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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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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轰隆隆……
陈程从拖拉机底盘下钻出来,脱下沾满油污的手套扔到一边,伸头去看,对街的二层小楼正在施工。
尘土飞扬中,他首先看见的是院里那棵老银杏,在二月寒风里伸展着光秃的枝桠,像一座沉默的守护神。
“这是要做什么?”
“要拆还是要修?”
没一会,小楼门前围了好些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陈程也挤了进去,李大妈看见他,从兜里抓了一把瓜子分给他。村子不大,远近都是熟人,陈程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听他们八卦。
那是一座二层的小洋楼,楼房设计得很新颖,二层留了个宽大的阳台,红砖白墙,外观像那种童话世界里的城堡的感觉。只是墙面斑驳,看起来有些老旧。
工头老刘被众人围着,他接过王大爷递来的烟,凑近火点燃。
深吸一口,吐出烟来,刘大爷才用沙哑的嗓子揭说:“老芮家的孙子要回来住了,托我拾掇拾掇,铺铺院砖,再修修伙房,看那里,都漏水了。”
“呦,”李大妈吐出片瓜子壳,“不是说那孩子考上大学,出息得很嘛,咋还往回跑?”
“你这话说的,”旁边的大妈接过话茬,“出息了就不能回来?这叫衣锦还乡!再不济,那也是落叶归根!”
“哎呦,就你学问大!”李大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可我听说,那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妈,就芮老头一个人拉扯。现在老头也没了,啧啧……”
一片唏嘘声中,老刘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小芮成了家,带着娃娃回来,这院子不又热闹起来了。”
“可不是,我听说,那个小芮啊从上学的时候就拿奖学金。芮老头一辈子实在人,整天不声不响的,就把他孙子挂嘴上,一说起来夸个没完……”
陈程没听完,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大概是那种坐办公室的,带着眼镜的文化人。
他觉得自己跟这种人应该没什么交集,没了兴趣,转身回了他的小修车铺。
陈程真正见到房子的主人是在第三天的傍晚,也没见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总之,这个人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住进了这个小院。
但那个人的样子,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穿着连帽的白色羽绒服,浅色长裤,白鞋,一身素净。在这灰扑扑的初春天气里,干净得有些过分。只有头发是黑色的,还是卷毛。头发有点长,发梢遮住了眼睛,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起风时发丝被吹开,陈程才看清了那张脸,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嵌在白皙的脸上,乍一看,漂亮得简直像个姑娘。
“居然是个男的……”陈程暗自吃惊。
他没想到一个男的居然能长得这么好看,还打扮得这么精致……
陈程在心里嘀咕着。又觉得那个人确实是邻居们口中描述的样子,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很会读书的样子。
陈程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想着以后要做邻居,先打个招呼。
芮宥书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陈程一身机油味,浑身脏兮兮的。他本就不爱社交,这个男生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像个混混,他不愿意招惹这种人,赶紧避着他走开。
居然被无视了!!!
陈程忍不住在心里吐糟:“啧,好看是好看,也太傲了!”
看着芮宥书走远了,陈程才讪讪地转过身,慢慢走回店里。
芮宥书要去买些日用品,北方的天气有些冷,他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基于从前的经验,他在出门前全副武装了起来,围巾帽子手套一件都不少。
理了理围巾,芮宥书将半张脸埋进厚厚的绒线里,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裹成蚕蛹,这样出门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
他特意挑了晚上回来,就是怕撞见人。
从前跟着爷爷,从村头走到村尾,招呼声能串成一条长线。如今爷爷不在了,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过分的热情与打量。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还没走出多远,屋檐下聊得正欢的几位大妈婶子便齐刷刷收了声。几道目光热辣辣地投过来,他硬着头皮想装作没看见,王大妈已经亮着嗓子喊开了:“哎呦!这不是小芮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芮宥书脚步一顿。
从小跟在爷爷身边,对长辈的尊敬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时他只需安静站在爷爷身后,在爷爷让他叫人时问声大妈婶子好,如今却得独自面对这份灼热的关切。他只好转过身,略略取下围巾,朝那边微微颔首:“大妈,婶子,我……昨晚刚回来的。”
“啧啧,真是越长越俊了,跟明星似的!”王大妈一边笑,一边已经利索地拽过身旁的小板凳,热情地拍着凳面,“快来坐坐!多久没见了,让婶子好好看看你!”
芮宥书顿时慌了,脸上有些发烫,连忙摆手,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不坐了不了,大妈!我……我还得去街里呢!”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小跑着逃离。直到拐角处,他才停下来,心有余悸地把围巾又往上绕了绕,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头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逢集的日子,十里八村的商贩们都会聚到这条街上,车载肩挑,各式各样的货物摆满道路两旁,空气里都漾着热腾腾的生气——这便是“赶集”。
芮宥书的老家离街上很近。小时候,每每和父母回老家看望爷爷,爷爷都会推出那辆旧单车,乐呵呵地带上他,一路慢悠悠地穿过喧嚣的人潮与交错的小巷。
爷爷的手臂枯瘦,却结实得像一段历经风霜的老树根,能稳稳地将他从后座抱上抱下。每到一个摊子前,爷爷都要停下来,恨不得把所有的零食都给他买一遍。他晃着两只小脚丫,两只手抓满好吃的,最后心满意足地坐在后座上,晃着脚丫,在爷爷背后像只偷吃的小老鼠,“咯吱咯吱”地啃上一路。
而爷爷总会一边蹬着车,一边骄傲地回应着四面八方来的问候:“是呀,是我的孙子!”
话语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满足。
芮宥书一路快步走到街上,初春的寒气裹着身体,他不知不觉就走出一身汗来。
农村的集市一般三四点就散了,余下的都是住在本村或者离家近的商贩。芮宥书到时,天色有些晚了,商贩们都在忙着收摊,街道显得空旷而冷清。
他在一个卖菜的大爷摊位前停下脚步,那摊位很小,地上铺着旧麻袋,上面零散地堆着些青菜,叶子已经蔫了。
他蹲下身,小心地从菜堆里挑了一小把还算鲜嫩的青菜,想着晚上可以用来下面条。
大爷一直默默地看着,这时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那双手从单薄的袖管里探出来,布满深壑的皱纹,指节因长年劳作风湿而微微变形,颤抖着接过菜,放进老式秤盘里。秤砣在杆上轻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给五毛吧。”大爷的声音沙哑,又往袋子里抓了一大把:“卖不掉了,多给你一点。”
这个价格低得让他愣住了,芮宥书心头一酸,目光不由看向摊位上那些所剩不多的菜。
“大爷,”他轻声说,“剩下的这些,都帮我装起来吧。”
老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声应着:“好,好!”
他一边颤巍巍地把菜装进塑料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是遇到好心人了。这菜是自己家地里种的,早上孩子他奶奶刚拔下来,别看模样不好,吃起来是好吃得很!”
那些菜装在袋子里,满满登登一大包,再上秤,也才三块钱。
老人连收款码都没有,难怪这一点菜卖到天黑还没卖完。好在芮宥书因为坐车,有准备零钱的习惯,他摸了摸,从口袋里掏出硬币。
芮宥书数好硬币递过去,虽然他想多给一些,却又生怕老人不愿意收。他也不会来回拉扯,那样太尴尬了。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芮宥书拎起袋子,塑料袋提手深深嵌进皮肉里,勒得指节生疼。这一袋分量不轻,他几乎要提不起来。
芮宥书正想着该怎么回去,忽然,手上一轻。
那重量消失了。
他茫然回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机油味,紧接着,看到了那张在家门口见过年轻面孔。
陈程跨坐在一辆半旧的摩托上,长腿支着地,咧着嘴一脸笑容灿烂地看着他,他手里正拎着那个让他不堪重负的塑料袋。
“喂。”陈程笑着:“哥,你要去哪,我带你一程啊。”
陈程想趁着还没收摊买点菜做晚饭,刚到街口,正好看见芮宥书把老大爷那点蔫巴巴的青菜全“收市”了。他瞄了眼那沉甸甸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芮宥书那勒得通红的手指,心里一乐:这哥儿看着挺冷,心眼倒挺好。
又是他。
芮宥书微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大自在。这个人,连同这个镇上那些毫无边界感的热情,都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夺回袋子,声音有些生硬:“我就随便买点……不,不用你帮忙。”
手指即将抓到塑料袋时,陈程却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
“顺路嘛。”陈程自顾自说着:“上车,要买什么我带你!”
芮宥书抓了个空,这种被戏弄的感觉让他有些恼火,声音更沉了:“我说了,不用。”
陈程却像没听见,把袋子往踏板上一放,笑容愈发烂漫:“哥,这可是人家整个摊子,哪那么容易拎得起来。”
他这一语双关,表示刚才的事他都看到了?
芮宥书有些羞恼,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清冷:“菜还我,我不坐车。”
陈程嘿嘿一笑:“我帮你嘛,大家都是邻居,一会一起带你回去。”
芮宥书不理他。
“哎,哥,上来嘛,你要去哪?”陈程在后面慢慢跟着他,来往的车在后面滴滴他,他便岔开两条长腿费力地往旁边挪挪位置。
芮宥书又买了一点西红柿,一小块肉,买肉的时候他指着案板上一块里脊肉,礼貌地说:“切一半就好。”
肉贩子是个大嗓门,说话语气不善:“才这么一点,怎么切?都不好打称。”
芮宥书不愿意听对方抱怨,打算直接走人。陈程连忙下了车,走过来,一副给他撑场子的架势:“老板,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市井的圆滑:“邻里邻居的天天照顾你生意,我哥就爱吃个新鲜,多少不是买?你这态度,我们下次可不敢来了啊!”
“你这小伙子,真会说话。”老板态度顿时软了下来,把肉一切,“啪”一声扔上称盘:“怕了你了。我这也要收摊了,给你算便宜点,三块五……给个三块就行。”
陈程在一旁看着,心里很清楚,这价确实没多要。他更好奇的是,这哥们,饭量跟猫儿似的,买这么一口肉,是尝个味还是怎么着?
芮宥书扫码付了账。也难怪老板会生气了,以前在小区门口的超市,这么巴掌大的一块肉,装在精致的盒子里就要十几块。
陈程理所当然地接过肉,挂到了他的车把上,推着车继续跟着芮宥书走。
他一边走一边热络地跟旁边的相熟的摊主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婶子,买菜呢。”
“哎,二叔,买点菜,这就回去了。今天生意还好?”
熟稔的乡音和热络的寒暄,让芮宥书有些恍惚……像是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爷爷也是这样,一边跟左邻右舍的熟人打招呼,一边带着慢慢地他逛街。不经意间他的脚步慢慢跟陈程同步了。
“哥,你是不爱吃肉吗,还是要减肥?”
这家伙,没有这么多的问题就更好了。
“哥,接下来买什么?我陪你啊。”
夕阳下,陈程侧过头看他,那笑容有点晃眼。
芮宥书沉默了好一会,终于低声吐出一个词:“鸡蛋。”
“哎!”陈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他拍了拍摩托车后座,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知道东头王婶家的土鸡蛋最好,哥,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