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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蜂蜜与怀表 提亲 ...

  •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因为他换了衣服或发型,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过他真的会再来。上周三那个买蜂蜜的俄国人,在她的想象中,应该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顾客,买了东西就走了,不会再出现。所以当他再次站在摊位前,在同样的午后阳光中,用同样平静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然后才继续把手中的麻绳缠好。

      “还有椴树蜜吗?”他问。俄语,和上次一样的语速,一样的发音清晰。

      她点了点头,从摊位下面取出一瓶新的,放在他面前。她本想问一句“还是要和上次一样的吗”,但话到嘴边,觉得自己的俄语发音不够标准,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放下钱,拿起蜂蜜,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她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消失在市场的巷道中,低头看了看摊位上那张纸币——面额比蜂蜜的价格多一些,像是特意多给的。她捏着那张纸币的边缘,薄薄的纸片在指尖留下一种微凉的触感。她没有声张,把它叠好,塞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第三周,他又来了。第四周,也是。第五周,哈尔滨下了一场暴雨,市场里的排水沟漫了水,空气中弥漫着湿泥和腐烂菜叶的气味。她觉得他不会来了——这样的天气,谁会专门出门买蜂蜜呢?她撑着油纸伞坐在摊位后面,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沉闷的声响,脚下的泥地已经变得湿滑而泥泞。她低着头,看着雨水从伞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一双沾了泥的皮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抬起头。他站在雨中,灰色的衬衫肩膀处被雨水洇湿了一片,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浅褐色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正往下滴水。他看着她,说了一句:“今天的蜂蜜,还有吗?”她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涌上来,又被她咽了回去。她低下头,从摊位下面取出最后一瓶蜂蜜,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瓶身上可能沾到的水渍,然后递给他。他接过蜂蜜,没有立刻放钱,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还好,赶上了。”她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没有问是什么意思。

      第七周,她已经习惯在周三的午后抬起头,看向市场入口的方向。她不会承认自己在等人,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当她看到那个高大的灰色身影出现在市场的入口处时,她的心跳会加速一拍,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摊位上的货物,等他走到面前时,才抬起头,像是刚刚才发现他一样。她以为自己的演技很好,但她父亲早就看出来了。老头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某天晚上收摊后,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个俄国人,每周三都来买蜂蜜。”她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父亲又说:“一瓶蜂蜜,够喝两个月。他买得太勤了。”她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沥干水,然后说了一句:“也许他喜欢喝蜂蜜。”父亲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她父亲收摊回来,表情比平时凝重一些。他把担子放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今天有人来提亲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假装没有听到。父亲继续说:“那个俄国人。托了中间人来的。”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没有转身。父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犹豫的语调:“我问了他的身家。他在哈尔滨做了七八年生意的,有一条稳定的进货渠道,在西伯利亚铁路那边有关系,在埠头区有一间正经的办公室,住的房子虽然不是自己的,但租的地段不错。中间人说他没有家眷,没有在俄国结过婚。”她依然没有转身,但她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没有当场答应他。”她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父亲。老头坐在昏黄的油灯下,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得想一想。”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听着隔壁房间父亲的咳嗽声和翻身声——他也睡不着。她不知道父亲在犹豫什么。是因为伊万是外国人吗?是因为俄国的局势不稳定吗?是因为担心她嫁过去会受欺负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她想起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在暴雨中赶来买蜂蜜时湿透的肩膀,想起他低头看怀表时说的那句“还好,赶上了”。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如果他明天来提亲,她会点头。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时,父亲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壶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显然一夜没睡。她叫了一声“爸”,他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等着。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一整夜:“那个人,你觉得可靠吗?”她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问她。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些细小的木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每周三都来买蜂蜜。下雨也来。”父亲没有说话。他又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站在窗前,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佝偻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像是放下了一件拿了一整夜的重物。那天下午,中间人再次登门。父亲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她站在里屋的门帘后面,听到那个字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时,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屋子。她不知道未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周三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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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叶卡捷琳娜》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