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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燃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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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的,凉的,我用滑腻腻的指腹摩挲着打火机,上面錾着细细的古铜色荆棘花纹,像蛇,像血管。
“咔”地一声,我用力掀开了盖子,黄铜齿轮咬合燧石,摩擦溅出细小的、硫磺味的火星。一簇小小的橙红色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我掌心的纹路,也照亮了我面前木格栅上精致的花纹,是些纠缠的藤蔓与菖蒲。那火苗在微妙的气流里轻轻扭动,那气流是有颜色的——若你曾在黄昏时步入教堂,见过那从玫瑰窗里斜斜戳破灰尘与寂静的一束一束的光,然后你穿过它,走到侧廊的尽头,在那条专为忏悔者准备的、低矮的长凳上坐下 ,膝头抵在面前冰凉的木壁上。透过交织的木杦,你隐约能看见另一边坐着的神父,然后你虔诚地低下头,不知何处飘来的焚香的烟和着又腻有稠的光——像一整扇窗的红与紫都融在滚烫的圣油里,流成一条看不见的河,但你知道它在渗进来,它在漫过来,它漫过你的脚背,漫过你的膝头,漫过你的胸膛,漫过你的下巴,即将漫过你的嘴唇……
将要溺水,这正是我的感受。我仰起头用力呼吸。
“哒”地一声,我合上打火机的盖子,世界便完全浸入一片暗红。
窗外栖着一只猫,尾巴粗而茸,它在夕阳中慵懒招摇地荡着尾巴,影子无声地漫过对面的凹凸的石壁上的圣母像,又悄然褪去,将斑驳皲裂但仍慈悲柔和的面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黯色,笼罩上意味不明的阴霾,那影子乎明乎暗,时而粗,时而细,粗的时候像我在修道院剥落的墙壁上斑驳的壁画中圣使手中的权杖,细的时候像我弹奏古琴弦时最后一缕将熄未熄的叹音。
我又掀开,又合上,掀开,合上,那一次次明灭的光,像一个个无声的、破碎的句子,像愧疚至极的信徒语无伦次哑然失声的忏悔词。
我的心绪混乱至极,一团乱麻————无数根细嫩的、粉红色与猩红色交错的肉线,它们在蠕动、纠缠、啃咬、撕裂,每时每刻都发出沙沙的令人憎恶却有节奏的摩擦声,缠绕得亲密的地方已经因过度挤压而溃烂,渗出透明的组织液和乌黑色的血,缓慢地,绝望地泅浸着身下的丝绒垫,再顺着木质座椅流淌到地上,顺着密密麻麻交缠着往四面八方延伸的肉线,另一端缠绕着我爱过的人,我恨过的人,我已经遇见的人,我将要遇见的人,所有以“缘分”为名与我捆绑的人——它们就是我,而它们此刻疯狂地蠕动,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千万张嘴在念同一部亡者祷文,我快要难以承受……
“孩子,你看到了什么?”
神父终于开口,低低一字一字从他嘴里滑落,带着不近人情的冷漠,但此时却清冽至极以抚慰我全身的躁动,于是那纠缠的线如同被驯服了一般温柔地流淌,我终于不再如同将溺水的人一样喘不过气来,而是像轻盈的花瓣那样浮上水面,我顺着它们去感受——
从墙根底下的苔藓,门轴锈迹深处,到圣水底下那层滑腻的绿苔,穿过国王亚麻金色头发上压着的冠冕,血淋淋地带着七层天鹅绒绸布覆盖的辇上的香,是龙涎香,是玫瑰露,是葡萄酒的醇香,穿过用陈年血渍霉菌与汗渍油污染就的流浪汉的亚麻褴褛衣衫,穿过妓女折射着不用的脸的镜子,在修女的裙摆下开出一朵血色的人皮肉感的花,于是我看见街头的乞丐与教堂的主教共用同一根大肠,我看见妓女和修女在深夜共用同一根舌头舔舐溃烂的伤口,我看见国王和乞丐共用同一根绞索,在同一个黎明被勒紧喉咙,吐出同一口气,我看见婴儿从母体坠落,不过是从一个缠绕的线头团里,扯出一根新线头,缠成被命运打上去,又迟早会解开的结——是脐带,这个世界城市是一个巨大的腐烂的子宫,我们每一个人都血肉相连,生死相依——恨,我好恨,那些所谓的情人、挚友,他们相爱、相恨、相拥、相杀,他们以为他们是在交谈,是在行礼,是在思考,是在眉目传情,不!他们只是在任由那些线拉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拉扯,被操控,在蠕动,荒诞地演绎一场又一场命中注定的戏码,而线的另一端揣在彼此乱糟糟的内脏里,纵横交错的血脉里!我恨他们太过入戏,我恨自己既不能不染淤泥又不能投入痴迷,仇恨早在日复一日中浸透我的全身,它们糜烂,下雨了就疼痛,夜深了就流脓。我看见……
“…众生一体,万物同源。”我又焦躁起来,恍若置身炼狱,于是我用干涩的嗓音回答他。
“咔”火苗又亮起来。
我凝视着火苗,一簇橙黄在我眼里燃烧。我感到整个人都滑溜溜的,像是裹着出生时就从未洗净的羊脂,像是像刚从深海里爬上岸的生物,带着另一个世界的潮湿与腥咸,我以为受洗那天的浇在我额头上的是圣水,原来只是血和脓,他知到我是一个刚从一场某种神秘的、油腻又邪恶的仪式中脱身的人吗?
“哒”盖子又盖上,冰凉的金属已被我摩挲的温热,只是盖子还带着丝沉甸甸的凉。我垂下眼,看着我过分安静的无名指……
“你不一样”,我低声喃喃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又补充道,“我最恨你了。”
我右手的无名指空空的,干干净净,那里没有戒指,指腹延伸着一根线。这细细的线穿过悬浮的尘埃,穿过琥珀色的光线,穿过木格栅,埋在你指腹的皮肤下。我不知道它在哪里终止,也许它没有终止,也许它沿着你的血管蔓延,缠在你的心上,绕在你的魂上,再连接着其他什么人,延伸到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不过你的那根和我缠绕的方式不一样,只轻轻地温柔地维系着,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它在我的指根绕得更紧,更密,像一枚用脐带编织成的戒指,是交织着暗沉的绯红、褪色的金、干涸的玫瑰紫,像从某幅古老的祭坛画上剥落的颜料,被重新捻成丝线,织成血肉,被某种古老的誓言织在我身体里 ,那么细,那么轻,却是在我自己那一团乱麻般的线团里唯一一根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如此无法忽视的存在,缠得那么紧,那么痛,勒进皮肉,勒进骨头,勒得我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从指尖到脚尖都战栗着。
我难奈地将额头抵在告解室木质神龛的荆棘花纹上,感受着粗糙凹凸的起伏,像是信徒轻吻圣物经年累月形成的凹痕,我将它想象成他的侧脸,恍惚间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像被焚火熏烤了数百年的圣母像的烟香,像教堂阴暗逼仄狭小的地窖里混着潮湿的霉味与醉人的乳香……黏糊糊的搏动着的肉线从我的肚脐里探出来,如同回到了母体般安宁,是我漫长纠缠中的一次短暂的喘息。
他就是我的蒙娜丽莎,欲望是画布的纬线,痛苦是经线。
我想到了圣徒遗骸的不朽之香,神圣的令人作呕,腐朽的令人膜拜。我想到中世纪的苦修士,他们点燃自己的脂肪,供奉在圣像前,皮绽肉旋的烧焦的烟升上去,当做献给神的祭物。
我没有神。
我只有他。
我早就被点着了,自从我看见他俯身跪在祭坛前,黑袍长长的丝炮后摆拖在台阶上,蜡烛在他身侧燃烧着,火苗微微晃动,他那截格外白皙纤细的后颈垂落的几丝乌黑柔软的发——我早就被点着了,我早就开始燃烧了,我无比地憎恨那根线,为什么那么轻,为什么那么细,细到承载不住他的任何一次心跳的震颤,我在这头拼命收紧,而他在那头纹丝不动。煎熬——日复一日的煎熬——我开始以为那些恨是爱,那些痛是他。
我的指腹摩挲着集市上几个便士淘到的破旧打火机背面刻着的几个粗糙的拉丁文字——
“祂必赦免。”
可我此番前来并非忏悔赎罪,而是宣告罪恶。
我歌颂的,向往的,渴求的——
命中注定的燃烧,命中注定的缠绕。
我寸磔难赎、我罪不容诛、我万劫不复、我永世沉沦,我试图染指……
“咔”我打开打火机的盖子,将橙红色的火苗置于内侧无名指指根,火舌舔舐着着我全身淋淋的汽油,顷刻间将我吞没——
燃烧我。
能不能让你为我热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