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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两番出口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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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客栈,天色向晚。临安城中正是热闹时分,街上车马辚辚,灯烛晃晃,远远近近都是人声。
沈怀南尚未回来。
顾安在房里坐了片刻,走到窗口望了望,又转身坐下。
李沅蘅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桌上油灯已点了起来,火苗跳了一跳,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顾安道:“沈先生该回来了。”
李沅蘅道:“急甚么。”
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又急又重,咚咚咚一路奔将上来,压过了街上的喧闹。房门砰地推开,沈怀南闯了进来,满头是汗,脸上没半点血色,扶着门框只管喘气。
“来了……来了!”他喘了几口,压低声音道:“木长老来了。带了几十个人,把客栈围了。”
顾安眉头一皱。李沅蘅端着茶杯,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
两排灰衣人分列左右,腰悬短刀,垂手而立。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只露出半截脑袋,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完颜珏立在门口。一身紫绸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满堂灰衣人虽众,气势却尽被她一人压了下去。
顾安一脚踏入大堂,脚步便是一顿,当下便要转身上楼。
完颜珏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顾安被那目光一罩,停了片刻,心中念头转了几转,终于把心一横,转身走了下去。
完颜珏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又落在李沅蘅腰间那柄寒霜剑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顾大人。”完颜珏道。
顾安不答,只微微一笑。
完颜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沅蘅,淡淡道:“李姑娘也在。”
李沅蘅微微颔首,她道:“木长老。”
完颜珏亦点点头,道:“顾大人,宁阁主有请。走吧。”
顾安道:“不知阁主找我何事?”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去了便知。”转过身去,“把寒霜剑带上。”
李沅蘅道:“木长老,寒霜剑乃衡山派之物。宁阁主若是为此而来,倒不必劳动大驾。”
完颜珏停步,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沅蘅脸上。堂中灰衣人纹丝不动,空气却似紧了一紧。
“衡山派之物?”完颜珏嘴角微微一牵,“出了李长风的墓,便是天下人的东西。李姑娘守着这柄剑,是替衡山派守,还是替自己守?”
李沅蘅道:“替谁守,不劳木长老过问。”手已抚上剑柄。
店内灰衣人一齐按住刀柄,铮然声响,齐齐拔出了半截。
沈怀南缩在柜台旁,与掌柜的对望一眼,掌柜的把脑袋缩得更低。沈怀南心下一横,站起身来,讪讪笑道:“木长老,顾大人这不是——还没拿到剑么。”
完颜珏转过头来,望着沈怀南。
沈怀南被她目光一罩,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完颜珏慢慢转回身,目光落在顾安脸上,淡淡道:“顾大人,听说你在衡山派大闹了一场,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怎么,人都到了手,剑还没到手?”
堂中更静了。油灯芯子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
顾安张了张嘴,半晌,低声道:“阿珏。”
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便转过身去,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也不回头。
“顾安,你走不走?”
顾安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看她,只望着门口。顾安转过身,疾步跟上。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了几响,渐渐远了。
沈怀南从柜台边探出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叹了口气,道:“你师父过两日就到,同青云剑派一起,那才是当务之急。”
“知道了。”李沅蘅转过身,往楼上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一如平日。
夜深了,临安城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御街两旁茶楼酒肆灯火绵延,卖馄饨的、卖糕饼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唤,人影憧憧,笑语不绝。只是这一行人灰衣挎刀,面色森然,百姓见了,纷纷嚷着让开,倒像劈开了一条水路。
顾安加快脚步,完颜珏她并肩。
“阿珏。”
完颜珏不答,也不停步。
顾安又走了一阵,又叫了一声:“阿珏。”
完颜珏仍不看她。
顾安道:“伤好了么?”
完颜珏望着前路,步子不快不慢。
顾安默然片刻,忽然道:“紫金花好看么?”
完颜珏脚步一停。
听风阁的人也都停了步,无人回头。
过了片刻,完颜珏转过身来,望着顾安。
“摘了花,为何不自己送来?”
顾安一怔:“我——当时有事。”
“有事。”完颜珏道,“去衡山,便是你的事?”
顾安不语。
完颜珏望着她,眼中黯了一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走得极快。顾安怔在原地。
行过中街,便到了东门附近,铺子皆上着门板,有几家开了半扇,掌柜的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两头张一张,又缩回去了。官兵三三两两走过,不成队伍,脚步却急,甲叶子哗啦啦地响。行至岔路口,忽听得马蹄声疾,一队骑兵自横街冲出,铁蹄踏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路人纷纷闪避,有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身蹭翻,黄澄澄的橘子滚了一街。无人敢捡。那老汉蹲在墙角,望着满地的橘子,只是叹气。
完颜珏走在前头,始终不曾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晨雾落在她肩上,湿了一片。顾安跟在后头,望着那片濡湿的肩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听风阁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口立着四个灰衣人,腰悬短刀,目光在街上扫来扫去,便是这雾气里也不曾懈怠半分。完颜珏走进去,脚步不停。顾安跟在后头。院中青砖铺地,纤尘不染。正堂的门敞着,里头透出灯光,映在院中。
顾安一脚踏进堂中,便瞧见宁羽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不喝,只静静坐着。她身旁坐着一个人,玄色长袍,面容清瘦,双眉极浓,两眼微微眯着。那人坐得笔直,背脊不挨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张,纹丝不动。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杆烟枪,铜锅里的烟丝已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升起,在堂中散开。桌上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茶面浮着一层薄皮,他不曾碰过。
王戌隽瞧着她,瞧了半晌。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青烟缭绕。他的眼睛却不看她,只望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南边的桩子换了一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老夫寄了几个月的信,总不见回音。顾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顾安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低声道:“弟子——”
王戌隽不看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搁下了。
“罢了。回头再说。”
他转过头去,望着宁羽棠,烟枪在指间又转了一转。
“老夫常年在北边,南边的消息若总不灵通,到底不便。往后还得仰仗听风阁。”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听风阁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糊口,哪里敢打听皇家的事。”
王戌隽没有笑。他看了宁羽棠一眼,烟枪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他又瞧了瞧顾安,又瞧了瞧完颜珏,忽然笑了笑。
“木长老,这一路辛苦了。”
完颜珏微微欠身,道:“份内之事。”
“说来也是惭愧。”王戌隽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间缓缓逸出,“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宁阁主可曾见过?”
宁羽棠笑容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安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颤,终于低声道:“见过义母。”
宁羽棠并不接话,只端起茶杯慢慢呷着。
王戌隽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青烟袅袅上升。
“顾安,听说剑鞘和密经都是你找回来的?”
顾安点了点头,始终不曾抬眼。
王戌隽望着她,等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拿起烟枪又吸了一口,喷出的烟雾散在二人之间。“你倒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顾安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王戌隽瞧了她一阵,便转过头去望着宁羽棠,烟枪仍在指间慢慢转着。
“寒霜剑的事,阁主怎么说?”
宁羽棠搁下茶杯,道:“剑在衡山派手里。硬抢是不成的,天下人都瞧着呢。听风阁不能做这个出头鸟。”
“阁主的意思是——”
“仍按原先的打算。衡山派与青云剑派成婚,剑自然到了华家手里。到那时候,谁取了剑,与听风阁又有什么相干?”
堂中静了下来。
王戌隽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搁下了杯子。二人对视一眼,谁也不再说甚么。他低下头,将烟枪又磕了磕,重新填上一撮烟丝,就着灯焰点燃,吸了一口。
顾安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王戌隽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来望着顾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面色沉了下来。他将烟枪搁在桌上,青烟笔直地升起来。
“你在衡山做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大闹婚宴,削人衣裳,把人从衡山派带走。好大的本事。”
顾安垂着头,没有出声。
“你在成都做的事,老夫也知道了。”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去几分,“大戎的脸面,倒是半分没有。”他又顿了顿,“你倒是走到哪儿,就闹到哪儿。”
顾安不答。双手垂在身侧。
王戌隽瞧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他拿起烟枪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逸出。“华裕清那头,老夫去说。”
宁羽棠笑了笑,道:“王太傅出面,自然再好不过。”二人都不言语了。堂中又静下来,只听得远处街上马蹄声隐隐,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渐次无声。
堂中更静了。炉膛里炭火红了一红,又暗了下去。
王戌隽将烟枪在桌沿轻轻一磕,烟灰簌簌落下。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瞧着她。
顾安跪着一动不动。
王戌隽瞧了她半晌,缓缓说道:“你自小便聪明。这件事,该怎生办理,你心里总得有个计较。”
顾安身子微微一颤,仍不抬头。
王戌隽又瞧了她一阵,弯下腰去,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拍,道:“起来罢。回去细细想过,再来回我。”
顾安肩头发抖,不出声。
王戌隽直起身来,负手而立。桌上烟枪青烟袅袅,在灯光里宛转盘旋。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可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完颜珏站在一旁,脸上神色不变,手指却慢慢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顾安跪着的背脊微微挺了一挺,随即又伏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迸出几个字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局为重。”
完颜珏闭上了眼睛。
隔了一息,顾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大局为重。”
王戌隽不再瞧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烟枪,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在灯前弥漫,将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
完颜珏睁开眼,望着顾安的背影。嘴唇动了一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顾安慢慢站起身来。两腿跪得麻木了,身子晃了两晃,伸手扶住桌沿。她低着头,怔怔地望着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砖。
砖上印着两个膝印,浅浅的,湿漉漉的,檐下一滴残水滴落,正打在膝印边上,溅起细微的水星。
她向王戌隽行了一礼,又向宁羽棠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没有看完颜珏。
脚步声穿过厅堂,穿过天井,出了大门。
临安城的夜已经深了。御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打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过去,梆梆梆的三声,拖得长长的。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街市,此刻空空荡荡。
顾安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下站住,并不回头。
“你一直知道。”
身后脚步声响,完颜珏从暗处走出,在她身后三步之地停下。
顾安转过身来,望着她,声音大了些:“从衡山到成都,从成都到临安。步步都是你们在下棋。”
完颜珏不语。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顾安点了点头:“你和太傅做了什么商量?”
完颜珏道:“二皇子登基。剑鞘与寒霜剑,各得其一。”
顾安冷笑一声:“如何保二皇子登基?”
完颜珏道:“江湖中二皇子一脉已齐集临安。朝中重臣亦联络大半。”
顾安摇了摇头:“那如今便只差寒霜剑了。”
完颜珏道:“你师父定下的事,谁也不能改。衡山派与青云剑派成婚,剑到华家手中。这是大局。”
顾安望着她,忽然笑了。
“大局。”她将这两个字在口中慢慢嚼了一回,“这两个字,你不觉得耳熟么?”
完颜珏望着她,并不答话。
“当年你我之事,也是大局。”顾安的声音不高,夜风里却清清楚楚,“北戎九公主,那是大局。如今李沅蘅的事,又是大局。衡山派的大师姐嫁到青云剑派,剑归华家——还是大局。”
她顿了一顿。“阿珏,你的棋翻来覆去,总是这一局。”
说罢,转身便走。
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袖中手指慢慢蜷起,又松开。
“我说过的。”
顾安并不回身:“与你无干。”
完颜珏道:“你这样会害死她。”略顿一顿,“也害死你自己。”
顾安不答,只挥了挥手。脚步声渐渐远了,人已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之中。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完颜珏立在槐树下,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久久不动。
顾安自侧门入了客栈,黑暗中伸手摸着栏杆,一级一级上去,走到沈怀南房前,伸手一推——门没闩。
她闪身进去,回手掩上了门。
沈怀南早已睡了,听得动静,翻身坐起,手已探到枕下。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淡淡地落在来人脸上。他认出是顾安,手便松了,往床栏上一靠。
“顾大人,你这般鬼鬼祟祟的,作甚么?”他道。
顾安不答,自顾自坐了。
沈怀南披衣起身,倒了碗冷茶推过去。顾安不接。
“墨无鸢呢?”她问。
沈怀南道:“今日去听风阁,原是要问木长老的。还没开口,她便带了人往客栈来了。”顿了顿,又道:“听风阁的人说,墨姑娘并未到临安,在江陵便折向了南边。”
“南边?”
“像是岭南。他们如今只顾着临安的事,没有再追。”
顾安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沈怀南瞧着她,等了一等:“听风阁那边怎样?”
顾安不答。
沈怀南又等了一等,叹了口气:“李姑娘还在等你。”
顾安不说话。
窗外虫声唧唧,叫了一阵,歇了,又叫起来。
“你叫她别等了,”顾安道。
沈怀南一怔,坐直了身子:“这话你自己去说。我不传。”
顾安抬起头来看他。
沈怀南道:“你叫我去传这话,她问我‘她说的?’——我若说‘是’,我不是人。我若说‘不是’,我不是东西。这桩事,你别找我。”
顾安望着他,半晌不动。然后她站了起来。
“好。”她说。
沈怀南一愣:“什么?”
顾安不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上一盏油灯,半明半灭,灯芯上结了个灯花,红红的,将爆未爆。
沈怀南探出半边身子,见顾安行得两步,停在李沅蘅门前。她不敲,只伸手一推。门没闩,呀的一声开了。
屋中无灯。月光自廊尽头窗中透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照着李沅蘅靠坐床头,衣衫齐整,寒霜剑横置膝上,剑鞘上的铜饰隐隐发亮。面目在暗处,瞧不真切。顾安立于门口,不进,亦不退。
“寒霜剑呢?”顾安道。
屋中寂然。廊上的油灯跳了一跳,灯花终于爆了,噗的一声轻响。
“给我。”
沈怀南屏息。
过了一会,李沅蘅的声音自暗处传出来,冷声道:“凭什么?”
顾安不答。
“你师父要,还是你义母要?”李沅蘅道,“还是你自己要?”
顾安不答。
虫声又起了,唧唧唧唧,在墙脚叫得热闹。
“你给是不给?”顾安道。
李沅蘅不答。
沈怀南见顾安微微颔首。“那你回去嫁人。”
廊上一静。虫声也歇了。
李沅蘅道:“跟你有什么相干。”
沈怀南缩在门后,看不见顾安的脸,只瞧见她一个背影,直挺挺的,动也不动。
过了半晌,李沅蘅道:“说完了便请罢。”
顾安转身便走。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沈怀南探头张望,见李沅蘅房门仍开着,半扇,黑洞洞的,屋中再无动静,亦无声音。
沈怀南缩回屋内,轻轻掩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之上,好半晌不动弹。
桌上那碗冷茶,碗边干干净净,一点水渍也无。
顾安出了客栈。
走完一条街,又是一条街。临安城睡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檐下灯笼早灭了。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慢三快,敲得人心烦。她不辨方向,也不想辨。走得快了,又慢下来。慢下来,又加快。来来回回,脚步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巷口。
道旁一株大槐树,枝叶繁茂得不像话,月光筛下来,一地碎银子。树干极粗,她张臂抱了抱,抱不拢。她在树下站了片刻。忽然提起拳头,往树干上捶了两下。
指节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几星血珠子渗出来,她也不看,垂下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槐叶响动。忽听得墙根底下有动静。
不是风。是低低的、细细的呜咽,像小兽受了伤。
她转过头。
墙角蹲着一只狗。不大,毛色灰黄,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贴在墙根下,缩作一团,浑身发抖。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望着她,又是怕,又是疑。
顾安蹲下身。
那狗往后一缩,脊背抵住了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气。
顾安不动。她蹲着,慢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搁在地上。
那狗望着她。望了一忽。又望了一忽。身子还在抖,可不再退了。
顾安等了片刻,将手指轻轻动了动。
那狗迟疑半晌,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凑过来,鼻尖在她指上嗅了嗅。
顾安还是不动。
那狗嗅了一阵,渐渐不抖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顾安轻声道:“你饿了。”
那狗摇了摇尾巴。瘦弱的身躯晃了两晃,像是摇尾巴也费力气。
顾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脏,黏成一绺一绺的,沾着泥,也不知多少日子没洗过。她也不在意,一下一下顺着,从头顶顺到脖颈。那狗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
“别走,”顾安道,“我去寻些吃的来。你等着。”
她站起身,四下一望。巷子对面有户人家,青砖墙,不算高。墙头上有个缺口,被雨水冲塌的,恰好容人翻越。
她吸一口气,足尖一点,身子便轻飘飘地上了墙头,无声无息。往院里一张,黑漆漆的,想是都睡了。厨房在后院角上,门虚掩着。她翻身落进院子,足尖点地,没出半点声响。
摸进厨房,借着月光在灶台上摸索。摸到一块饼,硬邦邦的,凉透了。又摸到半块蒸糕,也是凉的。她一并揣进怀里,原路翻了出来。
回到槐树下。墙根边空空荡荡。那只狗不在了。
顾安站在树下,一手握着饼,一手握着糕,半晌不动,她弯下腰,将饼和糕放在树根旁,搁在最显眼的地方,还用一片落叶盖了盖,生怕被人踩了。
巷口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远处梆子声又响了。这回是一慢两快,三更了。
顾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灰土,看了看那树根底下的饼,又看了看那堵空荡荡的墙根。
她转过身,朝北走了。
城北二皇子府邸,围墙高耸,黑沉沉的,只在门首悬着四盏大灯笼,将门前照得通亮。墙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风灯,火光摇曳,明暗不定。
顾安绕到后街,并未急着翻墙。她先沿着墙根走了一遭,数了一数——墙头每隔三丈便有一名暗哨,伏在檐角阴影里,不仔细看绝难发觉。墙下每隔一阵便有巡夜家丁经过,五人一队,腰悬佩刀,脚步整齐。
她隐在一棵树后,观察了许久。
巡夜的队伍来往不绝,几乎没有断过。前队过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后队便至。墙头上的暗哨半个时辰换一班,换哨时有一瞬间的动静,但新旧交替之间并无空隙——旧哨未去,新哨已至。
顾安皱着眉,又看了一阵。
这样严密的守卫,硬闯是不成的。翻墙也不成——墙头暗哨居高临下,墙下巡夜往来不断,无论从哪个方向上去,都要被人发觉。
她将身子缩进树影里,闭上眼睛,默默想了一想。
过了片刻,她睁开眼,不再看墙,而是顺着墙根往前走,绕着府邸转了大半圈。转到了侧门前。
侧门不大,门前只站着两个守卫,但门楼上隐约有人影晃动。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府邸东南角的一排矮房后面。
矮房连着府邸的围墙,屋顶比墙头矮了数尺。她判断这是仆役居住的下房,守卫不会太密。
她贴着墙根,摸到矮房檐下,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声响,想是仆役们都已睡了。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矮房屋顶,伏在瓦面上,一动不动。
从这里望过去,府邸后院尽收眼底。
院子里灯火比前门少了许多,但守卫并未减少。她看见三队巡夜家丁在不同的院落间穿插往来,路径交错,将她预备穿行的几条路线尽数封死。院中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风灯挂在杆上,照得四下里明晃晃的,几乎没有暗处可藏。
顾安伏在屋顶,一动不动,盯着那些巡夜的路线看了许久。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布,将脸蒙了,又从靴筒里抽出那柄短刀,咬在嘴里。然后她顺着屋脊,无声无息地往后院深处摸去。
顾安伏在屋脊暗处,一动不动。
忽见后院西侧墙头有黑影一闪。那人攀上高墙,身法极快,像一只壁虎贴着墙面游了上去,转眼间便翻过墙头,无声无息落入院中。顾安心中一动——此人身手不弱,不在自己之下。
她屏住呼吸,将身子压得更低,只拿眼睛盯着那黑影的去向。
那人伏在花丛阴影里,停了片刻,见四下无人,便顺着墙根往后院深处摸去。路线与顾安方才盘算的一般无二,显是在外头也观察了许久。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人侧脸上。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普通,下颌有一道新伤。
顾安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前日,太子府邸附近。她从那条街经过时,此人正蹲在茶摊边上喝茶。衣裳寻常,模样寻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她当时多看了一眼,是因为那人喝茶的姿势不对。一个卖苦力的脚夫,不会那样端碗。她心里存了个疑,但没有声张,自顾自走了。
如今此人出现在二皇子府邸。
她正思忖间,忽听院中有人低喝一声:“有刺客!”
话音未落,四面灯火齐亮。原本昏暗的后院霎时照得如同白昼。花丛后、假山旁、廊柱下,不知从何处涌出数十名灰衣人,将那黑影团团围住。这些人方才竟一动不动,与夜色融为一体,连顾安也未察觉。
那黑影反应极快,拔地而起,便往墙头蹿去。
斜刺里一道剑光飞来,正封住他的去路。那人身子一拧,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方向,落在一座假山上。剑光紧随而至,快如电光石火。顾安看见出剑之人正是华裕清,他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刺向那黑影的要害。黑影空手夺了两招,被剑风逼得连连后退,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与华裕清斗在一处。
两人在假山上拆了七八招,刀剑相碰,火星四溅。
但院中不只是华裕清一人。其余灰衣人并不上前,只将四下里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又有几名高手从各处现身,立在屋顶、墙头,封住了所有退路。那黑影也察觉了,刀法渐渐乱了。
又拆了数招,华裕清一剑刺向他胸口,他闪身避开,脚下却踩了个空。两名灰衣人趁势抢上,一条铁链兜头套了下来。黑影挥刀去砍,却已慢了。铁链缠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拽,短刀脱手飞出。另几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顾安伏在屋脊上,手心已渗出冷汗。华裕清收剑入鞘,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被按住的人,淡淡道:“带下去。留活口。”
华裕清将那人拖了起来。火光照在那人脸上,那道新伤在火光下格外显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安心中猛地一沉。
院中灯火渐渐熄了,灰衣人退入暗处,重新隐没。华裕清负手立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在顾安藏身的这片屋脊上停了一瞬。
顾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华裕清看了片刻,转过身,慢慢走了。
顾安伏在瓦面上,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轻轻翻下屋脊,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出了府邸围墙,她不敢停留,穿过两条巷子,在一处暗角站定,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了。
顾安从巷口出来,走了十余步,蓦地站定。她不回头。
“跟了多久了?”
身后暗处轻轻一响。完颜珏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紫袍拂地,悄无声息。她走到顾安身侧,并不看她。
“自你出客栈,便一直跟着。”
顾安不语。
完颜珏道:“二皇子这几日便要动手了。”
顾安转过脸来。
完颜珏脸上没甚么表情,瞧着前方的黑夜,淡淡道:“三皇子那边,已围住了。插翅难飞。”
顾安道:“太子呢?”
“太子与皇帝那里,才是要害。”完颜珏道,“二皇子联络了朝中大半重臣,联名弹劾太子的折子已拟定了。一旦递上去,宫里那位压不住。”
顾安沉默半晌,道:“几时?”
“快了。”完颜珏顿了一顿,“等事体定了,宁阁主安排了一场宴席。在天目山。名义上是二皇子招待各路武林人物,实则是冲着衡山派去的。帖子已送去了,衡山派不敢不来。”
顾安不答。
完颜珏这才转过头来,望着她。
“届时你也去。”
顾安道:“我去做甚么?”
完颜珏道:“剑鞘,藏在天目山别院里。那日宴席上人多眼杂,你潜进去,取出来。送出临安,交到胡阿讷手里。不要经旁人的手。”
顾安望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宁阁主的意思?”
完颜珏不答。
“太傅可知道?”
完颜珏仍不答。
顾安忽地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一现即隐。“你什么时候和你哥哥联系上的?”
完颜珏不接话,转过身,朝长街深处走了两步,蓦地停住。
“这几日你便跟着我,住在听风阁。”她顿了一顿,“你师父见了你,也好安心。”
顾安不答。
完颜珏等了片刻,又道:“天目山那日,我在别院后门等你。拿到了东西,即刻跟我走。”
说罢,她抬步便行。紫袍没入夜色,转眼不见了。
顾安独立在长街之上。
四下里静悄悄的,远处仿佛有犬吠,叫得两声,便没了声息。她站了片刻,抬步往北去了。
王戌隽住在东跨院。
每日清晨,他在院中练一趟短打。那杆烟枪在他手里转、拨、点、戳,招式不疾不徐,却带起呼呼风声。练罢了,便在廊下坐了,装烟、点火、深吸。青烟从铜锅里袅袅升起,散入晨风之中,又像化不开的愁绪。
顾安每日来请安,端茶递水,陪坐片刻。头几日王戌隽话不多,偶尔抬眼瞥她,目光从烟杆上方递过来。顾安神色如常,问一句答一句,不多一字。
这日清晨,顾安照例往东跨院去。王戌隽正坐在窗前吸烟,见她进来,搁下烟枪,道:“衡山派那边如何?”
顾安道:“衡山掌门李松风已抵临安,想是与青云剑派会合了。”
王戌隽点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办得好。”
顾安不接话。王戌隽看了她一眼,又道:“这几日听风阁的人说,你每日都陪着九公主?”
顾安道:“阿珏说阁主吩咐的,让我在听风阁走动走动,莫要闷在屋里。”
王戌隽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顾安自东跨院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廊外是一片花园,假山叠翠,竹影摇风。转过山脚,便见完颜珏立在池边,四下无人。
她一身紫衣,腰束银色丝绦,手里捏着几颗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丢。池中锦鲤闻声而至,红的白的挤作一团,水面啵啵作响,争相唼喋。
完颜珏并不回头,低声道:“你师父信了?”
顾安走到她身侧,也望着池中游鱼。但见鱼群忽聚忽散,追逐不已,便道:“信了一半。”
“不够。”完颜珏将手中鱼食尽数撒了下去,锦鲤哄然散开,旋即又聚拢来,抢得更凶。“你我在一处的事,他一清二楚。但你与李沅蘅的事,他未必知道。太傅和宁阁主倘若察觉你对李沅蘅动了真情,便决计不信你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她顿了一顿,低声道:“你动了没有?”
顾安不答,只抬起眼来看她。
完颜珏缓缓转过身来。四目交投,池水在两人之间泛着细碎的光,鱼影摇曳,深不可测。
“你得演。”完颜珏道,“演你对我旧情难忘。当年是他生生拆散了你我,他心中未必没有愧意。你若表现得对我不忘,他反而觉得你是个重情之人,更好摆布。”
顾安望着她,仍不言语。
完颜珏又道:“宁阁主那边也是一样。她要的是你听话。你若对谁都无情,她反倒不放心。你若对我有情,她便觉得你有软肋,好捏在手里。”
顾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一闪而没,像是池面被风吹皱的一角涟漪。
“你算得真清楚。”她望着完颜珏,嘴角那点笑意还未散尽,“那你呢——你有吗?”
完颜珏不答。风从假山石孔中穿过,呜呜作响。池面皱了皱,随即又平了。
过了片刻,她转过身去,紫衣在风中微微拂动。
“明日开始,每日清晨你来我房里坐坐,午后再去园子里走一圈。不必做得太过,旁人看在眼里便够了。”
说罢,她抬步便行。紫衫一角掠过石径,转眼消失在月洞门后。唯有池中锦鲤犹自争食,水声细碎,日光洒在水面上,金蛇万道,摇曳不定。
顾安立在池边,良久不动。
自此以后,每日清晨,完颜珏必来顾安房中坐上一时三刻。去时顾安送至门口,在廊下立片刻方回。午饭后,两人又同去花园散步,并肩徐行,有时低语几句,有时只是默默走着,谁也不先开口。旁人远远望见,只道是故人重聚,旧情复萌,倒也无人起疑。
沈怀南从临安城中客栈赶来,骑一匹灰马,赶得急了,那马浑身上下汗津津的,口边泛着白沫。听风阁的人拦在门外,沈怀南亮出指间铁环,门房进去通报,好半晌才放他入了二门。
其时秋阳西斜,照在花园里,树影斑驳。
顾安正坐在池边一方青石凳上,也不言语,手里摆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树枝,一根根折断了又折,折得指尖泛白,脚下满地都是碎枝残叶,狼藉不堪。
完颜珏手执书卷,倚在栏边,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往地上瞥了一眼,淡淡道:“一会儿收拾了去。”
沈怀南从月洞门里大踏步进来,一眼瞧见这般光景,登时愣在当地。他怔了一怔,看看顾安,又看看完颜珏,脸上神色数变,眉头越拧越紧。他抢上前两步,却又忽然停住,低声道:
“顾大人,这……这是闹的哪一出?”
顾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苦笑一声。
沈怀南又瞧了瞧完颜珏,道:“你叫我回去怎么跟李姑娘说?”
顾安从地上捡起一根折断的细枝,那枝儿已支离破碎,只余寸许来长。她以指尖捏住了,用力一折,那短枝竟似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沈怀南胸膛起伏,正要再开口,忽见完颜珏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他与顾安之间。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便回去同她说,叫她不必等了。”
他瞪着眼,张口欲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他猛地一跺脚,石板啪的一声响,愤然转过身去。
刚走出两步,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低低传来:“沈怀南。”他脚步一顿,顾安道:“别同她说。”
沈怀南听罢,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旋即大踏步去了。靴声橐橐,穿过月洞门,转过假山,渐渐远了,终于听不见了。檐下一只鸟雀被惊起,扑棱棱飞过头顶,转眼消失在暮色里。
完颜珏转过身,慢慢走到池边站定,望着水面出神。
池中锦鲤早已散尽,水波不兴,平平静静。天光云影共徘徊,那云白得晃眼,白得有些刺目,映在水中,
四下里寂然无声,连风也停了。
顾安仍坐在石凳上,沉吟良久,俯身将地上的断枝一根根拾起,拢作一束,站起身来,扬手投入池中。扑通一声,水花溅起,锦鲤惊散,涟漪荡开,渐渐平了。
暮色渐浓。顾安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与完颜珏的影子相距数尺,一左一右,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始终不曾挨在一处。
当夜,沈怀南从客栈传信来,纸上只有一句话:
“顾大人,你好得很。”
顾安看了,微微一笑,就烛火点燃了。火苗窜起,纸卷曲焦黑,化作一片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