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忘记 我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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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战后的阴影暂且隐忍吧，但现在，似乎不行了。
战争不仅我和承野两人参与，战争的受害者是全方位的人民。
战后的新闻众多，多是有关经济的回升，社会的安定，人们的生活起居……其间有一两条惊心动魄的悲闻。
有关什么的悲闻？
轻生。
战后阴影是广泛存在的，有人目睹自己的亲人被虐杀，有人被欺负得遍体鳞伤，有人幸存却深陷恐惧中未能清醒……他们这些人中有人不能捱过日日夜夜在心里脑中乍现的噩梦，不得已选择另一种方式结束这被恐惧追逐的生活……
起初，这些消息令人心悸，更多的是悲哀。
不解的人会想怎么好不容易等来了和平却不珍惜呢？感同身受的人一定会沉思，什么时候能和这折磨人的心病停止纠缠？逃脱水火的人啊，会庆幸，会叹息……
后来，选择这个方式的人渐多，引起恐慌。
生命来之不易，去之，易，也不易。
这成为一个新的隐患，全球心理健康组织立马行动，马不停蹄地研究出各种测验，用于检验人们的心理问题。
有心理问题的人，根据情况发配药物治疗。至于心理问题严重的，测验不及格的人将接受最新重启技术。
最新重启技术即是运用科技将人脑中的记忆抽取，通过删减，剥夺让人痛苦的回忆后再将不完整的记忆植入脑子。抽取出的一部分记忆则被记录存档，以免人类历史颠倒、混淆……
测验结果出来了，我恰好及格，至于承野，他是要进行最新重启的。
深秋，秋天的尾巴扫过初冬的头，沾染许多寒意，导致冷风吹过，树叶开启漂流记。
夜晚似乎更黑了，衬得灯光比平日更亮，我和承野依偎在阳台的沙发，他的头枕着我的大腿，今晚，我是被依靠者。
“梧南，我没事的，我不想做最新重启。”他面上的愁容也不让我好受。
我抚摸他的眼尾，眼下的黑眼圈显得他有几分憔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他握上我的手，“还好，我真的不想做最新重启。”
我看他漂亮的眼睛，现在处于疲惫状态，像是住在那双眸子里的小太阳慢慢落下，要在海平面下休息休息，然后落下美丽的晚霞，依旧这么吸引人。
“做吧，做了就好了，我不想看你痛苦。”
温软的承野，不能靠自己逃离战争带来的阴影啊。
别看我情绪失控时像个疯子，实际上，很多曾用力砸在心头的事情我能扛过去，即便心脏被杂得个稀巴烂，坑坑洼洼的有很多破洞，是伤口，我也能抑制伤口腐烂、恶化，在伤口间的缝隙建立新的、更稳固的世界。
而承野不同，他心温软，是细菌及病毒肆意滋长的温床。
如今，那些恐怖的场景还会是不是在我脑里蹦跶，延伸出许多跟可怖的画面，更何况承野，他肯定更加痛苦。
我低声说:“承野，别害怕，我在呢。”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忘记你。”
最新重启必然要经历一段脑子空白的日子，在记忆移植前，之前的种种过往都不知道，移植的速度还需看情况。
我戳戳他的脸，平常笑起来有酒窝的地方此刻是平坦的，“是不是傻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呀，我一直都陪着你，我又不用做最新重启。”
“可是我怕我忘记你，然后我们走丢了。”
这话听得我楞了一下，他的忧虑没有源头。
“我不会把你弄丢的，紧紧牵在身边就好了。”
承野深深地看着我，皱起的眉头深表他的忧虑，他鲜少露出这般惆怅神色，“你说，那些事物该被我遗忘吗？”
我的手指往上移，在他的鼻子那停留，为他揉捏鼻梁，“这该不该的，没个确切说法，人的命活成什么样，一半看天，一半看自己，你不欠他们什么了，也别被他们死死拖着，或许他们也真心实意地想让你放下呢？我们总不能怀着愧疚过完一生，你真的很好，不要自责。”
“我……”他欲言又止。
“不用想太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过不了多久，承野进行最新重启，我开始药物治疗。
最新重启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记忆慢慢清空，随时随地都可以遗忘一些什么，因此他会时不时头疼，有些痛苦。
我时常想，会不会一觉醒来，承野就忘了我是谁，或是忘了他是谁。
我给他按摩头部缓解疼痛时，他总会问:“我能不能不忘记你啊？”
我笑笑，这肯定是不能的，以免相关事物牵引被遗忘的事物再现，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可能，必须做到记忆全部清零，筛选删减……
我亲吻他的额头，“就忍一会儿，过后你会重新记得我的。”
“你一定要陪着我。”
我看出他有对未知的恐惧，“我怎么会不陪着你呢？”
接受治疗后，我们都暂停工作，有足够多的时间陪伴对方。
承野说:“你抓住我，别让我一个人走太远。”
我轻声回他:“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远的。”
于是承野缓缓合上眼睛，迷迷糊糊睡去。
我祈祷，千万别做噩梦了，好好地睡一觉吧，我看着你，安心地睡吧，不会再杀人了。
和秋天告别，迎来初冬，还未落雪，今年等到落雪时差不多就是承野求婚两周年了。
今早，承野做西红柿鸡蛋面，吃完我想收拾碗筷，承野让我别动，伸手拿过我手中的碗筷，走向洗碗池。
我空手站在原地，“我可以收拾的。”
“不给你收拾，我来。”
“哦——”
我去客厅沙发上躺下，屋内的暖气很舒服，我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又打一个哈欠。明明刚睡醒不久。原因是吃了药，我开始贪睡，很少有梦了，有也只能看到广阔的空白，像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承野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在一旁坐下，我顺势靠在他怀里。
他柔语:“困了就睡吧。”
我摇摇头，“睡不着了。”
“那想做些什么吗？”
我认真思考后发觉脑子极其疲惫，什么都不想干，只说:“抱一会儿。”
“好哦。”
在他怀里，我感觉我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我清楚地感受到承野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手指放在他锁骨那没有节奏地缓慢敲打。
安静半晌，承野低语:“梧南。”
“嗯。”
他的左手抚上我右手，摸到那枚婚戒，“等到下雪的时候，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这两年，我们忙着工作，没怎么想过结婚的事。
我睁眼，微笑着回答，“说不准那个时候你已经忘记我了。”
“不会。”
“这么笃定吗？”
“不信的话，你就考考我，我们之间的事我一定记得。”
我坐直身子，直视他日益空洞的眼睛，是不是等到记忆清空那天，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犹如一个没有生机的玻璃球。
“你第一次送我花，送的是什么花？”
“红玫瑰，白玫瑰，粉玫瑰，蓝玫瑰，黄玫瑰。”
“我们在一起后第一次约会在哪里？”
“学校七号楼背后的……平地？”
“第一次亲我是什么时候？”
“我向你告白那天。”
“你做的什么菜我最爱吃？”
“可乐鸡翅、番茄焖鸡蛋。”
“前年求婚的时候我除了说愿意还说了什么。”
“你说你对我的爱和你的生命共生。”
……
果真对答如流，我稍微悬起的心落地，我也害怕他忘记我，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你怎么记得这么好？”
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笑着带我去书房，从书桌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很厚的本子。
“这啥？”
“你看看。”
承野把本子递给我，我打开，扉页有几个手写的大字——承野和江梧南的故事书。
管他什么季节呢，内心都能长出花，此刻，我内心仿佛春暖大地。
“我实在担心我把你忘记，一天都忍受不了，明明不长不短的一生，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多么短暂，却还要我忘记你一遭，光想想就瘆得慌。况且，最新重启保不齐有什么副作用，我放不下心。
所以我把我们的故事一下，我记得的都赶紧记下了，每天都来读，就不会忘记了，我不忘记你，没有什么害处的。”
我陷进他写的文字里。
每一篇故事都有日期，最早那两篇没有日期，讲的是他如何知道我，日期最早那篇是说一起躲进安全屋的事，最近的一篇日期是昨天，内容如下:
已经冬天了，梧南不爱穿毛衣，但是喜欢穿我的衣服，我要多买两件毛衣吗？毕竟那个保暖，想想还是算了吧，他不喜欢就不穿，我可以把家里的暖气调高点，但是出门一定要穿毛衣。
……
我们的故事，他已经写了689页。
“记忆中有些场景模糊了，我就用你给的水晶球回顾，你看我写得多好。”
我放下本子，抱着承野的脑袋亲上去。
没有情欲的接吻，尽是我一个人的激烈情绪。
有泪水滑落，我迅速抹去，承野应该察觉不了。
稍微松开一些，我们紧紧相拥。
“承野。”
“我在。”
“我再考考你。”
“好。”
“你为什么喜欢我？”
承野抱着我轻轻摇晃，这个哄孩子般的动作给予我安心，“梧南，那你又为什么喜欢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在我耳边轻笑，“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是我的必不可少，你的每一处我都爱得如痴如狂。”
不行了，这眼泪给我憋回去，老是想跳出来，如果哭出来我就把眼睛剜了。
忍住啊，不能哭！
我在他的颈间深吸一口气，“你真的好爱我啊。”
谁知他说:“还不够。”
“嗯？”
“不然刚刚你为什么哭？”
嗯？？？！！！
承野怎么看出来的，明明我只无声掉了一滴泪。
他问出口，我便忍不住了，蓄了满眼的泪一下“哗啦啦”地流出。
任他怎么哄，我都说这是感动哭了。
深夜，确认承野熟睡后，我轻手轻脚走去书房。
进行最新重启的人要求有充足的睡眠，承野不会轻易醒来。
再拿出承野和江梧南的故事书，我细细翻阅，白天那当儿没来得及好好看。
字如其人，承野的字也漂亮，他一笔一划写下我们的故事，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书。
其实承野回答的问题不完全对。
他第一次吻我不是在告白那天，他曾亲口告诉我，在明白自己的心意以后就偷偷吻过我，还不止一次，吻过手腕，吻过脸颊……
现在他忘啦。
泪水淌过脸颊。
承野该忘记我，最好不再想起。
生命珍贵，卧底难当。
我活不久了……
战争时，不知道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中的毒，不偏分毫地伤到心脏。
早一阵子，心脏无预兆地疼痛，我便预感不料，瞒着承野做完检查，结果出来那几分钟，我非常平静，被告知结局是非自然死亡后，我也平静地接受，并跟医生道谢。
直到我想起跟承野约好早些下班去江边散步，情绪才失控，我闷在办公室里发疯。
一场血崩在心中爆发，万年冰川般看似坚固的防线，在瞬间分崩离析，被可怖的绝望吞没殆尽……
为何命运如此捉弄人，我都已经触摸到幸福了。
如果我还是那个没爹没妈没爱人的毛小孩，那我会嫌弃这个毒不够剧烈，请快些结束这乱糟糟的一生。
但我有了承野，一个将乱糟糟的我梳理整洁的伟大爱人。
人是怎么绞尽脑汁创造出害死人的东西呢？这个毒真正诠释了什么是人心险恶。
诛心毒，顾名思义，它会侵蚀心脏——当代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并且不可逆，不可解，中毒深的话不过六小时，尸体就凉透了。
医生判断我是被感染，这种毒量也是很要命的，刚中毒时察觉不到，等感知到异样就彻底无解了。
毒素不断侵蚀心脏，进而影响五脏六腑，再到骨肉，这些尚可，大不了再生，无非多捱些疼痛，可随着心脏渐渐被毒素占领，五脏六腑及骨肉的报废速度加快，等到再生的速度跟不上心脏腐朽的速度，我的一生就到头了。
每天吃多几颗不咸不甜的药，会多一些不好受，但希望能续几天命，多陪陪我爱的人。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承野。
我没有勇气告诉爱人我离死亡不久了这件事。
一个人的痛苦要两个人共享，不划算。
他曾说，世界末日我们都要在一起，现在恐怕不能够了。
那段日子我总在想该用什么方式无痛地退出承野的人生，怎么想都不合理。
不久，全球心理健康组织宣布要为人们解决战后阴影带来的心理困扰。
这多多少少有点天助我也的意味。
我把抑制毒素的药和精神药物混在一起吃，也不必担心我离开后承野独自承担痛苦了……
之后，我会向组织申请特殊情况，由我亲手将承野记忆中有我的一部分抹去，他会彻底忘记我，我将彻底退出他的世界……
现在想想我为他打造的水晶球，是不是有点不吉利？暗示着他以后只能通过水晶球回望我们的过往，不，到时他已经忘记我了，还怎么想起我。
也好，我不必把我的东西都带走……
亲爱的承野，你该把我忘记的。
忘记给你带来痛苦的画面，忘记你带着痛苦离开人世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