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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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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门,是拍。手掌拍在玻璃门上发出的那种闷响,一下接一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迫。翟尤从折叠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天还没全亮,诊所外面的光线是一种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灰蓝色。
他穿着拖鞋跑过去,透过玻璃门看到了一个穿警服的人。
不是陈屿,是方远征。
支队长今天没穿夹克,穿的是正式的警服,帽檐压得很低,表情比翟尤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严肃。他的车停在诊所门口,引擎没熄,车灯还亮着,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射出两道刺目的光柱。
“穿上衣服跟我走,”方远征没有寒暄,声音低沉而急促,“有案子需要你帮忙。”
翟尤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不到一秒。他转身跑回隔间,套上牛仔裤和T恤,把手机揣进口袋,抓起桌上的钥匙,在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住院笼里的小石头。玳瑁猫被吵醒了,正趴在笼子里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疑问的光。
“没事,你继续睡。”翟尤在心里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而出。
方远征的车是一辆深色的SUV,里面有一股咖啡和皮革混合的味道。翟尤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蹿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出什么事了?”翟尤问。
方远征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着,那是咬紧牙关时才会出现的线条。
“昨晚城东发生了一起命案,”方远征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死在自己家里。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但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没有指纹,没有DNA,附近的监控要么坏了要么拍不到关键角度。”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方远征转过头看了翟尤一眼。那一瞬间,翟尤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没在这个硬汉支队长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无力的东西。
无助。
“老太太养了一只猫,”方远征说,“案发的时候,那只猫在家里。”
翟尤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明白方远征的意思了。入室抢劫杀人案,没有物证,没有监控,唯一的目击者是一只猫。而他能听懂动物说话。方远征不是来找他帮忙的,方远征是把最后一线希望押在了他身上。
“到了现场之后,”方远征重新发动车子,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会有很多人在。刑警队的、法医的、技术科的,可能还会有上面来的人。你不要管他们,你就做你的事。如果有人问你问题,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一切有我。”
翟尤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命案现场,从来没有面对过人类的死亡——不是手术台上那种可控的、被麻醉和消毒水包裹的死亡,而是暴力的、突然的、带着血腥味的死亡。
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在这样的场景下会不会起作用。他从来没有听过一只目睹了主人被杀害的猫的声音。他甚至不确定那只猫还愿不愿意说话。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拐进了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子比翟尤诊所所在的那个小区还要老,楼体是红砖的,没有粉刷过,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钢窗,很多已经锈迹斑斑了。小区里没有停车位,车子都停在路边,歪歪扭扭地排成一长溜。
方远征把车停在一栋楼前面。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警戒线外面围了一圈人,大多是早起晨练的大爷大妈,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恐惧之间。有几个穿着制服的技术人员在楼前楼后走动,手里拿着各种仪器和采集工具。
方远征掀开警戒线,翟尤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有人朝他们看过来,目光在翟尤身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问什么。方远征在他们支队的威信足够高,高到没有人会质疑他带来的任何人。
案发现场在三楼。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跟方敏家楼下的一模一样,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花花绿绿地糊了好几层。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翟尤每上一层楼,那股味道就浓一分。
三楼左手边的那户人家,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看到方远征来了,往两边让了让。翟尤跟着方远征走进去,脚踩在门垫上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铁锈味。温热的、浓稠的、让人反胃的铁锈味。
血。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一张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铺着一块钩针编织的白色盖布,盖布上绣着几朵褪色的花。一个老式的电视机柜,上面放着一台至少十年前的老电视。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一朵牡丹花,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老太太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地上用白线画出了一个人形轮廓。轮廓的位置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身体蜷缩着,像是在倒下去的那一刻还在试图保护自己。白线旁边的地板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血渗进地砖缝隙之后留下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翟尤站在客厅中间,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他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有一股酸味往上顶,但他用力咽了回去。不是时候。现在不是反胃的时候。
“猫呢?”他问。
方远征朝厨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翟尤走过去,厨房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门,看到灶台下面的橱柜有一个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蹲下来,往里面看。
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回望着他。
是一只黑色的猫。纯黑的,没有一根杂毛,毛色在橱柜深处的阴影中几乎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双绿色的眼睛是唯一能确认它存在的东西。猫缩在橱柜最里面的角落,身体蜷成一个紧紧的球,尾巴夹在肚子下面,耳朵往后贴着,整个姿态是一种极致的、彻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恐惧。
翟尤没有伸手去摸它。他知道在现在这个状态下,任何外界的刺激都可能让这只猫彻底崩溃。他蹲在橱柜门口,跟猫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一开始什么都收不到。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太强了,强到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那只猫的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电视机,所有的频道同时播放,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刺耳的、让人无法承受的白噪音。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的范围收窄。他想起林深教他的那个方法——不要贪多,一个就够了。他从那团乱麻里随便抓了一个碎片,不管它是什么,先抓住,然后稳住。
那个碎片是一个画面。
黑暗中。不是橱柜里的黑暗,是另一种黑暗。客厅的、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朦朦胧胧的黑暗。有人站在客厅里,不是老太太,那个人比老太太高很多,宽很多,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那里。他的脸看不清,但他手里的东西反光了——月光照在金属上,闪了一下。
然后是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沉重的、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什么上面的声音。一下。停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又一下。
再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老太太的,沙哑的、苍老的、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发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翟尤没听清。因为在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那只猫的脑子里同时爆发出了一连串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困惑、自责——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把那个碎片冲散了。
翟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只猫的情绪通过他的能力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站在一个正在尖叫的人旁边,虽然你自己没有在叫,但你的耳膜会跟着震动,你的心跳会跟着加速,你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模仿那个尖叫的人的状态。
他站起来,走出了厨房。
方远征站在客厅里,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医低声说话。看到翟尤出来,他结束了谈话,走过来。
“怎么样?”
翟尤想了想,用尽量准确的语言把那个碎片里的信息描述了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比老太太高很多也宽很多,看不清脸。手里有金属物品,会反光。作案工具可能是金属制的,不是刀,更像是棍状物或者块状物,因为那个声音是“砸”的声音,不是“刺”的声音。
方远征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那个法医,低声说了几句话。法医的表情变了一下,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翟尤没有留在客厅里。他回到了厨房,重新蹲在橱柜门口。
那只黑猫还在那里,姿势没变,眼睛还是睁着的,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两条细缝。翟尤把手伸进橱柜,不是去摸猫,而是把手放在猫能看到的、离它几厘米远的地方,让它闻他的味道。
“我知道你看到了,”翟尤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对着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说话,“我知道你害怕。你不用说出来,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不会再来了。”
黑猫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是翟尤见到它之后,它做的第一个有意识的动作。
“她对我很好。”猫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不是碎片,不是画面,而是一个完整的、带着巨大悲伤的、几乎要碎掉的句子。它没有说“老太太”,没有说“主人”,它说的是“她”。一个字,但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开一个罐头。不是那种便宜的,是贵的那种。她一个月退休金只有一千多,但她给我买最贵的罐头。她自己吃得很简单,白菜豆腐,有时候加一个鸡蛋。但给我的罐头,从来不含糊。”
翟尤的鼻子开始发酸。
“她女儿在国外,好几年没回来了。她一个人住,每天跟我说话。她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说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怕走了以后没人照顾我。”
“昨天那个人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睡觉。我听到门铃响了,她走过去开门。她以为是送快递的,但那个人不是送快递的。他推了她,她摔倒了。他让她把钱拿出来,她说她没有多少钱,让他把家里的东西拿走就行。他不信,他开始翻东西,把柜子都翻乱了。她站起来想去打电话,他……他……”
猫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不是不想说了,是说不下去了。那种悲伤太大了,大到它的声音被噎在了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打了她。很多下。她一开始还在喊,后来不喊了。我想去帮她,但我的腿动不了。我动不了。我全身都在抖,我动不了。”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小黑,别出来。’”
翟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蹲在橱柜门口,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地砖上,滴在那片永远也擦不掉的暗褐色痕迹旁边。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流。有些时候,眼泪是唯一合适的东西。
厨房外面有人在说话,在走动,在打电话,在处理现场。那些声音在翟尤的耳朵里都退成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他眼前只有这只黑猫,这只叫小黑的、目睹了主人被杀害的、缩在橱柜里一整夜没有动过的猫。
“我帮不了她,”小黑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极低的、几乎是气声的东西,“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叫都没叫。我动不了。”
翟尤深吸了一口气,用他能找到的最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活下来了。这就是你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黑猫的眼睛又眨了一下。这次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活下来了,”翟尤重复了一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别出来。她不是不希望你帮她,她是不希望你死。你活下来了,她的愿望就实现了。”
橱柜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只黑猫做了一件让翟尤没想到的事。
它从橱柜最里面的角落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它的后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它没有停。它从黑暗里爬出来,爬到了翟尤的手边,然后把脑袋抵在了他的掌心里。
那个触感让翟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猫的脑袋很小,很轻,毛是干的,但体温很低,低得不正常。它在橱柜里待了一整夜,没有吃没有喝,在恐惧和悲伤中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球。
但现在,它的脑袋在翟尤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暖了。
翟尤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方远征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但他打了很久,因为他的手指在抖,屏幕上的字总是打错。
“猫说那个人左手有纹身。”
方远征几乎是冲进厨房的。他站在门口,看着翟尤蹲在橱柜前面,手心里抵着一只黑猫的脑袋,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什么纹身?”
翟尤闭上眼睛,重新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这一次,信息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因为小黑已经不再缩在角落里了,它的恐惧没有消失,但它愿意说话了。
“手腕上。左手。一个图案,不是文字。像是一条线,绕着手腕一圈,上面有一些符号。它看不清符号的具体样子,但那个圈它看得很清楚。”
方远征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地远去,然后是他在楼梯间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破案多年的老刑警在抓到线索时才有的那种紧绷感。
“查一下有纹身的前科人员,重点是有入室抢劫和暴力犯罪史的,左手手腕有环形纹身的,扩大范围,周边地市也查,马上。”
翟尤留在厨房里,没有出去。他坐在地上,靠着橱柜的门,手还放在小黑的头上。黑猫没有收回脑袋,就那么抵着他的掌心,绿色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慢慢地平稳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小黑问。
“翟尤。”
“翟尤,”小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能帮我把那个人找到吗?”
翟尤沉默了几秒钟。他不是法医,不是刑警,不是法官。他只是一个兽医,一个住在诊所折叠床上的、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要想半天的普通人。他不能抓人,不能审判,不能执行。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这只猫看到的东西说出来,然后交给那些能做事的人。
但有些时候,说出来,就是最大的帮助。
“能,”翟尤说,“我能。”
小黑没有再说话。它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像是一台过载了很久的机器终于被关掉了开关。它在翟尤的掌心里睡着了。
翟尤没有动。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只手放在猫的脑袋上,听着它从混乱的、破碎的、充满恐惧的梦境中慢慢滑入一个更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厨房的窗户很高,天光从上面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那块亮斑慢慢地移动,从翟尤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腿上,又从他的腿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阳光照在他和小黑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远征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他的脸上有了一种翟尤之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如释重负,案子还没破,凶手还没抓到,不到如释重负的时候。但那种表情比如释重负更珍贵——是一种“我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的笃定。
“技术科在死者左手的手指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死者的皮肤组织,”方远征说,“应该是死者自卫的时候抓伤的。送DNA比对了,最快明天出结果。纹身的线索也在查了,周边地市的前科人员数据库里,符合左手腕环形纹身的目前筛出了三个人,正在逐一排查。”
他看着翟尤,那种“无助”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硬的、更稳定的东西。
“你先回去休息,”方远征说,“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等案子破了,我会亲自登门道谢。”
翟尤站起来,他的腿因为坐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橱柜的门,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小黑。黑猫还在睡,姿势没变,脑袋还抵着他刚才放手的那个位置,像是在睡梦中还在寻找那个温度和触感。
“这只猫,”翟尤说,“我能带走吗?”
方远征看了一眼小黑,犹豫了不到一秒,点了头。
“它没有主人了,”方远征的声音低了一些,“老太太的女儿在国外,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她说她没办法回来处理,委托我们全权处理。这只猫……如果没人要的话,可能最后会送去收容所。”
翟尤把小黑从地上抱起来。猫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轻得不像是一只被最贵的罐头喂大的猫。它在翟尤的怀里动了动,换了一个姿势,把下巴搁在他的臂弯里,然后又沉沉睡去了。
“我养,”翟尤说,“它以后跟我。”
方远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翟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的重量很实在,像是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递的东西——认可,或者尊重,或者别的什么。翟尤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到了那个重量,并且觉得那个重量让他站得更直了一些。
翟尤抱着小黑走出了那栋楼。阳光在他踏出单元门的那一刻倾泻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走下台阶,穿过警戒线,走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大爷大妈,走向方远征的车。
小黑在睡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不是梦话,不是叫,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呼噜”的、带着震动的声音。
不是高兴,不是放松,不是任何可以被简单归类的情绪。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还在。
我还在这里。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放弃。
翟尤把小黑抱得更紧了一些,拉开SUV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空调的风吹出来,带着咖啡和皮革的味道。小黑在副驾驶上蜷成一个黑色的毛团,尾巴盖在鼻子上,肚子一起一伏。
方远征开车很稳,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来的时候他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回去的时候他像是在运什么东西。追和运的区别,大概就是前者的油门踩得更深,后者的方向盘握得更稳。
翟尤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车窗外缓慢地后退。那些建筑、那些树、那些路灯、那些在路边等公交的人,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从他的视野里滑过去。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都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大概是沈妙、陆鸣或者安姐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哪里,问他有没有看到网上的新动态,问他今天回不回诊所。但这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怀里这只猫。
这只在黑暗中目睹了最残忍的事情、在橱柜里缩了整整一夜、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猫。
它不知道的是,它看到的东西,会成为找到那个人的钥匙。
它记住的那个纹身,会成为一个证据。
它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对那个凶手最大的反驳——你可以夺走她的生命,但你夺不走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她的痕迹在这只猫的记忆里,在这只猫的毛色里,在这只猫每天早上等待罐头的习惯里。
那些痕迹,比你想象中的要牢固得多。
车子在诊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小黑醒了。
它从副驾驶上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抵在仪表盘上,后腿蹬得笔直。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黑色的旗杆,在车厢里晃来晃去。
“到了,”翟尤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小黑跳下副驾驶,站在诊所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招牌——“尤安宠物诊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安姐正站在诊台后面给一只柯基量体温,看到翟尤抱着一只黑猫走进来,挑了挑眉,但没有问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住院笼还有一个空的”,然后就继续忙她的事了。
翟尤把小黑放进住院笼,铺了新尿垫,放了水和粮。黑猫没有吃,但它喝了几口水,喝完之后在笼子里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了。
它趴在笼子里,绿色的眼睛看着翟尤,那种目光跟几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橱柜里的目光是散的、死的、没有焦点的。现在这个目光是聚的、活的、有东西在里面燃烧的。
“你还会来吗?”小黑问。
“我住这儿,”翟尤说,“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
小黑的尾巴尖卷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长。这一次,它的梦是安静的。
翟尤站在笼子前面,看着这只黑猫在自己的领地里沉入睡眠。他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她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怕走了以后没人照顾她。”
现在有人照顾它了。
老太太,你可以放心了。
傍晚的时候,方远征打来电话。
“查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着的、但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激动,“那个纹身。我们锁定了嫌疑人,是周边城市的一个前科人员,三年前因为入室抢劫被判过刑,今年刚放出来。左手腕上有一个蛇形纹身,绕手腕一圈。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周边城市都在布控,最快今晚就能抓到人。”
翟尤握着手机,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对面的梧桐树。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小黑还好吗?”方远征问。
“挺好的,刚睡醒,吃了半个罐头。”
方远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没想到的话。
“等案子结了,我想来看看它。”
翟尤看着住院笼里那只正在舔爪子的黑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它应该会很高兴见到你,”他说,“毕竟你是那个把凶手抓来的人。”
方远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是翟尤第一次听到方远征笑,声音不大,短促而低沉,像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在尝试一个不太熟练的动作。但不管怎么说,那是笑。
电话挂了。翟尤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诊所,蹲在小黑的笼子前面。
黑猫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像两颗宝石。
“那个人要被抓住了,”翟尤说。
小黑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它做了一件让翟尤意外的事——它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把脑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来,蹭了蹭翟尤的手指。
那个触感很轻,很暖,像是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羽毛。
“谢谢你,”小黑说,“替她说的。”
翟尤的鼻子又酸了,但他忍住了。他把手指从栏杆缝隙里抽出来,站起来,转身走向诊台。
安姐已经下班了,诊所里只有他和小黑,还有住院笼里的小石头。玳瑁猫今天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尝试用那条做了手术的腿站立了,虽然站不稳,但它在努力。那种努力的样子,跟小黑从橱柜里爬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翟尤坐在诊台后面,翻开病历本,在今天的记录栏里写了一行字。
“今天帮了一只猫。它目睹了一场谋杀。它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做,但它记住了一切。”
他合上病历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猫”还在,摊开的形状,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隔壁麻将馆的牌局开始了。这些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俗气、热闹、充满生机。
翟尤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一个更远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
但他听清了其中一个碎片。
“谢谢你,医生。”
不是小黑的声音。不是小石头的。不是招财的。不是任何一只他认识的动物的。
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某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温暖的声音。
翟尤坐直了身体,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去就不再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导致大脑产生了幻觉。
但他愿意相信,那是老太太的声音。
不是通过他的能力听到的,而是通过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没有科学解释,不需要被验证,不需要被相信。
那种东西叫“谢意”。一个人在最深的绝望中,知道自己留下的那只猫被人接住了,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了一声谢谢。
翟尤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不是为了去追那个声音,他知道追不到了。而是为了去听那些还在的声音。
小黑的呼吸。小石头的心跳。窗外流浪猫的脚步声。远处某只狗在吠叫。更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夜鸣。
所有的声音都在,像一条大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向很远的地方去。他只是这条河上的一座桥,让那些声音从一端传到另一端。
至于那些声音最后会流向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在桥上站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