看她的眼神——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是没有人说。”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进去之后,你会等。你能等。因为你等过。她找了你五世,你等她一世,公平。”
白嘉彦的声音碎了,“但如果你进去,她不会等。她会直接跟进去。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知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的纹路亮着,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我知道了。”她说。
她走出情报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过一盏,灭一盏。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进去。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门后面的声音。很安静。徐怀舟还在睡。
知岁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
上午九点,知岁在会议室里开了最后一次协调会。
白嘉彦坐在她左手边,芥淮珩坐在他旁边,陈默和纪潇水坐在对面,阿七坐在角落里
。陆凛没有来。他已经在路上了。
“今天的任务分两路。”
“白嘉彦带陈默、纪潇水、阿七在外围建立防线。如果黎回清的人出现,拦住他们。不要恋战,拦住就行。我和徐怀舟进去。”
“几个人进去?”阿七问。
“两个。”
“就你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
阿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组长。”他叫知岁。
知岁看着他。
“沈哥走的时候,我没有好好跟他告别。”阿七的声音在抖,“我想跟他说的。但来不及了。所以这次——你们能不能好好的回来?”
知岁看着他,看了几秒。
“能。”她说。
阿七点了点头,把报童帽戴回去。帽檐还是歪的。
散会后,知岁回到宿舍。徐怀舟已经起了,坐在床边,左臂的袖子挽着,手指按在墨绿色的纹路上。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你去哪儿了?”
“开会。”
“什么会?”
“任务协调。”
徐怀舟看着她。“你又骗我。”
知岁关上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去了医疗部。”知岁说,“找了林医生。她说掌心里的纹路取不出来。因为它是我身体自己长出来的。”
徐怀舟的手指在左臂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去了情报室。找了白嘉彦。他说协议的核心是交换,没有第三条路。”
“然后我开了协调会。安排了外围防线。”
“你在交代后事。”
“我在做准备。”
徐怀舟转过头看着她。灰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做什么准备?”
“做你进去之后,我怎么活的准备。”
徐怀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舟舟,你听我说。”知岁握住她的手。
“你进去之后,我会在世界树下面建一个观测站。每天记录能量波动,做我们约定好的事。我等你醒。”
徐怀舟的眼泪掉下来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一个人进去。”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有让你一个人进去。我会在外面。”
“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知岁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这是唯一的路。”
徐怀舟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你昨天说‘那就够了’。你说‘好’。你说‘你保证’。你今天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你在说服自己接受。”
徐怀舟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去了医疗部,你去了情报室,你开了协调会。你做这些,不是为了做准备。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我进去的时候冲上去拦住我。”
知岁没有说话。
“你拦不住我的。”徐怀舟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知岁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誓言,我不会忘。你,我也不要忘。”
徐怀舟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她伸出手,把知岁拉进怀里。
知岁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声音,但徐怀舟的肩膀湿了。
“你答应我。”徐怀舟说,“你答应我你会好好活着。每天喝水。每天吃饭。每天睡觉。不要抽烟。”
“我不抽烟了。”
“你上次在办公室里抽了。”
知岁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是上次。”
“以后呢?”
“以后不抽了。”
“嗯”
徐怀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和笑一起出来。
“姐姐。”
“嗯。”
“你知道吗,我找了你五世。第五世,我七岁就被‘树’组织带走了。他们抹去了我的记忆,训练我成为杀手。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执行任务。目标是你。我没有开枪。
因为看见你的第一眼,我的心脏跳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
知岁的眼泪掉下来了。
“然后我任务失败,伪装失忆,留在你身边。”徐怀舟的声音很轻。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黎回清控制我,刺了你一刀。我被带走。三年。重逢。”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知岁的嘴唇上。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说那三年你怎么过的。我都知道。
因为你倒两杯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看文件的时候抬头,以为我坐在对面,我看见了。
你睡觉的时候往左边挪,因为以前我总挤你,我看见了。”
知岁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开。
“舟舟。”
“嗯。”
“你进去之后,我会很想你。”
徐怀舟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床边,手握着,掌心的纹路贴着掌心的纹路。
金色的和墨绿色的,一个在亮,一个在等。
中午,知岁去食堂打了饭。两份,用保温盒装着,带回宿舍。
徐怀舟坐在床上,左臂的袖子还是挽着的,墨绿色的纹路在日光灯下很安静。
知岁把保温盒打开,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米饭,两份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饭了?”徐怀舟接过筷子。
“你这样说我像个傻子。”
“你以前都是让白嘉彦带的。”
“那是因为忙。”
徐怀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咸了。”
“咸了?”
“嗯。今天的厨师手重。”她把那块肉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
知岁也夹了一块,嚼了。“咸了。”
“对吧。”
两个人安静地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很脆。
窗外有人在喊口令,训练场上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照在两个人伸出来的脚上。
徐怀舟吃完饭,把保温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知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刀很利,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削完之后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保鲜盒里,推到徐怀舟面前。
“你吃。”徐怀舟说。
“给你的。”
“你吃一块。”
知岁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脆的。
“甜吗?”徐怀舟问。
“甜。”
“那就好。”
徐怀舟也拿了一块,慢慢地嚼。嚼完之后她把保鲜盒盖上,放在一边。
“知岁。”
“嗯。”
“你掌心里的纹路,今天亮了吗?”
知岁把手伸出来。金色的纹路亮着,从无名指根部蜿蜒到手腕。它没有暗下去过。
“亮了。”
“一直在亮。”
“嗯。”
徐怀舟伸出手,手指按在那条纹路上。烫的。
“它在倒计时。”徐怀舟说。
“我知道。”
“你怕不怕?”
知岁看着她。“不怕。你呢?”
“不怕。”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知岁倾身向前,嘴唇落在徐怀舟的额头上。第一下。左眼。第二下。嘴唇。第三下。
徐怀舟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不长,也许很长。
她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没有在数时间了。
下午两点,队伍出发。
知岁走在最前面,徐怀舟跟在她旁边。白嘉彦和芥淮珩在第三第四,陈默和纪潇水第五第六,阿第七。
七个人。陆凛不在。他已经到了。
运输机起飞的时候,徐怀舟靠着窗户,看着青谷基地越来越小。
知岁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地图,但没有看。她在看徐怀舟的侧脸。
“舟舟。”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萧家吗?”
徐怀舟转过头。“记得。”
“你那时候装小孩,装得很像。但我妈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
“嗯。她跟我说,‘这个孩子眼睛里没有有这样经历的人该有的茫然。她知道自己是谁,只是不想说。’”
知岁的声音很轻,“我说,‘那怎么办。’她说,‘等她愿意说的时候,你听着就行。’”
徐怀舟低下头。“我现在愿意说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想听你说。”
徐怀舟看着她,灰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被人接住了之后才会有的、安心的光。
“我叫徐怀舟。二十六岁。世界树的守护者。五世轮回。每一世都在找你。”她顿了一下,“找到了。”
知岁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收到了。”
运输机的引擎声很大,大到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变成了一种很轻的东西,轻到像是有人在耳边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降落。步行。过河。
过河的时候知岁看见了之前萧家还只是一个小家族的庄园,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站在桂花树下。这一次她没有停,因为徐怀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姐姐,往前走。”
她走了。
空腔比上次更冷了。有某种从琥珀色地面下渗出来的、像冰水一样的东西漫过脚踝。
知岁的靴子踩上去,鞋底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冰下面有东西在动。
四壁的树根比之前更密了,有些根须从墙壁上垂下来,在半空中微微摆动,末端尖锐得像针尖。
它们没有碰到任何人,但知岁走过的时候,它们转了一下方向,跟着她的脚步移动。
白嘉彦在后面喊了一声:“别碰那些根须。”
知岁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些根须在跟踪她。不,不是在跟踪——是在瞄准。
她掌心里的金色纹路每亮一次,最近的几根根须就会猛地缩回去一截,像是被烫到了。
但它们很快又会伸回来,更近,更密,末端微微张开,像某种昆虫的口器。
“它们在排斥你。”芥淮珩盯着终端屏幕,声音发紧,“不对——是在试探你。你的碎片频率和世界树核心一致,但你的身体不是树。它们在判断你是不是入侵者。”
徐怀舟走在知岁右侧,左臂的墨绿色纹路已经亮了起来,暗沉的绿光在昏暗的空腔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的纹路亮的时候,那些根须缩得更快,退得更远。
但它们不退开,只是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它们认得我。”徐怀舟说,“但不认得你。”
知岁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的金色纹路。它亮得很稳定,稳定得像心跳。但那些根须对她的态度和对徐怀舟的完全不同
——对徐怀舟是回避,对她是不停地试探、靠近、再试探。
像一条蛇在判断眼前的猎物能不能吞下去。
空腔中央,那棵树在发光。银白色的树干上,金色的纹路比上次多了三倍,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从树根一直爬到每一片叶子的尖端。
叶子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颤动,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像蜂群在远处盘旋。
琥珀色的地面下面,黎回清和俞青辞的轮廓比上次更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晕开。
但他们的手还是握着的。树根绕在他们的手指上,绕得很紧。
那个银色的装置悬浮在树前三米处。
它在旋转,但比上次快了很多,快到符文化成了一圈模糊的光环。
光环的颜色在变——银白色、暗红色、深紫色、再变回银白色。每变一次,空腔里的温度就降一点。
知岁进来的时候还觉得冷,现在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了。
“三十分钟。”芥淮珩又说了一遍,声音从空腔入口的方向传来,带着回音,“不,二十九分钟。装置在加速。”
知岁站在装置前面,伸出手。掌心里的金色纹路和装置上的符文同时亮了。
她能感觉到装置在读取她体内的碎片频率,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正在慢慢转动。
她的右手开始发麻,不是冷的麻,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握住了、正在被抽走什么的麻。
“协议在启动。”芥淮珩说。
徐怀舟走到知岁身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色的卡片——剧院里那张惩罚卡。
背面的反向接入点被她用指甲刮过很多次,银色的涂层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纹。
她把卡片按在装置上。
银色的光从接触点炸开。不是温和的光,是炸的,像有人在她掌心里捏碎了一颗闪光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光沿着装置表面的符文往上爬,爬到顶端的时候没有停,而是像活了一样猛地分成了两股。
一股粗一些,流向知岁;一股细一些,流向徐怀舟。
两股光都是银白色的,但知岁的那股边缘带着金色,徐怀舟的那股边缘带着墨绿色。
知岁感觉到碎片从体内被抽走。像是有什么一直在那里的东西突然不见了。
那种感觉她在三年前感受过——徐怀舟从背后刺她一刀的时候,她昏迷前最后一秒,心里空了一下。
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碎片被抽走的同时,那些根须猛地往前窜了一截,离她不到半米了。
徐怀舟的左臂开始发烫。不是皮肤烫,是骨头烫,是经络烫。从指尖到肩膀,每一条经脉都在烧。
墨绿色的纹路变成了金色,从指尖开始,像被点燃的引线,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爬到手腕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了,卡片从掌心里滑落,悬浮在装置旁边,继续发光。
爬到小臂的时候,她的胳膊开始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能量在撑开她的经络。
爬到肩膀的时候,她的脖子上出现了第一条金色的线。
“舟舟——”知岁伸手去抓她。
“别碰。”徐怀舟退后一步。
她退的时候,那些根须猛地从两侧刺过来,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住了,尖端指着她的腰、她的腿、她的后脑勺。
她像是被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指着,只要动一下,就会被刺穿。
“能量流不能断。”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左臂的烫在往胸口蔓延,“你碰了我,你会被一起吸进去。”
知岁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手指离徐怀舟的肩膀不到十厘米。
她能看见徐怀舟衣服上的纤维,能看见那些金色的纹路在徐怀舟的皮肤下面游动,像一条一条细细的蛇。
那些根须在等。等知岁再往前伸一点。那样它们就有理由刺穿她了。
知岁把手收回来了。
她看着徐怀舟,看着她左臂的光越来越亮,看着她脸上的金色纹路像河流一样蔓延,看着她灰眼睛里全是光。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组长!”白嘉彦在后面喊。
她没有停。
她走到徐怀舟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发光的那只手。
“我说过。”知岁的声音很平,“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
徐怀舟的眼睛瞪大了。
“你会被吸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答应过你。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徐怀舟的眼泪掉下来了。金色的光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光哪是水。
“我那么好骗吗?你一直骗我。”她的声音碎了,“你说你会等我。你说你会在外面。”
“是我骗了你。”知岁握紧她的手,“对不起。”
能量流顺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涌过来。
知岁的身体开始发烫,掌心里的金色纹路和徐怀舟的金色纹路连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她感觉到世界树在呼唤她。
“姐姐。”徐怀舟叫她。
“嗯。”
“你进来了。”
“嗯。”
“出不去怎么办?”
知岁看着她,笑了。是真的、从心里往外溢的、带着泪的甜。
“那就一起出不去。”
徐怀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也笑了。
两个人手握着,一起走向那棵暴走的世界树。
知岁的白发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银白色,徐怀舟的短发在光里飘起来。她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树干前面的时候,知岁停下来,伸手按在树干上。徐怀舟也伸出手,按在知岁的手背上。
世界树的暴走停了。
不是一下子停的,是慢慢停的。根须先停,一条一条,从扩张的状态中缩回来。
树干停止长高,叶子停止变大。光从树干的纹理间渗出来,暖金色的,像早晨的阳光。
知岁的手贴在树干上,徐怀舟的手贴在知岁的手上。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光,一个金色的,一个墨绿色的,光与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姐姐。”
“嗯。”
“你说过,你会等我。”
“我会。”
“你在外面等。”
“我在里面等。”
徐怀舟笑了。“也行。”
两个人的身体开始光化。从边缘开始,先是手指,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树干。然后是手臂,是小臂,是肩膀。
光从她们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被抽走的,是她们自己给的。
知岁的脸开始变淡。
她看着徐怀舟,冰蓝色的眼睛在光里亮得像两颗星。
“舟舟。”
“嗯。”
“三个吻。欠着。等我醒了还。”
徐怀舟的嘴角弯着。“好。”
最后消失的,是两个人的嘴角。
弯着的。
直到最后一刻,都是弯着的。
空腔里安静了。
树不再动。根不再爬。光稳定了。
暖金色的光从树干的纹理间渗出来,把整个空腔照得像一个秋天的黄昏。
树干上多了两张脸的轮廓。一张白发,一张短发。
灰眼睛闭着,蓝眼睛也闭着。嘴角都弯着。
阿七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白嘉彦伸出手,把阿七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阿七没有哭。他把脸埋在白嘉彦的肩上,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芥淮珩站在旁边,手搭在白嘉彦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出声。
陈默低着头,看着地面。纪潇水站在她旁边,合金杆点在地上,探测器没有响。
陆凛站在空腔的边缘,面朝那棵树。
他的右手放在胸口的口袋上,按着那枚胸牌的轮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见——“季草,你看到了吗。”
白嘉彦走到树干前面,蹲下来。他看着树干上那两张脸的轮廓,看了很久。
“知岁。”他叫她。
没有回答。
“徐怀舟。”
没有回答。
白嘉彦低下头,手指按在地面上。琥珀色的地面下面,黎回清和俞青辞还在沉睡。树根绕在他们的手指上。
现在,树干上面多了两个人。她们的手是握着的。
白嘉彦站起来,走回芥淮珩身边。芥淮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白嘉彦没有抽开。
“走吧。”白嘉彦说。
“去哪儿?”阿七问。
“回去。等她醒。”
阿七把报童帽捡起来,拍了拍灰,戴好。帽檐还是歪的。
他转身,往空腔的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两张脸的轮廓。
“组长,烬姐。”他的声音在空腔里回荡,“你们快点醒。食堂的糖醋排骨,我请客。”
没有人回答。但树干上的光跳了一下。
很轻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笑。
阿七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回头,走出了门。
队伍走出了空腔。
白嘉彦走在最前面,芥淮珩跟在他旁边。陈默和纪潇水走在后面,纪潇水的合金杆点在地上,探测器上的绿色光点在跳动。
陆凛走在最后面,右手一直放在胸口的口袋上。
走出根墙的时候,白嘉彦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了。
树根重新缠绕,把门藏进了无数条根系里。
“小白哥。”阿七叫他。
“嗯。”
“她们在里面,会冷吗?”
白嘉彦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世界树里面是暖的。”
“你怎么知道?”
“知岁说的。”
阿七点了点头。“那就好。”
队伍继续走。灰白色的天幕下,青谷基地的方向,有一盏灯在转。很远的,很小的,但一直在转。
阿七第一个看见了那盏灯。
“到了。”他说。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脚步都快了一点。
除了陆凛。他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脚印从空腔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林子的另一头,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他要去海边。
带着一个回不来的人,和一块压缩饼干。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灰白色的孢子吹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细细的、看不见的雪。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