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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谷雨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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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校铃的尾音被铁门切断时,韦知珩正用指节第二关节顶长鼓楼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开关。塑料面板裂了道缝,积着经年的灰,指腹蹭下白霜般的粉,嵌进指甲缝,干涩。灯亮时发出电流过载的嗡鸣,钨丝震颤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投在水磨石墙面上,与墙面往届学生留下的涂鸦“距高考还有422天”重叠。数字的“2”字最后一横穿透纸背,在墙面上刻出浅浅的沟壑,积着黑灰。
他左手提着画箱,箱底金属包角撞击水磨石,发出清脆的震音。箱内装着四开画板、马利牌颜料盒、以及一个用矿泉水瓶分装的松节油。瓶子透明,液面还剩下三分之一,淡黄色,瓶底沉着褐色的颜料渣。
楼下传来保安老周的咳嗽声,沉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然后是铁门关闭的巨响,咔哒,铁栓落下,回声在楼梯间里滚了三圈才停。隔壁教室毫无预兆地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两人同时停住呼吸,等那声音过去。
黄烬野从楼梯转角出现,右肩扛着折叠式海绵垫——那是从体育馆借的,帆布面上还粘着红色塑胶跑道的碎屑。他走路时重心右偏,左膝不敢弯,鞋尖点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海绵垫太大,刮擦着楼梯扶手,发出“吱——”的长音。
两人没对视。韦知珩从裤兜摸出钥匙,黄铜材质,齿纹磨损,系着褪色的红绳。钥匙插入锁孔,顺时针旋转。第一圈遇到阻力,锁舌生锈,金属摩擦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第二圈才顺畅,锁舌回缩,咔哒一声。这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开,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反射回来,形成短暂的混响。
韦知珩推开门,画箱的棱角刮过门框,木头与油漆摩擦,留下一道浅痕。黄烬野跟进,反手关门,但留了一道缝。那道缝的宽度刚好能让走廊的光线切进来,在地面形成一道明亮的细线,将教室的黑暗割开。然后他踢上门,门撞击门框,发出闷响,震得窗户玻璃颤动,发出嗡嗡的共振声。
“锁。”韦知珩说。声音干,喉咙紧,尾音发颤。
黄烬野从内部旋上门锁,金属锁舌弹出,咔哒。然后他拖动画架。画架是松木制的,三脚架结构,关节处用黄铜螺丝固定。画架底部橡胶脚垫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将三个画架呈“品”字形堆在门后,形成屏障。画架的横梁撞击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
教室有四十平米,八张画台呈两列排开。韦知珩走向靠窗的第三张画台,放下画箱。箱底金属包角接触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打开箱盖,取出四开素描纸,一沓,约二十张,边缘锋利,切割整齐。他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纸的一角,手腕翻转,纸张在空中展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将纸铺在画台上,纸面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静电使纸面吸附在台面上。
黄烬野站在教室中央,把海绵垫扔在地上。垫子撞击水磨石地面,压缩内部的泡沫,发出泄气声,然后弹起,再落下,静止。他弯腰解开垫子的绑带,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刺耳。
“垫子,”黄烬野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体育馆借的,说烘干用。”
他将垫子展开,露出里面藏着的旧报纸。报纸是《广西日报》,日期是2025年3月15日,头版标题油墨味浓重,刺鼻。他铺展报纸,动作粗暴,报纸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油墨蹭在他的右手背上,黑色的粉末嵌进掌纹,像墨迹未干。他用左手按住报纸的一角,右手抚平褶皱,指腹在纸面上滑动。报纸的霉味涌出,沉在地面高度,带着潮湿的纸张腐烂的气息。
“过来。”黄烬野抬起下巴,指了指铺好的报纸,手背上已经黑了一片。
韦知珩转身。他的右手还缠着医用胶布,是三天前削铅笔割的,胶布边缘翘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痂。他走向海绵垫,步伐控制得平,但膝盖发软,走到一半差点撞到画台边角。他站在垫子边缘,看着黄烬野铺好的报纸。
他伸出右脚,脚尖点地,试探性地踩上报纸。纸张凹陷,发出脆响,像踩碎枯叶。他躺下,身体接触报纸的瞬间,油墨味更浓了,混杂着海绵垫的橡胶味。他侧卧,面向窗户,左手枕在头下,右手放在身侧。画箱作为枕头,皮质的表面冰凉,贴着后颈。体温低,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窗外传来麻雀的叫声,急促的,三声一顿,然后翅膀扑棱的声音。远处食堂的蒸汽机发出轰鸣,低沉的,持续不断。
黄烬野从校服口袋掏出一个白色耳机盒,塑料材质,表面有划痕。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副有线耳机,白色,线长1.5米,缠绕成乱麻状。他用手指梳理线团,动作笨拙,线越缠越紧,打结。他用力拉扯,线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线缠了。”黄烬野说,手指在乱麻里掏,越掏越紧。
韦知珩伸出右手,手指张开,掌心向上。黄烬野把线团扔过去,线团砸在韦知珩胸口,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韦知珩用右手抓住线头,左手辅助,手指缠绕,解开死结。线的质感光滑,像橡胶。他将插头插入画箱侧袋里的MP3播放器。播放器是韦母的,黑色,表面有划痕,屏幕碎裂,但他盲按,金属插头与塑料接口摩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屏幕上显示着曲目:《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韦知珩按下播放键,塑料按键下沉,发出咔哒声。
音乐涌出。先是低音,沉重的,震得胸腔共鸣。然后是旋律,缓慢的,破碎的。
韦知珩将一只耳机塞进左耳,另一只递给黄烬野。黄烬野接过,塞进右耳。两人侧卧,面对面,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耳机线绷直,像一根白色的弦,连接两人的耳朵,线长刚好,不多不少,1.5米,强迫他们保持这个距离。
韦知珩闭上眼睛。音乐进入耳道,震得鼓膜发颤。第一乐章是慢板,未完成,像一幅只画了底色的画布。他听到韦母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缓慢,犹豫。
腰里有什么东西在胀。不是饿,是更深处的,像有人往骨头缝里塞棉花,塞得太满,要涨出来。他皱眉,眉骨处的皮肤皱起。他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急。
他翻身,从左侧卧转为右侧卧。动作带动了耳机线。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收紧。他继续翻身,线拉扯左耳的耳机,耳塞从耳道中滑出,拉扯耳垂,产生尖锐的疼痛。线继续收紧,缠绕在他的左手腕上,勒进皮肤,形成白色的压痕。
“别动。”黄烬野说。他摘下右耳的耳机,坐起身。动作带起报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他跪坐在海绵垫上,膝盖骨压在报纸上,油墨蹭在黑色运动短裤的布料上,形成灰色的污渍。
韦知珩停止动作。他的左手被耳机线缠绕,线勒紧,阻碍血液循环。手指开始发紫,从指尖开始,向指根蔓延。指甲床呈现淡紫色。他张开手指,试图挣脱,但线越缠越紧。
黄烬野伸手。他的手指粗糙,指腹有茧。他捏住缠绕在韦知珩手腕上的线,指尖触及皮肤,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快,乱。他解开线结,动作缓慢,线松开,血液循环恢复,韦知珩的手指从紫色转为苍白,然后泛起潮红,刺痛,像蚂蚁在爬。
“枕这。”黄烬野伸出右臂,手臂肌肉紧绷,肱二头肌隆起。他的右手背上有伤疤,是砸石留下的,呈线状,暗红色的,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墨,黑红混杂。他将手臂伸到韦知珩的颈后,手掌张开,托住韦知珩的后脑勺。
韦知珩的头沉下去。后颈接触黄烬野的前臂皮肤,温度高,与韦知珩的体温形成对比。头部的重量压迫黄烬野的尺神经,麻木感从手肘蔓延到小指,像电流,但黄烬野没有移动手臂。
韦知珩侧卧,头枕在黄烬野的手臂上,耳朵贴着黄的皮肤,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湍急的低频噪音。他的呼吸浅,黄烬野的呼吸深,两人呼吸节奏错开,韦急黄缓。
黄烬野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耳机,重新塞进韦知珩的左耳。耳塞接触耳道,音乐再次涌入。贝多芬的钢琴低音沉重,震得两人的头骨共鸣。黄烬野保持跪坐的姿势,右臂作为枕头,左臂支撑身体,重心压在左臀,姿势歪斜,与韦知珩保持三十厘米的距离,但体温在空气中交换,韦凉,黄烫。
韦知珩闭上眼睛。视野中出现黑点,针尖大,固定在那,不随眼球转动。他眨眨眼,黑点不消失,反而增多。他听到音乐中的停顿,韦母演奏时的犹豫。
黄烬野盯着韦知珩的脸。韦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青黑色的阴影。他的嘴唇干裂,下唇中央有一道裂缝,边缘有白色的皮屑。黄烬野闻到韦的呼吸,不是松节油的味道,是甜的,腐的,像烂苹果。
他用左手从运动背心口袋掏出一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表面发粘。他用牙齿撕开包装,锡纸发出撕裂声。糖块暴露在空气中,呈琥珀色,半透明,表面有棱角。他捏着糖块,伸向韦知珩的嘴唇。
韦知珩张开嘴。糖块被推进口腔,接触舌头的瞬间,桉叶脑的辛辣刺激味蕾。他合上嘴,牙齿咬住糖块,糖块坚硬,刮擦口腔黏膜。他皱起眉头——味蕾出了问题,甜味变成了苦味,像药,像血。
他张开嘴,舌头把糖块顶出来,糖块掉在他手心,沾着唾液,湿漉漉的,表面还完整,没有融化。他把手伸向黄烬野,手掌向上。
“苦的。”韦知珩说,声音含糊,舌头抵着牙齿。
黄烬野看着那颗糖,又看着韦知珩的眼睛。他伸出手,不是接糖,而是握住韦知珩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让糖块掉在自己手心里。糖块黏腻,温热。他握住糖,手指收紧,糖块在掌心被挤压,变形,锡纸的边缘割进皮肤。
“那别吃。”黄烬野说。他把手收回来,糖块黏在掌心,他甩了甩,没甩掉。他只好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把糖块抠下来,扔在报纸上,糖块滚了两下,停在一张印着油价调整的新闻图片上。
韦知珩闭上眼睛。腰里的胀感变成沉,像有人往下坠,拖着脊椎往下沉。他缩起身体,膝盖顶到胸口,背弓起来。这个姿势让耳机线再次缠绕,线缠绕在两人的脖子之间。
黄烬野用左手解开线,将线拉直,放在两人之间的报纸上。然后他重新戴上右耳的耳机,音乐再次同步。但他这次没关音乐,而是把音量调小了一格,因为韦知珩的呼吸声变得很轻,他怕音乐盖住那声音。
韦知珩在疼痛中半睡半醒。手指抠进黄烬野的手臂,五道月牙形压痕,先白后红。黄烬野没动。汗从额头滑下,滴在报纸上,晕开数字。
黄烬野盯着天花板。吊扇在转动,轴承缺油,每转一圈发出吱呀声,与音乐形成对位。他数着吊扇的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韦知珩的手指松开了。他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慢。黄烬野转头看他,看到韦的嘴唇微张,嘴角有一丝唾液,在光线中发亮。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擦拭韦知珩的嘴角,动作粗糙,像擦去灰尘,但擦完才发现自己手背上全是油墨,在韦知珩的嘴角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像胡子,像淤青。
黄烬野愣了一下,然后用报纸的边缘去擦那道黑痕,报纸粗糙,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韦知珩皱了皱眉,没醒。
窗外传来楼下保安老周的脚步声,缓慢地,从东向西,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哒,哒,哒,停顿,咳嗽,然后继续。远处传来宿舍楼的喧哗,模糊的,被玻璃隔绝。
黄烬野调整姿势。他的右臂已经麻木,尺神经受压,小指和无名指失去知觉。他移动身体,从跪坐改为侧卧,躺在报纸上,与韦知珩并排,头朝相反方向。他的右臂从韦知珩的颈后抽出,改为垫在韦知珩的头下,作为枕头,而韦知珩的头枕在他的上臂,靠近肩膀。
这个姿势更稳定,但耳机线再次缠绕。线缠绕在韦知珩的左手腕上,勒进皮肤,手指再次发紫。黄烬野用左手解开线,将线缠绕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然后握住韦知珩的左手,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用耳机线缠绕三圈,打一个结,不紧,但挣脱不开。白色的线勒出静脉般的压痕。
韦知珩看着两人绑在一起的手腕。他的手指发紫,黄烬野的手指发红,对比鲜明。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线的束缚。
“麻了。”黄烬野说。他的右臂血液不流通,整只手变成苍白的颜色,像纸,像石灰。
韦知珩没说话。他试图用右手去摸黄烬野的手,但右手够不着,他只能动了动被绑在一起的左手食指,指尖触及黄烬野的手背,冰凉,像石头。
窗外的光线在移动。太阳西斜,光线从45度变成30度,阴影拉长。教室里的温度在下降,下午的光线变得稀薄。
韦知珩再次闭上眼睛。腰里的沉感还在,但变得遥远,像背景音。他听到黄烬野的心跳,通过手臂传导,沉重,缓慢,与他的心跳错拍,形成一种复调。他的手指缠着线,缠着黄烬野的手腕。
黄烬野没睡着。他盯着窗户,看着光线的变化,从白色变成灰色。他的手臂麻木,但意识清醒。他感觉到韦知珩的呼吸吹在他的手臂上,热,轻。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直到静校结束铃响。铃声从远处传来,模糊,低沉。黄烬野解开耳机线,动作缓慢。线松开,最后一圈白线悬在韦知珩手腕上方,像要落未落的血滴。两人的手腕分开,留下白色的压痕。韦知珩坐起身。他的头离开黄烬野的手臂,黄烬野的右臂血液回流,刺痛,像针扎。他活动手指,关节发出咔哒声。韦知珩看着他手臂上的抓痕,五道,已经结痂,中间还粘着一点糖块的残渣,黏腻的。
“麻。”黄烬野又说了一遍,声音干。
韦知珩没说话。他站起身,膝盖发出摩擦声。他走向画台,收起素描纸,纸面上有他头压出的凹痕,有汗渍,有黄烬野滴在上面的汗渍,形成深色的圆点。他将纸对折,再对折,发出清脆的声响。
黄烬野站起身,活动右臂,血液回流,麻木感消退,代之以刺痛。他卷起报纸,动作粗暴,油墨蹭在手臂上,与汗混合,形成黑色的污泥。他将报纸塞进海绵垫的夹层,魔术贴粘合,声音刺耳。
两人没对视。韦知珩提起画箱,黄烬野扛起海绵垫,一前一后走向门口。移开画架,画架底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黄烬野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门开的声响亮起,光线涌入。
“垫子,”黄烬野扛着海绵垫,声音闷,“下周还体育馆。”
韦知珩嗯了一声,没回头。他走下楼梯,画箱撞在胯骨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黄烬野跟在后面,海绵垫太大,再次刮擦楼梯扶手,发出“吱——”的长音。
在他们身后,美术教室的吊扇继续转动,发出吱呀声,直到电源被切断,声音戛然而止,留下完全的寂静,以及颜料干燥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噼啪,清脆,短暂。
走廊里,两人手腕上的白色压痕还没消退,像一圈淡淡的疤痕。黄烬野手背上黑色的油墨已经干涸,像一块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