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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程愿 “愿望的愿 ...

  •   村里的时间似乎总是早一些,村长到访时,天刚蒙蒙亮,他身后的天色泛着一层看不明晰的灰白,程愿在水房烧水,听见老师开锁的声音,翻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太早了,还不到六点半。

      程愿今年读研一,和导师一起带大三的学弟学妹来平乡村做专业采风,这座小村并无特殊物产,但半个村子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建的。

      村长讲说:“没办法嘛,那早几十年打仗,家家户户都穷,老百姓没钱啊,只能去山上挖石头,我们这儿离最近的山还有七八公里呢,之间还隔着个湖,那石头都是一箩筐一箩筐背回来的,搁现在,这倒成新鲜玩意了,用你们的话咋说,这石头还有名字是咋?”

      这些石头的名字,叫白云岩,坚硬耐用,凿成方块砌墙,填上黄泥一层一层垒结实,顶层再混几层防雨布,盖好了,数十年不坏的。

      这偏僻小村少有人来,听说这帮华安大学的学生要来采风、出报道,还有村民看着程愿的相机问:“那能上电视不?”

      能,但只是校内报道,村里人听了解释也不大明白,总之能上电视就是好事儿,村长也格外重视,这一大早,又拎着两袋苹果送过来,村子里的丑果子,自己家种的,不好看,但味道没得挑,个个都是冰糖心的!

      张老师道过谢,招呼程愿让她把苹果分给大家,程愿看了看时间,走到后院挨个敲响几间宿舍的门,很快,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有人掀开窗帘看向院子,探出半张脸,隔着玻璃和她打了声招呼。

      靠左那间房门最先打开,晓璇跳下台阶,小跑到程愿面前:“学姐早。”

      “早。”程愿翻开塑料袋递给她一个苹果,“村长送来的,说是他们自己种的,很好吃。”

      “哇,学姐吃了吗?”

      “还没有。”程愿摇摇头,叮嘱道,“太凉了,早起吃凉的胃会不舒服,等一等再吃,感冒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喝药?”

      说完,她翻开一侧口袋,拿出几包999:“我这里还有,如果还是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不要硬撑。”

      “好......好些了,谢谢学姐。”

      晓璇接过来,小心翼翼放进口袋,又有两间宿舍打开房门,看见程愿,问好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女孩们挨个领走苹果,道过谢拿着东西去前院洗漱,晓璇搓了搓口袋,感冒药的包装袋忽然发出声响,吓得她连忙松开手。

      “还不去洗漱吗?”

      程愿的注意力转回来,晓璇抿了抿嘴,总算有机会问:“学姐,你没睡好吗,有一点点黑眼圈。”

      程愿随和地笑笑,略带俏皮地重复她的话:“嗯......一点点。”

      “前院是不是太吵了?”晓璇小声说着,“要不......要不你来我们宿舍睡?”

      话音刚落,背后的门轴吱呀一声,七七听到这句话,不怀好意地凑过来:“宿舍四张床,四个人,你让学姐睡哪儿?和你睡呀?”

      晓璇大囧,气得捶她一拳,再说话时脸已经红透了:“没有没有,不是......我......我和七七可以睡一张床,学姐你睡我的床。”

      “不用啦,前院还好,只是我妹妹给我打电话,所以睡得晚了些。”

      程愿认真解释着缘由,轻轻掀过晓璇的羞怯,她并未感到尴尬冒犯,于是晓璇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高悬的心慢慢归位。

      程愿拿出苹果递给七七,随口问着:“你们睡得好吗?有没有被火车吵到。”

      七七立刻回:“有!好吵!”

      听见这边在聊火车,陆续起床的女孩们加入吐槽阵营,后院也好吵啊,一点都不隔音,想买耳塞都买不到,外卖也没有,这边好偏啊,真的好偏,听说快递送进来要十天,天啊!十天!

      程愿听她们七嘴八舌地发着牢骚,偶尔应和两句,不断有人起床和她打招呼,她礼貌细心地回应着。

      ——衣服穿太少了,披一件外套吧。需要热水吗?我烧好了,在水房桌子上。对,八点出发,痛经不舒服吗,好,没关系的,我和张老师说一声,有没有止痛药和卫生巾?

      程愿就是这样的,永远周到体贴,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每个人的心情和生活,言语温柔,神情真挚,在她面前,无论是谁都会感到自己在被重视着,让人不自觉想要放慢语调,声音要轻一些,再轻一些。

      时间不早了,七七扯着晓璇去洗漱,晓璇鼓足勇气开口:“那个学姐,之前你帮我们拍的照片很好看,谢谢你。”

      “不客气,如果还想拍,随时喊我。”

      说完,晓璇和七七互相扯着胳膊跑远,跑出一个拐弯,晓璇立刻抬手,照着七七的屁股就是一巴掌,七七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发出嗷呜一嗓子尖叫,吓得晓璇慌忙捂住她的嘴,以扭打的姿势逃离了案发现场。

      整个平乡村只有几十户人家,但是房屋分散,占地面积很大,几处最老的屋子分别坐落在村子的三个角上,学生们跟着村长从头到尾转过一圈,挨个拍照记录,听当地老人操着绕口方言讲述数十年前的岁月,那些遮风挡雨的石头是怎么一块一块背下山的......

      收工时,已是傍晚,老式烟囱冒出缕缕炊烟,空气中隐隐传来柴火和米香,张老师带着几个还有力气的,背着东西去看烟囱,程愿留下照看体力不支的同学,小步小步晃进村子。

      路过一处矮房,程愿轻声问:“村长,村子里有卖过门笺的吗?”

      “啥?”顺着程愿的视线,村长看向一侧院门上,被风吹的只剩一个毛边的红色纸片。

      “嗐,那个啊,我们这儿都不知道这是个啥,我们都叫它小红钱,过年的时候买的,贴门框上,图个好看。”

      “这叫过门笺,‘过门笺过门笺,落到地下都是钱’。”七七解释着,“这是非遗呢,之前上课时听老师讲过,我还没见过呢。”

      “还有这讲究?”听完这话,村长郑重地仰起头,看了看那被风吹的破破烂烂的小纸片,“这东西打我小时候就有,老秋家婶子做的,之前她老伴也做,还是早些年去外面务工学的手艺,不是我们当地的。”

      晓璇问:“那您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村长爽快应下:“能啊,这咋不能?就是这时候不见得有。之前她儿子儿媳还做鱼灯呢,也是搁外面学来的,哎哟,那可是个力气活,砍竹子刮面片,一点一点绑,做一个可费事了,但你别说,做的可好了,那小鱼尾巴都会动,跟真的似的——这鱼灯是非遗不?”

      晓璇也不知道,课上没讲过鱼灯,她问:“那鱼灯还能买到吗?”

      村长没答,只叹口气说:“走吧,先看看吧。”

      村长口中的老秋家离村口不远,不过七八分钟,一行人停在一处敞开的大门前,那门有些松动,轻轻一推发出笨重的声响,把手也掉了一半,未防脱落拴了根红绳,松松绑着。

      村里没什么讲究,村长不请自入,进了门才问:“婶子?在家吗?”

      一位面色和善的老人从灶房探出头,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才小步挪动过来,看见堂院站了这么多面生的人,一时有些呆愣。

      听村长说,这些都是华安大学的学生,来做采访的,老人忙招呼着他们进屋,拿过烧水壶要给他们倒水喝。

      程愿轻轻接过那只褪了色的笨重水壶:“不忙奶奶,不渴的,我们就是听村长说您会做过门笺,所以想来看看。”

      老人的过门笺夹在一本厚重旧书中,经年日久,好些纸张都褪色了,但图案依旧保存完好。

      见学生们凑上来,一页一页认真拍照,老人局促笑着,不好意思地说:“这都不是啥讲究花样,自己瞎研究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说完,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来,里面装着几把凿子和刻刀,对上程愿的目光,她比划着试图解释:“找点彩纸,先画出个样子,再用这个小刀对准了,把花纹凿出来就行,没啥能耐的。”

      “很厉害呀。“程愿举起相机给奶奶看,“您看,这个福字,写得多漂亮。”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小小相机屏幕上明晰的光线照亮老人的脸,老人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又拉着程愿的手问了好些话。

      你们怎么来的?坐火车吗?华安大学得多少分才能上啊?学费一年多少?哦......不同专业还不一样呢......厉害啊,真厉害,我们这村子好久没出过大学生了。

      老人腿脚不好,程愿陪着她聊了会儿天,帮她把小木盒放回房间,起身时视线划过角落暗处,忽然看见那墙上挂着一件黑色外套——立领夹克衫,领口处缝着一颗暗银色纽扣,这颗纽扣,昨晚,她见过的。

      就在这时,大门处发出一声响动,隔着不太清晰的玻璃窗,程愿看见那个昨夜见过的身影。

      几个同学的注意力都在那本过门笺上,无人注意到院外的动静,奶奶起身出门迎接,伸手摘下秋千身上的书包。

      “回来啦?今儿比往常晚了点。”

      “嗯,晚上有个小考试,老师压堂了。”秋千说着,从包里掏出一袋苹果,“刚遇到五姥姥了,她给我拿......”

      话音断在这儿,脸上轻快的笑容也戛然而止,第三次,她看见这张干净柔和的脸,居然是在自己家,在这昏暗破旧,甚至寒酸的家里。秋千与她对视,鼻子一动,不知从何闻到一丝潮湿的霉味。

      程愿安静地站在那,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仍旧是素净的浅色衣衫,秋千收回视线,余光划过自己的外套下摆,她身上裹了件宽大的军绿色外套,这衣服也是爸爸留下来的,她平日上学,去地里干活,时常穿着,深色耐脏,好打理。

      校服裤子是藏蓝色的,看不出干不干净,鞋子却蹭了一层黄土,村里的路只修了一半,总是土气狼烟,跑两步就要裹一身土气,她一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窘迫地蹭了蹭掌心,像是想象中会有人上前,同她握手。

      一低头,看见地面上模糊的影,头发早就剪短了,短发方便,但偶尔早起也会炸毛,只好用发绳扎起来,但扎也扎不顺,因为太短,颈后几束短发垂落,反倒更显毛躁。

      连影子都这样乱七八糟,秋千心里升起局促的烦躁。

      抬眼,看见程愿柔顺的长发,局促的烦躁忽然变成警惕的不安——她来做什么?

      她来告状的!奶奶知道了?

      秋千紧张地看了眼奶奶,心跳叫嚣着吵闹起来,不对,她怎么知道她住在这里?如果真要告状,昨晚自己就被抓走了。

      而且......秋千偷瞄一眼程愿的脸,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那她为什么会在自己家?

      没等秋千想明白,屋里又走出一个人,村长看见秋千,咂咂嘴招呼着:“哟,秋千回来啦?”

      秋千看见程愿的视线滚落一秒,又转回来,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似乎是刚知道自己的名字。

      “来。”村长给她介绍,“这位是华安大学来的程老师,高材生呢!”

      程愿柔声解释着:“我不是老师,只是学生,你好秋千,我叫程愿。”

      程愿,同她想象中一样好听的名字。

      秋千呆滞地点了下头,不知作何反应,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一团乱麻,她不清楚程愿的来意,不清楚她的态度,甚至......也不清楚她是否认出了她。

      ——她最好把昨晚的事全部忘掉!

      恶狠狠的硬气一秒,却又矛盾地升起一丝期待——应该还记得吧......

      纷杂的情绪绕成毛线球,秋千手忙脚乱,越想越紧张,一紧张,脸就格外冷漠,声音也跟着变得硬邦邦,一开口,吐出一句生人勿近的质问。

      “嗯,哪个愿。”

      说完,她险些被自己闪了舌头,好过分!没礼貌!

      程愿歪了下头,仍旧好脾气地笑着,她微微弯下腰,轻声回答她:“程愿,愿望的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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