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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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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空荡,幽冥灯的青白冷光将柏悬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走得不快,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规律的计时。右手揣在袖中,掌心紧握着那枚银色符咒——符咒依然温热,甚至比刚才更烫了些,像在无声地催促什么。
该去十殿吗?
该去告诉梁望泞,晏清弦说的那些话吗?
该去问他,月老殿那个关于“情感维度影响轮回质量”的课题,他知不知道?
柏悬鹑在长廊中段停下,抬头看向头顶——那里没有天空,只有地府特有的、永恒的青灰色穹顶,穹顶上刻着繁复的轮回符文,每一笔都闪着冷硬的光。
他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往右走。
不是去十殿的方向,是去第七区公廨。他的公廨在最角落,门永远虚掩着,里面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忘川捡来的石头,人间带来的枯枝,还有亡魂留下的各种小物件——都是不该留的“违规品”。
他推开门。
里面没点灯,只有窗外忘川的雾霭透进来一点微光。他走到案前,摸黑从抽屉里取出火折子,点亮油灯。
灯焰跳起来,昏黄的光照亮了案上那堆东西。
最上面是块怀表,表盖已经锈了,但还能走。那是三个月前一位老教授魂留下的,他说这表陪了他六十年,想带到那边去继续用。柏悬鹑收下了,没上交——按规定,亡魂私人物品一律收缴,统一处理。
下面是本诗集,手抄的,字迹娟秀。一位年轻女子魂留下的,她说这是她爱人抄给她的,想带着。柏悬鹑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叶脉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秋深不见君,叶红似我心。”
他当时看了很久,最后把枫叶取出,夹进自己常翻的一本地府年鉴里——年鉴厚,没人会去翻。诗集则按规矩上交了。
再下面,是一叠信。
都是亡魂托他转交的——给还在人间的亲人、爱人、朋友。按规定,这些信不该写,更不该转交。阴阳两隔,书信往来会扰乱秩序。但柏悬鹑收了,一封一封地收,然后一封一封地……烧掉。
不是真的转交。
是把信烧在忘川边上,看着灰烬飘进雾霭,然后对那个亡魂说:“送出去了。他们会收到的。”
他知道这是骗人。
但他也知道,那些亡魂需要这个谎言,需要这个“送出去了”的念想,才能安心地走。
灯焰跳动了一下。
柏悬鹑放下火折子,坐到案后,从抽屉最底层摸出本空白册子。册子封面上什么都没写,里面却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不是公文,不是报告,是他自己的笔记。
关于每个亡魂的故事。
关于他们放不下的人,未了的事,说不出口的话。
关于他陪他们聊了些什么,帮他们做了什么,最后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那页还是空的,只写了三个字:“沈渐——公式。”
他拿起笔,蘸墨,在下面补了一行:
“晏清弦说,情感维度影响轮回质量。我的方法,可能……是对的?”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泅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污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合上册子,把它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起身,吹灭油灯。
公廨重归黑暗。
只有窗外忘川的雾霭还在翻涌,雾中偶尔闪过游魂的青光,像夏夜短暂的火虫。
他站在黑暗里,站了三息。
然后推门出去,往左走。
这次是去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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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殿的门虚掩着。
柏悬鹑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不是梁望泞的声音,是谢云渺的,少年判官的声音有点急:
“……文星君坚持要调阅近百年所有‘情感抚慰类’案例的原始记录,包括那些已经归档的密级卷宗。属下说需要您的手令,他说天庭审计权高于地府内部规章,可以直接调用。”
沉默。
然后梁望泞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给他。”
“可是殿下,”谢云渺的声音更急了,“那些密级卷宗里,有好多是……是前任几位阎王处理过的特殊案例,有些甚至牵扯到天庭要员。如果让文星君看见——”
“让他看见。”梁望泞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审计组有权调阅所有非战时密级卷宗。给他手令。”
“那……那晏使者呢?他刚才从卷宗室出来,就直接去找陆主管了。两人在稽查司聊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陆主管的脸色……很难看。”
这次沉默得更久。
柏悬泞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晏清弦去找陆停云?那个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稽查司主管?这两人能聊什么?
“知道了。”梁望泞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还有什么事?”
“还有……”谢云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青蘅姑娘刚才偷偷问我,能不能见见柏悬鹑经手过的那些亡魂——不是卷宗,是真人。她说想亲自问问,他们当时到底是什么感觉。”
“不准。”梁望泞的回答干脆利落,“亡魂已入轮回,不得无故打扰。这是铁律。”
“可是她说——”
“没有可是。”梁望泞的声音冷了下来,“谢云渺,你是十殿文判,该知道什么能答应,什么不能。”
门外,柏悬鹑的嘴角扬了扬。
这才是梁望泞。永远规矩,永远分寸,永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抬手,敲门。
三声,不急不缓。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谢云渺的声音传来:“谁?”
“柏悬鹑。”
门被拉开一条缝。谢云渺探出头,少年判官的脸色有些苍白,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进来吧。”谢云渺压低声音,“殿下在等你。”
柏悬鹑走进去。
十殿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幽冥灯青白的冷光,高耸的轮回律例石碑,案头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梁望泞坐在案后,银发束得一丝不苟,金色瞳孔正看着他。
“殿下。”柏悬鹑行礼。
“嗯。”梁望泞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谢云渺,“你先下去。把刚才说的那些卷宗整理出来,文星君要,就给他。”
“是。”谢云渺看了柏悬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退出殿外,门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梁望泞没说话,只是看着柏悬鹑。那双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柏悬鹑也没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银色符咒,走到案前,轻轻放在桌面上。符咒还温热着,在青白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没捏碎它。”他说。
“我知道。”梁望泞说,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我都听见了。”
柏悬鹑顿了顿。
“晏清弦说的那些……”他试探着问,“是真的吗?情感维度真的会影响轮回质量?”
梁望泞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向案上那份被划了红线的季度报告——那道横线依然刺目,像道伤口。
“月老殿的课题,天庭内部有争议。”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文昌宫和度厄司持保守态度,认为情感变量太主观,不宜纳入轮回评估体系。月老殿坚持,认为这是被忽略的关键维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柏悬鹑:“晏清弦是月老殿这一派里,最激进的那个。”
柏悬鹑消化着这些话。
“所以……他来找我,不是因为审计,是因为……”
“因为想找一个案例。”梁望泞接过话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一个能证明‘情感抚慰有价值’的案例。一个……足够有说服力,却又足够边缘,不会立刻引起保守派反弹的案例。”
他看向柏悬鹑,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就是那个案例。”
柏悬鹑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起晏清弦在卷宗室里的那些话,想起那双凤眼里复杂难辨的情绪,想起那句“可能正在改变一些东西”。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被随机抽中的“倒霉鬼”,他是被精心挑选的“样本”。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文星君知道吗?”
“文砚是文昌宫的人,保守派的中坚力量。”梁望泞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他当然知道晏清弦的目的。所以他会更严格地审查你,会更仔细地挑你的错——因为他要证明,你这种‘违规’的做法,弊大于利。”
柏悬鹑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袖口处磨损的线头,看着这双握了三千年勾魂索的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叹息。
“所以我现在是……天庭两派斗争的棋子?”
“不是棋子。”梁望泞说,声音忽然沉了些,“是破局点。”
柏悬鹑抬眼。
梁望泞正看着他,金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晏清弦需要你证明‘情感抚慰’有价值,文砚需要你证明‘违规操作’有害。”梁望泞一字一顿地说,“而地府……需要知道,过去三千年我们一直遵守的规矩,到底对不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需要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柏悬鹑心上。
他需要知道。
不是十殿阎王需要知道,是梁望泞需要知道。
那个用三千年时间把规矩刻进骨子里的人,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永远正确、永远……孤独的人,需要知道。
“那……”柏悬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梁望泞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陪亡魂聊天,帮他们了结心愿,让他们安心地走——不要管规矩,不要管审计,不要管天庭那些争斗。”
他顿了顿,看向柏悬鹑的眼睛:
“但这次,我会看着。”
柏悬鹑的呼吸停了停。
我会看着。
不是监视,不是审查,是……看着。
像一种承诺,一种默许,一种“我在这里,你可以放手去做”的无声支持。
“殿下,”柏悬鹑说,喉咙有些发紧,“您这是在……纵容我违规。”
“我知道。”梁望泞说,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这是特例。仅此一次。”
“特例也需要理由。”柏悬鹑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地府特殊事项处理条例》第七条:所有特例必须附书面申请,说明理由,由主管殿官签字批准,归档备查。”
他把规章背得一字不差。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从案头取过一张青笺,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然后落下。
字迹端正,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事由:验证情感维度对轮回质量之影响,探索勾魂流程优化之可能。”
“申请特例范围:柏悬鹑(勾魂使者,编号第七区甲三)于审计期间所有任务操作,可酌情突破现行规章限制,以收集实证数据。”
“批准人:梁望泞(第十殿阎王)”
他写完,放下笔,从怀中取出十殿阎王印,蘸了朱砂,重重盖在落款处。
鲜红的印文在青笺上晕开,像朵彼岸花。
他把青笺推到柏悬鹑面前。
“理由。”他说。
柏悬鹑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端正的字迹,看着那枚鲜红的印。
然后他抬头,看向梁望泞:
“就这些?”
“就这些。”梁望泞说,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足够合规了。”
柏悬鹑笑了。
他拿起那张青笺,纸张触手微温,还带着墨香。
“那如果我明天又炸了个实验室呢?”他问,眼睛弯起来。
“写进报告。”梁望泞面不改色,“‘实验性操作引发的可控能量波动,属数据收集必要环节’。”
“如果陆主管要来抓我呢?”
“给他看这个。”梁望泞指了指那张青笺,“告诉他,这是十殿特批。有意见,来找我。”
柏悬鹑笑得更开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青笺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那里还揣着沈渐留下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照片和手稿。
“殿下,”他说,声音很轻,“您知道吗?这是我三千年来,第一次拿到‘合法违规’的许可证。”
梁望泞看着他,没说话。
但柏悬鹑看见,那双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冰层下的第一道春水,终于破开了缝隙。
“去吧。”梁望泞最终说,移开目光,“明天审计组会跟着你出任务——真正的‘真实工作观察’。做好准备。”
柏悬鹑点头,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
“殿下,”他说,“桂花糕的事,还算数吗?”
梁望泞抬眼看他。
“算数。”他说,“带批条的那种。”
柏悬鹑笑了,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梁望泞坐在案后,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水镜浮现,镜中映出的不是人间,也不是卷宗室,而是……柏悬鹑的背影。那人正沿着长廊走,黑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还攥着那张青笺——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宝贝。
梁望泞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三息。
然后他垂下眼,看向案上那份被划了红线的报告。
指尖在红线上轻轻划过。
墨迹已经干了,但触手依然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像道伤疤。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红线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特例批准,见附件七。”
笔尖落下时,很稳。
像三千年来的每一笔一样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笔,和之前的任何一笔,都不一样。
窗外,忘川的雾霭翻涌。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动,像有什么正在苏醒,正在改变,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