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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终于跳到了“1”。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味、油墨味和最后冲刺焦灼感的、奇异的气息。高一高二已经放假,只剩下高三学生像被抽紧的陀螺,在最后一点惯性的驱使下,做着徒劳的旋转。

      林屿坐在考场外的临时休息区,手里捏着透明的文件袋,指尖冰凉。袋子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几支笔,还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有些毛糙的便签纸。他目光放空,看着远处操场上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跑道,脑子里却像被清空了的硬盘,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周围是攒动的人头和压低的絮语,家长们殷切的叮咛,考生们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空气闷热凝滞,仿佛连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然后,他看到了周叙。

      就在斜对面的另一排座椅上,隔了十几个人。周叙独自坐着,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面似乎也握着准考证之类的东西。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有些松垮,露出过于清晰的锁骨。侧脸在透过树荫洒下的斑驳光点里,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过分用力以至于指节泛白的手指,泄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他的身边没有家长。那个总是憔悴焦虑、或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母亲,此刻大概正在某个简陋的出租屋里,怀着怎样沉重的心情等待。

      林屿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周叙身上。他想起了深夜里那个颤抖蜷缩的背影,想起了老实验楼后那个藏着蛇皮袋的破窝棚,想起了医院走廊里无声对峙的疲惫。恨意吗?那块石头还在,却仿佛被时间磨去了最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种钝重的、压在心口的实感。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茫然。

      他们像两艘在黑暗暴风雨中各自漂荡的小船,曾经擦撞,曾经试图将对方拖入更深的漩涡,如今却被同一道巨浪推向未知的彼岸。岸上有什么?没人知道。

      周叙似乎感受到了注视,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准确地捕捉到了林屿。

      没有躲闪,没有冰冷的漠然,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那双曾经盛满讥诮、崩溃、疲惫或倔强的浅褐色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潭深秋的井水,映着树荫晃动的光斑,也映出林屿自己同样平静却空茫的脸。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四周的嘈杂仿佛潮水般褪去。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人生可能最重要的这场战役前哨,无声地对望着。

      林屿看到周叙的嘴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重的了然。

      然后,周叙先移开了目光,重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视线交错。

      林屿也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下沉,沉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入场铃响了。尖锐,刺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人群开始骚动,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涌向各个考场入口。林屿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周叙刚才坐的位置时,那里已经空了。

      考场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过凉。林屿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角。监考老师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读着考场规则,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影像和情绪压下去。

      试卷发下来,白纸黑字,密密麻麻。他拿起笔,开始填写姓名、考号。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世界似乎缩小成了眼前这一方桌面,这一张试卷。

      第一门是语文。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熟悉的汉字和篇章上,按照训练了无数遍的节奏,审题,思考,落笔。时间在笔尖下流淌,时而滞涩,时而飞快。

      交卷铃响,第一场结束。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人群喧哗,各种议论声、叹息声、对答案的争执声涌进耳朵。林屿充耳不闻,只是随着人流往外走,去指定的休息区等待下一场。

      他又看到了周叙。周叙正靠在教学楼侧面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小口喝着,目光望着远处,脸上依旧是那种近乎真空的平静。周围有几个同校的学生试图围过去对答案,他只是淡淡摇头,说了一句什么,那些人便讪讪地走开了。

      林屿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坐下,拿出母亲准备的、已经凉透的面包,机械地啃着。味同嚼蜡。

      下午,数学。这是林屿的弱项,也是周叙的绝对强项。试卷很难,题型刁钻。林屿做到后半程,额头开始冒汗,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卡住了,思路像打了死结的线团,越扯越乱。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时间所剩无几。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闷痛。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前方一个身影提前站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是周叙。他做得很快,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背脊挺直,侧脸沉静。那种游刃有余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姿态,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林屿勉强维持的专注。

      挫败感混合着某种更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来。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再去看,手指用力攥紧了笔杆,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唤醒涣散的注意力。最终,他在最后几分钟内,胡乱写了几行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正确的步骤,匆匆填满了答题卡的空位。

      交卷后,走出考场,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林屿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不仅仅是脑力,更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对这场漫长煎熬的厌倦。

      第二天,理综/文综,英语。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煎熬,同样的在人群中偶尔瞥见那个沉默而挺直的身影。每一次目光接触,都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又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微不可查的涟漪,然后迅速恢复死寂。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屿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结束了。

      无论结果如何,这场持续了十二年、最后三年尤为惨烈的战役,终于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带着无数问号的句点。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各种声音——如释重负的叹息,懊恼的嘟囔,兴奋的低语。监考老师大声维持着秩序,收卷,封存。林屿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心里一片空茫,没有任何喜悦,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尘埃落定后的虚无。

      他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沸腾了。有人将复习资料撕碎抛向天空,纸片如雪般纷纷扬扬。有人抱在一起又叫又跳。有人蹲在地上默默哭泣。更多的人,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汇入等待的家长人群中。

      林屿独自走着,穿过喧闹的人潮。他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父亲更不可能来。他也不想立刻回家。那个家,此刻并不能提供任何慰藉。

      他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停下脚步。这里相对僻静,高大的香樟树投下浓密的阴影,隔绝了大部分的喧嚣。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拂过汗湿的额头。

      脚步声。

      很轻,带着一种迟疑。

      林屿睁开眼。

      周叙站在几步开外,似乎也是无意中走到这里。他手里拎着那个旧书包,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看着林屿,眼神里没有了考场外那种真空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空洞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茫然。

      两人都没有说话。香樟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庆祝的喧闹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逐渐黯淡的光带。

      林屿看着周叙,看着这个与自己纠缠、对峙、互相伤害了整整三年的人。那些激烈的恨意,冰冷的对峙,无声的窥见,此刻都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坑洼不平、布满碎石的真实地貌。没有胜利者,只有两个同样被生活的砂纸磨去了所有柔软、只剩下坚硬而粗糙内核的少年。

      周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关于高考,关于试题,关于未来。也许是关于那些保证书,关于医院,关于深夜的废品。也许,只是一个简单的“再见”。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林屿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示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场漫长的、痛苦的、充满恨意与无奈的相遇与对峙,终于走到了一个暂时的终点。

      然后,他转过身,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沿着小路,向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那通常是通往学校后门和附近廉价出租屋区域的小路——慢慢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着比那旧书包更沉重千万倍的东西,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绵延的荆棘之上。

      林屿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应那个点头。他只是看着周叙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香樟树道的拐弯处,融进苍茫的暮色里。

      晚风带来了初夏夜晚的第一缕凉意。

      他缓缓抬起手,从透明的文件袋里,摸出了那张折叠的便签纸。纸张很薄,边缘已经起毛,是某个深夜,他从一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他展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用铅笔轻轻勾勒出的、一个简陋的、抽象的轮廓,像一个蜷缩的人形,又像一个被风吹乱的线团。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那张便签纸重新折好,却没有放回文件袋。

      他走到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半满的垃圾桶旁,停顿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手指。

      那张轻飘飘的、无字的便签,打着旋,落入了垃圾桶内混杂着废纸和食品包装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林屿转过身,也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滞重,然后逐渐加快。

      校门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个喧嚣而真实的世界,正在前方展开。那里没有保证书,没有流言,没有深夜的废品和病房的哭泣,但也同样,没有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夜市食物香气的空气,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高考结束了。

      他们的战争,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

      但有些伤痕,早已深入骨髓,成为生命底色的一部分。而未来,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后,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新的开始,还是旧日轮回的另一种延续?

      没有人知道。

      只有夏日黏腻的晚风,穿过空旷了许多的校园,拂过公告栏上即将被撕去的旧红榜,发出低低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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