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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少年,停止 ...

  •   为了逃离这些不安,他不得不往外奔逃。

      天气很冷,温度很低,这些不利条件,他统统都知道的。

      寒冬腊月的时候,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战栗,但抖过之后,浑身上下都会暖和些。

      在那儿,你会看到一个大人模样的孩子,老气横秋地插腰,故作姿态地立在十字路口前。

      这就是他了。

      周围的车流撞不上他,他在安安静静地思考,猜测自己的世界到底有没有崩塌?

      他在问自己,又走到了命运的一重关卡,接下来这条路该向左,或是向右好呢?

      向左!

      向右!

      不如向左吧?

      还是向右好?

      他挤着眉头,他捏着鼻梁,在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上东张西望,到底该向左还是向右,或者前后移动呢?

      伫立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很多人都选择向右边走,他是不是也该跟随大潮流呢?

      这仿佛是一种取向,成为异类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异乎寻常的异类会被人们视为败类,他们排斥任何不从众的行为。

      可是为什么要往右边走,心脏是长在左边的。

      那个一般高的男孩就是我,其实走没走对并不要紧,做错了能及时回头才是最重要的—)我记得我在周记中记录下一句。

      周记不是我主动写的,我从来不爱和文字打交道,可这是老师不可逆的命令,我可是恨死这种命令了。

      每一皱写六百字以上的周记,是老师的要求,老师是皇帝,学生是狗奴才,我哪能抗旨不尊。

      不写周记的严重性,体现在一个学生会在离经叛道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好在我小时候是个淘气包,从小就养成了伶牙俐齿的本领,那是说:我走歪了,但我没有变坏。这确乎是我的真实写照,我只想他们不要忽视我的感受。

      每当我站在十字路口犹豫不决的时刻,我就会严肃地想起我简短的一生会怎么度过,我要把它们想好,把它们记下来,看看我以后是否依然会这么度过漫长的几十年生涯,又或者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半路就被命运还是什么可怕的玩意儿办掉了。

      该从什么时候提起?不如就从我出生那天下手吧!谁记得起出生那天的经历,并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呢?我这自然是胡说八道,介意的话就把你的眼睛戳瞎,把你耳朵捯聋。

      我零四年出生在一家医院,如果谁不皮痒不欠揍,最好不要把我当成是在家里出生或在厕所里偷生的婴儿。

      我也不是被一个接生婆从我妈妈的产道里扯出来的,我之所以说得这么清楚,是想让别人明白我出生在文明的二十一世纪,别把我和那些可恶的出生仪式联想到一块儿去。

      据不靠谱传言,我出生那天,天气风和日丽(可我以后每次过生日都大雨滂沱),我外出出差的爸爸特地请假回来,他总共请了一天假两天假或三天假(这差点要了他的命,仿佛比妈妈分娩的痛感更强烈)。

      我倒挺感谢他到医院来亲眼见证我的诞生,我挺为他因我呱呱坠地一事而白白损失了几天的薪水感到非常抱歉,但是我又不是开银行的,没办法把他抵押在我身上的钱连本带利换给他。

      希望上帝保佑他,他的手没有被我妈妈咬破皮。我妈妈辛辛苦苦当了十个月孕妇,这个大男人压根儿就没回来过。为此我长大后从来不肯给他好脸色看,我就不给。

      我顺利出生了,健健康康,让妈妈免于剖腹产。

      幸好妈妈没有难产,日后我就不必为这件事而感到羞愧耻辱了,不然他们对我的存在愈发感到失望和遗憾时,肯定会一而再再而三说起这回事。也就是说,我的出生让我妈妈遭了老大的罪,也让这个家庭不得安宁。

      助产士提起一只脚,把我身体倒过来,直到我通气了,哇哇大哭。

      我被裹进襁褓,送进保温室一个暖箱里(就像一块被放在保温柜里松软可口的美味面包)。

      有个时髦的说法是说这是婴儿的啼哭室,这是再正确不过的说法,要是你听到那么多稚嫩的声音哇哇大哭,准保会得失心疯的,反正我就受不了待在那里太久。

      不要问我为什么还能记住那么久以前的事,我知道多数人对启蒙之前的记忆是没有的,可我就是记住了。

      那些婴儿们也许在用哭声交流,把保温室当成大合唱的舞台。

      刚出生的婴儿一定忍受不了人类世界的污染,借助哭声来发泄一切痛楚与苦闷。

      我从我早年间就流露出来的鲜明个性中判断,我是个沉默寡言的婴儿,不屑于和这群乱叫的人做伙伴,这个世界的噪音已经够大声了,小小年纪就来瞎凑合个什么呀!

      我安静地待在暖箱里,眼前有什么东西都模糊不清。我注意到有个护士在哭哭啼啼的婴儿们身边走动。她身上有股奇特的臭味,我不想理她。

      护士看到我那么乖,不哭也不闹,就来摸摸我的头发。

      突然之间,她把套在我手上的手环摘下来,尔后又把手环戴回我的手上。

      我断定她有强迫症,而且做了不可告人的坏事,因为我预料到她把我的手环和别的婴儿的手环调包了。

      不仅仅如此,她在保温室里待了足有半个钟头,把所有婴儿胳膊上写有个人信息的手环全部对调了,她打乱了我们的身份,而且事后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谁是谁了。

      也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变成了某个爱哭鬼的爸爸妈妈,某个爱哭鬼的爸爸妈妈则变成了我的爸爸妈妈,这像是一种魔术,也像是一种鬼把戏,我终于委屈得嚎啕大哭。

      我的妈妈绝不是别人的妈妈,我不能把她的乳汁分享给别个爱哭鬼,可是一会儿想到我也能偷吃爱哭鬼妈妈醇厚的奶水,我就又放声大笑起来,神经兮兮的护士用她冰冷的手拍了拍我的脑门,心满意足地推门走了。

      往后我在医院里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护士把我的手环换来换去,有可能一天之内给了我十多个身份,最终那个属于我的身份手环又物归原主了。

      我有深深的预感,在我待在医院的数天里,我拥有过上百个身份,差一点就成为他们当中的某一个,继承他们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土地和人脉。

      比我晚出生的婴儿中,有个百万富翁家的孩子,有一次疼爱我的护士把它的身份牌给了我,一想到我会成为一个光彩夺目的富二代,我就高兴坏了。

      可惜我终归还是与当富一代儿子的机会失之交臂了,在我出院的前一个钟头,小护士竟阴差阳错地把我原本的真实身份还给了我。

      一点都不好玩了,谁想要啊,真是的。

      真是我生平遇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事,钱对活着的人来说那么重要,纸钱对死去的人来说同等重要,当我被带离保温室时,第三次大哭大闹,爸爸妈妈看到我怏怏不乐的表情,笑得体力透支。

      我只好认命,勉强接受这个四分五裂的家庭,从那以后我决定再也不来医院。

      我再也不想来医院,这无疑是个让人难过的地方,我再也不要来了,让疾病把我害死算了。

      十多年后,那个护士认罪了,承认当护士期间,为了好玩的缘故,把数千名婴儿的身份进行过调包。

      我是少数几个身份没被调换成功的幸运儿,但我如今仍然在不承认我是爸爸妈妈亲生孩子的泥沼中挣扎。

      我期待自己是个富商的儿子,要么至少可以让我自己来选择我的爸爸妈妈是怎样的人。

      我真不会投胎,也错过了时机,嗐,即使将来免不了要验一场DNA,好歹我也潇潇洒洒活了那么十数年。

      既然我出生了,我就得假设我的人生重新开始,我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

      从小我就智慧过人,很多知识不用学都会,不像那些孜孜不倦却仍对知识一窍不通的废材。我能背三百首唐诗,我能被两百首宋词,我还完完整整地背诵一百首文言文。

      我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从小就是别人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不负众望考上了北京大学或清华大学,从此我的一生一帆风顺,我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我是家族的骄傲和荣光。

      时势造英雄,创业是潮流,我也跟随潮流,毕业不到一年,我成立了一家公司,很快上司,日进斗金。我白手起家,一跃而成为富豪,成为都市上一个为他人所羡慕不来的传说。埋头苦干再创辉煌吧,我不需要任何裙带关系,因为我早已成为很多人的背景和靠山。

      就这样,我成家立业了,取了一个贤良淑德、处处替我着想的妻子。我家大业大,她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家庭主妇,在家里照顾孩子,当一个知进退知我者的贤内助。想当然,我是孩子心目中的大英雄,他或她为有我这样的父亲引以为荣。

      一个不成功的男人才会对自己的妻子一心一意,很显然像我这么年少有为、帅气逼人的青年才俊,逐渐变成了三心二意的人,我到处沾花惹草,终于我瞒着妻子偷腥的事被家里人发现了。

      我死乞白赖求妻子留在这个家里,我可以给她很好的生活,没必要和我离婚,我发誓往后对她礼让三分,凡事以她为先。

      我的演绎能力很强,看到我真情流露,用情至深的妻子不免心生同情,虽然她对这场失败的婚姻失望至极,极想用离婚的途径来寻求彻底的解脱。

      我们既然做过快七年夫妻,彼此间就留有一些可贵而又可叹的情分,她勉强地接受了我的忏悔。

      我染上了酒瘾,每次都卑躬屈膝请求她别走,脸皮愈来愈候,越来越不要脸。

      也许她原谅我本身就是个错误,有些错是永远没法改正的,何况我是个食髓知味的人。我在外过夜的次数随着妻子的宽宥大度而有所增加,她把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也不再搭理我了。

      是我口口声声不让离婚,我要保持我的正面形象,我不能当反面教材,婚内出轨的丑闻一旦爆料出来我就声名狼藉了,我舍弃不了我的身份和地位。

      直到我们老去,实现婚礼上抛出的相守一生的承诺,她人老珠黄,我两鬓斑白,我们就这么携手到老。这就是婚姻中的曲折,这就是爱情的坎坷。

      假若我真能和一个人携手到老,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我窥视过自我毫无悔恨的心,我知道成功的男人一个样。

      这么说,我是宁可当个失败的士兵,而不是当个功勋卓绝的将军了吗?

      且不说这些琐碎事,来谈谈我的家道中落吧,我被骗了,钱被合作伙伴骗光了,公司宣告破产,那时我一蹶不振,多亏家里人的鼓励使我振作起来。

      我应该有能力的,有起死回生的实力,我曾经想过跳楼自杀,或者动用一切可以付诸实践的依据,来完成自戕的崇高使命。

      那会儿我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成天缩在龟壳里,不敢露出脑袋里,怕有一把冷刀劈下来。

      我没能耐了,我站在楼顶,那就是我的巅峰,但我一心要向低谷下坠,被失重的感觉包裹一两秒后,那撕心裂肺的挫败感被止住了。

      悬空停在距离地面不到五厘米的位置,我红肿的眼睛看见,我像一架直升飞机降落,螺旋桨的狂风把地上的灰尘席卷一空,尔后我的身体沉沉地下降。

      我迎着瑟瑟寒风伫立在楼顶上,尝试了一次又一次,享受着失重的感觉,又被失控的感觉折磨着,每次我都平安抵达地面,化解那一场场直面死亡的危机。

      可我不再年轻,再也没有创业的兴致和干劲,我只好到一家小公司当职员,领着固定的薪资,从不请假,只为领全全勤奖和优秀员工的奖金。

      可笑的是从那时起,我的确把妻子当做今生唯一挚爱了,我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这是失败男人的做派,没能耐去招惹是非,为她形影不离,为她不离不弃。

      五六十岁的时候,我当爷爷和外公了,有好几个孙子和外孙。孩子不怎么听话,但好歹体验到了天伦之乐。又过了一段匆匆且难忘的时光,我的老伴去世了。

      有一天照镜子,我发现自己已经老得不像话了,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者。我一个人留在阴惨惨的房间里,想起上次剪头发和剃胡子的画面,内心突然变得空虚寂寞。生命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被一寸寸剪短,剃成虚无的光滑。

      我抚摸着我粗糙的皮肤,它们失去了光泽和水分,我的头发变浅花白,两颊深陷,骨骼凸显,无神的黑眼珠像两颗埋在眼眶里的暗雷,牙齿又黄又黑。

      我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凄惨的笑。那种龇牙咧嘴的微笑,和死人的一般苍白。我嘴角一撇,对时光的流逝肃然起敬。

      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已经瘦骨嶙峋的我外出散步,路面仍然湿滑,而我记忆力不好,竟忘记了带上一根救命的拐杖,也许我就要往极乐世界飘去了,当你年老了,对很多事都无可内何。

      倏然我脚下一滑,我摔倒了,就有那么巧,后脑勺刚刚好磕在一块锋利的石头上,顿时间,思绪翻飞,好像姿态各异的蝴蝶在我眼前轻柔地舞动。

      这可怕的意外事件使我昏了头,我不可避免地怀着一种压抑的伤感,回忆起往日的一幕幕画面,在我的知觉随着三魂七魄消散前,我泪流满面。

      是的,为活在人世间付出的所有艰辛、努力和汗水到头来全是枉费,穷尽一生打造的商业王国早就功亏一篑,而如今那点点滴滴的美好也将烟消云散,那么为活着而奋斗的过程为何要那么艰苦?

      不会因为死了之后可以长眠,活着就拼死拼活地用毫无意义的机械劳作,去挤占休息的时间吧!

      幻想就此打住,如若老是想些不切实际的前景,现实就会把你血淋淋地伤害,再说我如今还年轻呢!

      我正值青春年华,活力四射,不必劳烦心神去想些成年人才需要面对的麻烦。

      但是谁让我是个特殊的人,我经常会想一些与年龄不相符合的事,好想能借此为平淡无奇的生活增添一点点的快慰,和我一个年龄的人都认为我的脑子有毛病。

      我有的是忍耐力,随便他们怎么说吧,我不在乎,不局限于当下,偶尔为未来下下定论又不是不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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