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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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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早慧的孩子,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会呢,老公爷这是望子成龙,严师出高徒啊。”
忽地,沈植看上去有些激动:
“那为什么三弟不用练武?为什么他不用背那么多书?为什么他做错了事,父亲母亲从不重罚?”
沈植一口气问出来,这些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
春媪沉默了。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三少爷身子弱,小时候那场大病差点没熬过来,国公爷和夫人是怕了。二少爷,你是兄长,要多担待些。”
又是这句话,身子弱、怕了、担待。
沈植垂下眼,不再问了,他知道,问也问不出真正的答案。
上好了药,春媪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有些发皱的小纸包,神秘兮兮地打开,里面是几块饴糖。
“喏,嬷嬷偷偷藏的,快吃一块,甜甜嘴。”
她将一块糖塞进沈植手里,脸上的笑容慈爱而温暖。
“吃了糖,就不觉得苦了。”
沈植看着掌心那块琥珀色的饴糖,糖纸已经有些油润,显然是揣在怀里很久了。他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迅速蔓延,盖过了嘴里的血腥味和心里的苦涩。
那一刻,他觉得,有嬷嬷在,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然而,这份偷来的温暖,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春媪刚替沈植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厢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高华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屋内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
“春嬷嬷。”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冰凌相撞:
“谁准你擅自带二少爷离开演武场的?”
春媪脸色一白,慌忙站起身,将沈植被在身后:
“夫人恕罪!老奴...老奴是看二少爷伤得厉害,才带他过来上药。”
高华鸢缓步走进来,开口道:
“上药?”
她的目光扫过沈植身上干净的衣服,又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瓶和糖纸上。
“我竟不知,这国公府的规矩变了,什么时候允许下人擅自给主子用药,还私自给主子吃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了。”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春媪和沈植的心上。
“夫人,这药是老奴娘家祖传的方子,干净得很,糖也是老奴自己买的。”
春媪的声音有些发颤,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不必说了。”
高华鸢打断她:
“身为乳母,不思好生督促主子进益,反而纵容懈怠,私相授受。春嬷嬷,国公府是留不得你了。”
沈植浑身一震,猛地从春媪身后冲出来,抓住母亲的衣袖,语气几乎哀求:
“母亲,不要赶嬷嬷走!是我,是我自己要跟嬷嬷来的!不关嬷嬷的事!”
高华鸢低头看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疼惜,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仲玉,松开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她敢带你偷懒,明日就敢教你更多不该学的。这样的人,不能留在你身边。”
沈植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
“嬷嬷对我很好,她只是心疼我才如此的...”
高华鸢的声音陡然提高:
“心疼你?”
“仲玉,你记住,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心疼。它不能让你变强,不能让你在腥风血雨里活下来,更不能让你撑起沈家的门楣。”
“今日我若纵容了她,便是害了你!”
她看向面色惨白的春媪,只见那多年来一向被说是谨小慎微的嬷嬷,眼底却划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恨。
高华鸢本是杀伐果断的人,只是瞥见沈植那一张哭花了的小脸,终究还是不可言说地心软了。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冰冷:
“春嬷嬷,看在你伺候仲玉多年的份上,我不为难你。今日便收拾东西,去账房领三个月的工钱,出府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开,两个婆子走进来,一左一右“请”春媪出去了。
“嬷嬷!嬷嬷!”
沈植想追上去,却被高华鸢身边的丫鬟拦住了。
王氏回过头,最后看了沈植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沈植看不懂的情绪,那时地沈植太过年幼,只以为是不舍和担忧。春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跟着婆子走了。
奇怪的是,竟一眼也没回头多看他。
沈植被丫鬟不由分说地带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外面传来女人压抑的、低低的哭泣声。
一定是春媪。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地割。
许久,他终于忍不住扑到窗边,扒着窗棂往外看,。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远处,恰巧看见春媪佝偻着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庭院里。
雪花落在她尚且乌青的头发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果然是嬷嬷在哭。
“嬷嬷...”
沈植喃喃地唤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春媪。
半年后,一个从春媪老家来的远房亲戚到府里送信,说她回乡后一直郁郁寡欢,入夏时染了风寒,没熬过去,走了。
消息传到沈植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临帖,笔尖一顿,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是盛夏浓得化不开的绿意,蝉鸣聒噪,阳光炽烈。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嬷嬷走了。
那个会偷偷给他糖吃,会心疼地给他上药,会用粗糙温暖的手摸他头的春嬷嬷,因为他的一次偷懒,永远地离开了。
而那个时候,沈檀在做什么呢?
沈植转过头,透过敞开的窗,看见不远处的凉亭里,尚且年幼的沈檀正缠着母亲高华鸢,要她讲故事。母亲一脸无奈又宠溺的笑,将沈檀抱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沈檀听得咯咯直笑,小脑袋靠在母亲怀里,满脸都是毫不设防的幸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刺眼。
沈植默默地关上了窗。
从那天起,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了,冷了,硬了。
偏厅里,炭火早已熄灭多时,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冻得人骨髓发疼。
沈植讲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二十年来从未消散的寒意与痛楚。
“现在你明白了吗,沈檀。”
他看着眼前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三弟,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
“你的每一次撒娇,每一次偷懒,在母亲那里,得到的都是纵容和怜惜,而我呢?”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沈檀,后者踉跄着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二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生过的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看见母亲哭红的眼睛,父亲紧皱的眉头,还有床边堆满的各种珍贵药材和补品。
从那以后,母亲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每每练武,父亲总摆摆手说“叔谨身子弱,不必强求”。遇上读书,母亲又会说“能读书识字,明事理就好,不求通达显贵”。他做错了事,母亲最多嗔怪几句,转头就会让厨房做他爱吃的点心哄他。
他曾经以为,那是父母对他病后体弱的疼惜。可如今听了二哥的话,他才惊觉,这份疼惜的背后,是另一份截然相反的、近乎残酷的严苛。
长子辛劳、三子重病、幼子无知,家中的另一边重担与责任,似乎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年岁渐长、且体健安康的次子身上。
“我...”
沈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二哥,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春嬷嬷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不知道二哥挨过的打受过的罚那样重,更不知道,自己那份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宠爱,是用父母另一个儿子的孤独与痛苦换来的。
“对不起?”
沈植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涩。
“沈檀,你的对不起,不能让我的乳母活过来,不能让那些年我挨过的打、受过的罚、有过的期待和失望,都一笔勾销。这些年来我从未向你提及,是看你天性纯良,什么都不懂,并不想强加于人,使你自责痛苦。”
“可如今,你长大了,既有心登科入仕,有些道理,我索性便与你说个清楚、让你明白个透。”
他转过身,不再看沈檀崩溃的表情。
“我如今虽已与沈家恩断义绝,可你毕竟叫我一声二哥。”
说到此处,沈植几乎不可察觉地哽咽了一瞬。
“如此,也不必道歉了。”
“授官的旨意明天会送到府上,叔谨,从今往后,望你好自为之。”
“我们之间,就这样罢。”
说完,他迈步离开了偏厅。黑色的靴子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决绝的声响,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沈檀一个人瘫坐在墙角,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整个世界都掩埋在一片刺目的白里。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二哥练剑受伤,他偷偷把自己的饴糖塞给二哥。二哥看着他掌心的糖,愣了很久,最后接过去,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随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时二哥的手,是暖的。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那份本就微薄的兄弟情谊,实实在在地迂回了近二十年,终于在这一刻碎成了烟尘,似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