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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败露 “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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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还记得那日温昉元为混入荡丘山猎户,扮作来往的商队,突袭尽苍寨之事?”
魏珵书静默良久,终是开口,神情却若有所感,思绪亦是飘远,似想起了数月前那个奋力抗争的少女。
她那时还不会武功,除了拿着一根微不值力的簪子,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罢了,但凭借一身不服不屈的硬骨头,都反过来将温昉元擒住。
原先还以为是自己交代过的缘故,温家小子才没动真格的,谁料对方苦笑一声,只道:“你真是小瞧她了,我未敢多动,是真怕那荀霜一剑杀了我。”
还警告他几句:“若真要教此女习武,必得先将其收入麾下,才能倾囊相授,否则后患无穷,你我都悔之晚矣。”
呵,一个根骨奇差的小丫头,他亲传拳法都能拖懒怠慢的,能翻起什么风浪。
魏珵书那时不以为意,何况又对旗兰来的人有戒备之意,也就没往心里去,直至今日,才明白温昉元所言何意。
他高看荀霜,非是重其习武根骨,而是忌惮此女下手时的狠厉。
剑道,拳法,枪术,都精于章法之内的快极,稳极,练极。
唯有这狠厉,出其不意,难于预料,是任其武学高手都不好把握的。
可,方才陆进扬掳去的那人,却半点不狠,连挣脱都无,很是听话的样子。
魏珵书脸色阴沉,后知后觉地被骗了,不由咬牙切齿地喊道:“华漂!你去领东大营的所有人马,翻遍整个尽苍寨,也要把六当家找出来!”
先前他与殿下的谋划,早已吐露给那荀霜,也得了她的信任,所以,此女万不会这般听话地跟陆进扬走的。
那便只有偷梁换柱一种可能了。
可,是什么时候换的人呢,那荀霜眼下又被困在何处…
魏珵书来不及深想,便从怀中掏出驰麟令,掷给一旁面色凝重的华漂,疾言厉色地命令了下去:“不止东大营的,你拿着这块令牌,把整个尽苍寨的兵卫都调出来,先将寨中各处悉数搜寻一遍。”
待吩咐完华漂,男人方用袖口擦拭了冒汗的额间,却觉得更为潮湿黏人,看了眼袖口,才惊见和亲俘虏的血迹竟沾满了他的衣袖,不由皱眉,心中却是另外一番思量。
陆进扬明明从未来过尽苍寨,却能将荀霜那么大的人藏匿其中,想来必有寨中熟悉地形的人相帮,而他又原是楚州刺史家的公子…
思及此,魏珵书眼中多了几分凛咧的杀意,几乎就要捏碎了手中的剑柄。
温昉元!
殿下的人中,竟出了这样一个叛徒!
先前他还奇怪这小子怎么回了楚州便不见影了,原来是投靠了韩辞化那等小人,要将荀霜当作武女刺相案的真凶献予韩辞化。
但是,现下寨中严防死守,除了他与殿下的心腹,他人再无进出的可能,那么温昉元会带着那荀霜躲在那儿呢。
魏珵书深吸一口气,竭力按下心中的躁动不安,翻身上了一旁寨兵牵来的马,带着随后的一队人直奔尽苍寨后山而去。
林间翠木莺鸣,偶有顺叶而来的清风阵阵,在其中穿行的人马中略过,却半点无法抚平为首男人的急行郁色,恍若破开晴日的密云,遮蔽了本就明朗的碧空。
魏珵书往日里领兵巡寨,较之身后甚少出地牢的兵卫而言,更为熟悉后山的地形,因而骑得极快,不多时就要甩开身后的一大队人马,几乎都没影了。
众人都叫苦连天之际,这时却冲出来一个寨兵,骑马行至前方,喊道:“寨主要去的是后山,我知道有一条近路,都跟我走!”
说话的人正是汤俅。
而这番言之凿凿,却无人应和,都面面相觑地望着,甚至还有人低语:“真爱出风头!”
汤俅自然听见,只闻过一笑,策马而行,远远丢下一句:“白白送你们这么好的露脸机会不要,往后可求我时可别讲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的蠢话。”
说罢,拉起缰绳,便往东处骑去,再不管身后事。
而滞于原处的数十人马虽然面有不甘,但到底思量着日后的大好前程,都咬咬牙,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林子间的勾心斗角繁多,魏珵书自然没分出什么闲心来顾,他抄着小路,飞快骑到了后山的一间茅屋旁,随即便翻身而下。
这地方,正是上次殿下与那荀霜巧遇之处。
只不过那日之后,他派几个通木匠事的寨兵修缮了一番,如今看着,倒像是寻常农家的寒门茅舍。
除开推门而入见到的徒然四壁,竟也能添上几分悠居植菊的闲趣。
魏珵书心中着急,未顾得上匠人修补时的辛劳,一脚便踢开了紧锁着的木门,震得石彻的外墙几欲复塌,似是又遭轰然雷劈之祸,经日累积的尘土亦随着门开的一刹那散出,将他颇为狼狈地呛了一鼻的瑟索旧气。
直冲而入的男人不改鲁莽,进了茅屋后,才堪堪想起去握腰间的长刀,绷紧的双肩顿时惊得一耸,猛地抽刀护住身前,也记得腹背受敌的教训,整个人都紧贴在墙边后,才缓缓迈开了步子。
原先他就跟下头的人吩咐过,把这茅屋中的所有格窗都封起来,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处,省得日后和殿下议事时,又要被那闲来瞎逛的荀霜撞见,他还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着实令人烦恼。
因而,不经打扫的屋内俱是未通风的潮气,还有些四散飞起的尘土混入其中。魏珵书抬起长刀挥了挥,又一手点了支照明的火折子,很是厌恶的样子,想挥去面前这些碍眼的东西。
可,哪里来的另一种气味?
极为腐臭,夹杂着些许血腥味。
是尸体…
男人察觉出不对,心头一颤,握住长刀的手更紧了些,也不再将其护于身前,反而刀锋一偏,直指向茅屋里一处的房门,目光阴沉,杀意涌动。
这间茅屋分了里外两间,外间用作闲放殿下亲制的医药和盅毒,里间则是专为他与殿下商谈要事而置,所以并未特意设门隔开,唯有一道暗青色的长帘布充作里外房门的墙壁。
那帘布极厚极重,又长得拖到地上,所以魏珵书见从隔开的口处进,没鲁莽到直接用刀砍开青布,反而轻手蹑脚地踱进去。
身未至,余光先瞟入。
魏珵书先将长刀伸进几寸,又递近了火折子,借着磨出的刀刃反光相看,见确是无人在门,放下半分高悬的心来,低下大半个身子,方才迈开了步子。
里间不大,他未探出头来,便借着微微而燃的火光,瞧见了正东朝窗横着的死尸,地上染了一大片已然干得不知几日的深色血迹。
是谁?
男人仍旧警惕,并未因着地上的人已死,就懈下握刀的手,只慢慢走近,一声不响。腐烂的尸臭味愈来愈浓,他几乎要将肠子呕出来,奈何一手持刀一手握着火折子,只得喘着粗气,试图屏住扑面而来的靡烂之气。
忽地,咔嚓一声,魏珵书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时失衡,险些都要倒向前去,所幸得长刀撑着泥地,才不至酿成失足大祸。只不过,究竟是什么东西绊住了他?
男人惊疑不定,忙俯身看去,立是看见了荧荧之光下,一块通体翠绿的令牌上,歪七扭八地写着“驰麟”两个大字。
是他写的。
旁人再难模仿。
也仅仅是尽苍寨中排得上名号的当家才有。
曾起早已死在了相平县,宁宛云又带着周处临逃了,傅矜远在襄州,所以是…
魏珵书心中大骇,手中的刀都拿不稳了,急吼吼地冲到了那尸体跟前,生怕晚了一步便木已成舟,殿下的大计毁于他手。
或许是忧心甚重,男人都未想到那荀霜不过今日才被胁持掳走,又怎会在屋中有如此浓重的腐臭之气,稍作思索便应知是死了多日的尸身,哪里还会这般急行切色。
魏珵书跨步而前,只消三步就奔至死尸前,正要俯身细看,缓缓下移的烛光便更快地照见了那死尸的穿着。
粗布衣裳,色泽灰暗,绝非是荀霜今日被掳去时所穿,那小丫头喜好打扮,万隆兴每月里除了送些银钱粮草,就是她爱着的绫罗绸缎了。
思及此处,男人心中不免松下一口气,整个身子亦不再紧绷,只低眼看去,又把手中的火折子递近了那死尸的正脸,好一审探究。
却可惜发现的时间过晚,竟连头也腐烂,里面的黑虫被魏珵书闹出来的动静所惊,乌泱泱地钻出一大片,俱绕开横于其路的长靴,四散而逃。
魏珵书厌恶地皱了皱眉,又想到方才绊到的那块令牌,不由一滞:“温昉元?”
怎会是他?
男人惊得连连后退,警惕之心却不敢放,持刀的手仍旧有力,只是眼神下意识地涣散无光,似闻噩耗,难以转圜。
这温昉元不是早就回了楚州吗,却被他撞见眼下遭人抛尸至此,而自己好歹也是堂堂尽苍寨的大当家,竟对之浑然不觉,着实是件闻所未闻的奇事。
更何况,莫要说是尽苍寨,就是整座荡丘山,也无一不在殿下和他的掌控之中,殿下又说过这温昉元…
魏珵书心念一转,慢慢走出了茅屋,沉吟片刻,直至身后谨慎的一声“寨主”,方才如梦初醒,说道:“你先派人找华漂过来看看,再跟着我去搜后山。”
寻华领头过来?
可这里不过是间寻常草屋罢了,竟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那,这里头倒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辛秘。
汤俅虽一时不解其意,却连看向面前之人的头都未抬,只道:“遵命。”
紧随而后的寨兵风风火火,铁蹄蹬地的响动断彻后山,直震得林间久踞于此的翠叶翩然落下,仿佛是疾风穿裂斩行而过似的。
荀霜未昏睡多时,便被这遍山搜寻的动静惊醒了,明明她方才还在朝阿娘诉说己苦,这会儿就遭目极之际的烛光晃眼了。
这是,已经入夜了?
刚有了这个念头,她立是摇头,只觉自己已被困意乱了心绪,都忘了东牢建在地下,养无日光可视了。
少女缓缓睁开眼,仅仅是半眯着,只颇为狡黠地一转,身子亦未有所动,好趁人不备之下,瞧瞧那秦沭生可还在盯她,若是放松警惕,那便是她逃脱之机。
只不过,她被那小人毒哑了,无法直接朝牢门口的守卫求救,脸上又不知何时抹了泥,再难辨认其容颜,这倒着实难办…
荀霜竭力放缓呼吸,不想让牢内的另外六人察觉有异,装横作样地翻了个身,只将脸朝向了冰冷的墙壁,随后便顿住了,留心听其余人的动作。
魏珵书当初下令之时,把那些个重要的送亲官员都关在了一处,六人中她虽只认识一个秦沭生,但也能推断其余五人应是出自礼部。
还都是些不受同僚待见的,才被迫领了这份送公主和亲旗兰的苦差。
而若是她许下承诺,在尽苍寨招安之后予以好处,又何愁此时受困。
况且,方才还有个人一眼就识破了她的身份,她或能借此骗取信任。
正想着,荀霜思及刚刚趁着片刻翻身的工夫,瞄到了西北角坐了个年轻官员,离她不过三尺远,恰可攀谈一番。
至于那碍事的混帐世子,虽在隔得甚远的矮桌边用膳,余光却是紧紧地盯在她所睡之处,纵然荀霜方才不过是翻了个身,就投来凛冽如刃的一瞥,几乎将她掩于眼下的心机看破,惊得她不敢再多有小动作。
要是这人被魏珵书拖出去问话就好了…
荀霜心中苦叹,又不得法子,难免眉头深锁,看上去像是做了噩梦。
明明魏珵书问罪了宫女外的所有随行之人,偏偏那秦沭生可以独善其身,倒也真是古怪,若说是凌王不敢动他,也实在是说不通,毕竟凌王布了武女刺相那样一盘大局,尽苍寨中又都布满了可交托信任的爪牙,又怎会让一个外人乱入其中。
所以,这绪国公世子是帮凌王做事的人。
此前种种,什么情意,什么娶妻,都是要拖她下水,好做那刺杀韩辞化的替罪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