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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桃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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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归来的次日,荼荼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截枯枝。
不是她自己插的那根。
那根她日日看夜夜瞧,闭着眼也能摸出上头几道分叉——是婆婆临走前从那位故人院子里折的,说“桃枝开了万年花,今年头回谢了”。
她当宝贝似的养着,每日换忘川水,枯枝还是枯枝,半点绿意不见。
可今晨这截新枝,是活的。
荼荼凑近细看。
枝头冒出三粒米粒大的嫩芽,翠生生的,在幽冥灰蒙的天色里怯怯探出头。
她愣了三息。
然后转身冲出偏房,举着那截桃枝,一路狂奔到奈何桥头。
“婆婆婆婆婆婆——!”
孟婆正搅汤,被她这一嗓子唬得勺柄差点脱手。
“这这这、它它它——”荼荼把桃枝举到她面前,喘得话都说不利索,“它发芽了!”
孟婆低头,看着那三粒嫩芽。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那截细细的枯枝。
“小荼荼,”她轻声道,“这枝子,你插在哪儿?”
“窗台上,”荼荼比划,“就是偏房朝东那扇窗,每日晨光最先照到的地方。”
孟婆点点头。
她把桃枝还给她。
“好好养着。”她道。
荼荼等了等。
没有下文。
“婆婆,”她小声道,“这枝子……有什么讲究吗?”
孟婆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荼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没甚讲究,”孟婆转过身,继续搅汤,“枯木逢春,是好事。”
荼荼低头,看着掌心那三粒翠生生的嫩芽。
枯木逢春,是好事。
她把桃枝拢进袖中,小跑着回了寒幽小筑。
……
荼荼把这截桃枝供在了窗台正中央。
笑笑菇被挤到左边,委屈地耷拉着伞盖。
引魂藤被挤到右边,卷须在空中茫然地探了探。
荼荼对此毫无愧疚。
“你们天天见,”她一边调整桃枝的角度,一边对着那两盆植物谆谆教诲,“它好不容易发个芽,让让它。”
笑笑菇翻了个白眼。
引魂藤把卷须缩回去了。
荼荼假装没看见。
她蹲在窗台前,托着腮,盯着那三粒嫩芽。
一粒,两粒,三粒。
翠生生的。
像三滴落在枯枝上的春水。
她看着看着,眼皮忽然沉了。
……
荼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也是春天。
漫天的桃花,粉的白的,密密匝匝压满枝头。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往下落,落在发间,落在肩头,落在那人伸过来的掌心里。
那人背对着她。
荼荼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袭苍青色的衣袍,和一双骨节分明、却已生出几点寿斑的手。
那只手接住一片落花。
“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那人说。
声音苍老,温和,像忘川河底被水流打磨千年的石子。
荼荼想应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那人似乎知道她在。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把那片桃花放在膝边。
“孩子,”他轻声道,“回来就好。”
荼荼醒了。
枕边一片湿凉。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了水痕。
窗外的幽冥天色依旧灰蒙。
那截桃枝静静立在窗台中央,三粒嫩芽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
荼荼坐起身,把那截桃枝捧进掌心。
“你是谁?”她轻声问。
桃枝没有回答。
只是那三粒嫩芽,在夜色里轻轻晃了一下。
……
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
玄夜坐在案前。
他今夜没有翻卷宗,也没有处理天界公务。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
偏房的灯熄了一个时辰。
他听见荼荼在梦里呢喃了一句话。
很轻,隔着墙,隔着重重的幽冥夜色,只有三个字。
他听清了。
他没有动。
只是把案头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饮尽。
窗台上,那盆荼荼养了三百年、他日日帮着浇水的笑笑菇,今夜罕见地支棱着伞盖。
像是在守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
荼荼抱着那截桃枝,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没有再睡。
也没有哭。
只是把枝子拢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三粒嫩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刚来地府那几年,孟婆婆教她辨认幽冥草木时说的一句话:
“桃木通阴阳,能安魂,也能招魂。”
她那时问:“招魂?招谁的魂?”
孟婆没有回答。
此刻她忽然懂了。
不是招亡者的魂。
是招那些忘了归途的、迷了路的、还在路上慢慢走着的魂。
告诉他们:
这里有一盏灯,还没有熄。
……
卯时三刻,荼荼推开偏房的门。
玄夜站在院中。
他今日依旧那身玄色劲装,衣摆沾着几片枉死城的晨露。
荼荼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殿下,”她道,“今日去枉死城吗?”
“去。”
“那盏灯线索,孟婆婆说三百年前飘到过忘川渡口,”她顿了顿,“我想去渡口再看看。”
玄夜看着她。
她发髻齐整,碧玉簪斜斜穿过鬓边。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痕,但她神色如常。
“好。”他道。
荼荼点点头。
她转身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殿下,”她轻声道,“您有没有梦见过一个人,看不清脸,不知道名字,可您就是知道……”
她顿了顿。
“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等您。”
玄夜看着她的背影。
幽冥的晨光从她身后涌来,把她纤瘦的轮廓染成浅淡的暖色。
“有。”他道。
荼荼没有问他梦见的是谁。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往院外走。
碧玉簪在她鬓边轻轻晃动,像一只敛翅的蝶。
玄夜跟上去,落后她半步。
两人并肩走出寒幽小筑的院门。
门边那盆笑笑菇,不知何时又蔫了。
可窗台上那截桃枝,三粒嫩芽却比昨夜更精神了些。
翠生生的。
像三盏小小的、刚刚点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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