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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静玄圆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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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没有走。她送走沈怀南,寻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山墙坐下来。铁笛横在膝上,闭了眼睛,呼吸放得极轻极匀。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针的涩气与泥土的潮意。偏殿里的木鱼声早已歇了,四下里只剩风吹松枝的沙沙声。
她没有睡。方才偏殿里那老尼走过回廊时,她瞧见了——那步子不疾不徐,落地无声,身形沉稳如山,举重若轻,绝非寻常江湖人能及。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月亮升至中天,清辉洒落,将松林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团一团的。庵堂里早已没了灯火,只有檐下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子时刚过,顾安睁开了眼睛。她听见了什么——不是脚步声,是衣袂带风之声,极轻,极快,自东而来,不止一人。她没有动,只是将膝上铁笛缓缓握紧。
松林里掠出七个黑衣人来。月光底下,但见七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庵堂前的空地上,黑衣黑巾,只露一双眼睛,腰间挎刀,人人手按刀柄。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七人倏地散开——两人守住庵门,两人绕向后院,三人直奔偏殿。
顾安正要起身,偏殿的门忽然开了。老尼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手持一柄方便铲。那铲子比寻常的足足长出尺许,铲头雪亮,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她立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方便铲拄在地上,便如生了根一般。
三个黑衣人没有停步。刀已出鞘,分三路扑了上去——左路的刀斩她左肋,右路的刀削她右肩,正面的刀直取她胸口。三刀齐至。老尼动了。方便铲横扫而出,带着一股沉雄的劲风。当先那黑衣人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人连人带刀退出丈许,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刀光分袭她两肋。老尼不退反进,方便铲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青砖碎裂,整个身子借力腾起,双足齐出,正中两人胸口。那两人倒飞出去,摔在三四丈开外,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庵门前的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对,打了个呼哨,拔刀冲了进来。与此同时,后院也掠出两条人影,五个人将老尼围在核心。刀光如雪片般落下,老尼将方便铲舞得呼呼风响,铲头到处,青砖碎裂。斗了十余回合,一个黑衣人脚下露出破绽,老尼铲柄一送,正中他小腹,那人惨叫一声飞出丈外,撞在院中的桂花树上,树干剧震。但她肩上也被划了一刀,僧袍裂开一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顾安握紧了铁笛,正要出手,忽然听见松林里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从藏身处望过去,松林里影影绰绰,少说也有十几个黑衣人正往这边包抄过来。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脚步却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老尼也听见了。她退后两步,背靠偏殿大门,横铲当胸,微微喘着气。肩上的血已经染红了半条袖子,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松林的方向,目光沉着。
“施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老尼开口,声虽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顾安自藏身处走了出来,道:“早闻南晏江湖卧虎藏龙,今日一番倒是见识了。”老尼瞧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铁笛上停了停,随即移开,嘴角微微一动,欲言又止。
顾安抽出笛子,转了起来,道:“走不了了。”
松林里的黑衣人已围了上来。连先前剩下的四个,一共十六人,将小小的庵堂前院围得水泄不通,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为首那人立在圈外,双手抱胸,只拿眼瞧着她们。月光映在他眼中,瞧不出什么神情。
“静玄师太,把云娘交出来。墨家的事,我们不管。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静玄没有答话,只将方便铲缓缓举起,铲头指着那人面目。那人叹了口气。“那就得罪了。”一挥手,十六个黑衣人齐声低喝,扑了上来。
这一回不比方才。十六个人进退有度,四人正面强攻,四人从两侧包抄,剩下八人在外围游走,伺机递刀,一刀不中便即退开。静玄的方便铲虽刚猛,但毕竟年迈,又受了伤,时间一长便渐渐不支。斗了不到十合,身上又添了三道伤口。
顾安不再犹豫,铁笛在手,欺身而上。她身法极快,一眨眼便切入战团,铁笛点出,正中一个黑衣人太阳穴,那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倒了下去。她侧身一让,避开另一人刀锋,铁笛横扫,砸在那人腕上,咔嚓一声,骨碎。两个黑衣人同时扑来,顾安不退反进,铁笛荡开左边那人的刀,右脚飞出踢在右边那人膝上。静玄那边也连毙三人,方便铲横扫,将一个黑衣人的脑袋打得凹了进去,回手一戳,铲柄末端戳中另一人胸口。
但她们人太少了。黑衣人越来越多,从松林里不断涌出。顾安瞥了一眼——少说还有二十来个。血影楼这次是倾巢而出。她铁笛连点又放倒两人,手臂上也被划了一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握笛的手便有些滑腻。静玄那边更糟,腿上中了一刀,行动已是不便,只能靠着偏殿大门勉强支撑。方便铲舞得慢了,好几次险些被人欺近身来,但她咬牙撑着,铲头到处仍有人倒下,只是每出一招便要多喘一口气。
为首那人立于圈外,始终未曾出手。他瞧着手下一个一个倒下,面上无甚表情。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地上已躺了十几个人,但顾安与静玄也到了极限——顾安身上添了四五道伤口,左肩那一刀尤其深,皮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静玄更是不堪,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靠着门板方能站稳,方便铲已提不动了,铲头拖在地上,青砖上划出一道深沟。
为首那人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甚慢,但每一步落下,地上尘土都不见扬起。顾安握笛的手紧了紧——这人的武功,不在静玄之下。
那人行至静玄面前三尺处站定。
“师太,最后一次。交出云娘。”
静玄抬起头望着他。月光下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睛却仍是亮的。“你做梦。”
那人叹了口气,一掌拍出。这一掌又快又沉,静玄举铲去挡,力已不济。方便铲被掌力震飞,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巨响,那一掌余势未衰,正中静玄胸口。静玄整个人撞在门板上,偏殿的门应声而开,她摔了进去,落在佛像前。她挣扎着要起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蒲团。
那人跟着走入偏殿。顾安咬牙提笛追了上去,两个黑衣人拦在面前。她铁笛连点,将二人逼退,但肩上伤口剧痛,动作便慢了一瞬——另一人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奔她咽喉。她侧身避过,刀锋仍划过了她手臂,血飙了出来。她冲进偏殿。
静玄靠在佛台下,浑身是血。那人立于她面前,右手缓缓抬起,掌上隐隐有风雷之声。顾安铁笛刺出,直取那人后心。那人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拂,一股大力涌来,顾安连退数步,铁笛险些脱手,虎口已然震裂,血顺着笛身往下淌。那人转过身来,望着她。
“顾安,不要多管闲事。”
顾安不答,只将铁笛握紧。那人点了点头。“可惜,还不够。”一掌拍出。顾安举笛格挡,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涌到,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在柱上,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铁笛脱手飞出,落在大殿另一头。她滑坐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人不再看她,转向静玄。“师太,最后的机会。”
静玄靠在佛台下,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她抬起头望着那人,嘴角微微一扬。
“你回去告诉你们楼主,云娘什么都不知道。天子剑的事,她知道的不比你们多。你们追了这些年,追错了。”那人的脸色一变。“追错了?吴宇死前见过她。天子剑的下落,只有她知道。”
静玄摇了摇头。“吴将军什么都没跟她说。他只是……托她保管一样东西。”
那人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静玄不答。她转过头,望着顾安。月光从偏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平静。
“姑娘,过来。”声音极轻。
顾安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跪在她面前。静玄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冰凉凉的,全无力气,却攥得很紧。
“铁笛……墨家的。玉佩……也是墨家的。你身上有墨家的东西,你就是墨家的人。”她喘了口气,声音愈低,“天子剑的事……让云娘告诉你。她知道的不比我少。”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顾安,望着佛像。“三年了……终于不用再逃了。”
攥着顾安手腕的手松开了,垂落在地。眼睛仍睁着,望着佛像。
那人立于一旁,脸色铁青,抬起手掌,掌风起处,殿中烛火摇了几摇。顾安想要挡在静玄身前,却浑身上下没了一丝力气。
沈怀南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他扑倒在静玄身前,张开两只胳膊,护着静玄。他的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涨得通红,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人盯着沈怀南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右掌缓缓抬起。
“且慢!”顾安忽然开口。
那人手掌悬在半空,侧过头来。顾安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后背靠着柱子,喘了两口气。“沈惊鸿,刀下留人。”
沈惊鸿转过身来,望着她。“你叫我什么?”
“沈惊鸿。”顾安抹去嘴角的血,“血影楼楼主,北戎军中教过我三年刀法。我认得你的掌力。”
沈怀南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看看顾安又看看沈惊鸿,嘴巴张着,啊啊地发不出声。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极短,嘴角一扯便收了回去。“顾大人好眼力。三年不见,还认得我的掌力。”
顾安道:“你那一掌‘推山填海’,当年教我的时候使过。我挨过,记得。”沈惊鸿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挥手。两名黑衣人上前,将沈怀南从静玄身前拖开。沈怀南挣扎着要扑回去,被二人按住,嘴里啊啊直叫。沈惊鸿不看他,只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瞧着她。
沈惊鸿道:“一码归一码。”
顾安道:“我知道规矩。二皇子开了价,你不能不接。他开多少?我听听。”
沈惊鸿看着她。“黄金五千两。”顿了顿,“这是你的价钱,不是云娘的价钱。”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吹了声口哨。“五千两?我值这么多?”她靠在柱子上,喘了几口气,忽然放软了声音。“师父,你看,我从小跟着你练刀,大冬天的天不亮就起来,手都冻烂了,我抱怨过一句没有?你说往东我不敢往西,你说练一百遍我不敢练九十九遍。那三年,我比跟我爹还亲。”
沈惊鸿冷冷道:“你爹不会武功。”
顾安笑了一下。“所以他才教不了我。师父,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就忍心看我死在这儿?”
沈惊鸿不说话。
顾安又道:“沈师傅,我的本事您是知道的。花无百日红,南北交战,万一北边赢了呢?保不齐那时您还能用得上我。这买卖不亏吧?”
沈怀南被按在地上,听见这话,挣扎着抬起头来,啊啊叫了两声。顾安没看他。沈惊鸿也没看他。
沈惊鸿盯着她瞧了许久。顾安只靠着柱子,仰头望着他。沈惊鸿忽然哼了一声。“你如今俸禄如何?”顾安一愣,干笑道:“三十五两。”沈惊鸿又是冷哼一声:“你做一辈子官,都没你脑袋值钱。”
顾安讪讪道:“沈师傅,您看我和太子这个关系,往后还是前途无量的。这做买卖,还得讲长远不是。”
沈惊鸿冷冷瞥了顾安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口,忽然停下,并不回头。“顾安。你那三年,刀法没白学。”说罢,大步走了出去。外面传来一声呼哨,尖锐而短促,黑衣人纷纷退入松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院子里静了下来。顾安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沈怀南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顾安跟前,嘴巴一张一合的,手指着自己,又指着门外,满脸疑惑。
“别问了。”顾安闭上眼睛,喘着粗气。沈怀南跪坐在静玄身边,低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僵住了,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他抬起头,望着顾安。顾安靠在柱上,朝他摇了摇头。沈怀南的手垂了下来。他坐在地上,望着静玄的脸。顾安挣扎着站起,走到静玄身边,蹲下身,合上她的眼睛。沈怀南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静玄身上。云娘从后殿走了出来,立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僧衣,照着她的脸。她走到静玄身边,跪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言讫,声散于风。
松针簌簌,如人低语。
远望洛阳城阙,月色中隐隐如巨兽伏地,默然不语。
沈怀南坐在她身侧,也不作声。她嘴唇微动,却无声音发出,不知是诵经,还是说些别的什么。月光透窗而入,照着佛像,照着地上血迹,照着静玄安详的面容。二人守着云娘,这一夜仿佛不见天亮。
顾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光大亮。日光从偏殿的破窗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缓缓地、懒洋洋地,像是悬在半空中不肯落地。她靠在柱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浑身酸痛,肩膀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看——伤口被人重新包扎过了,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她自己包的。她愣了一下,想不起来是谁。昨夜的事在脑子里搅成一团,像是被人打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模模糊糊的,唯独记得静玄那双手——冰凉凉的,攥着她手腕的那双手。
偏殿里没人。
静玄的尸身不见了,地上那滩血也被人擦过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迹,渗在青砖的缝隙里,赭褐色的,像锈。她的铁笛被人捡了回来,靠在柱子上,就在她手边。笛身上沾着的血也擦过了,干干净净的,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她扶着柱子站起来,膝盖一软,险些又跌坐下去。她咬了咬牙,稳住了,一步一步地走出偏殿。
院子里,云娘和沈怀南正在打扫。
云娘穿着一身灰色僧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她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砖地上的血迹。血已经干了,渗进砖缝里,不好扫,她就蹲下来,用一块湿布一点一点地擦,很慢,很仔细。沈怀南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把墙上溅着的血渍铲掉。他铲得很慢,每铲一下都要歪头看一看。两人都不说话。院子里只有扫帚扫过青砖的沙沙声和铲子碰到墙壁的咔咔声。
听见脚步声,沈怀南抬起头来,朝顾安咧嘴笑了笑,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他朝她比了个手势,又低下头去铲。云娘也抬起头看了顾安一眼,目光在她肩膀的伤口上停了停,又移开了。“施主醒了。锅里有粥,还热着。”顾安嗯了一声,没去喝。她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墙上的刀痕,地上的碎砖,桂花树树干上撞出一个凹坑,树皮翻卷着,露出白花花的木茬子。“静玄师太呢?”云娘手上的扫帚停了停。“在后院。”顾安点了点头,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一块空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干虬曲。树下多了一座新坟,土还是湿的,堆得齐整,没有墓碑,只在坟头压了一块青砖。砖是旧的,上面长着青苔。
顾安站在坟前,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槐叶簌簌地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坟头的湿土上。她想起昨夜静玄靠在佛台下的样子——浑身是血,还在笑。
身后脚步声响。云娘行至她身侧,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新坟。二人俱不作声,默然良久。
“她喜欢洛阳。”云娘忽道,“昔日在别处,她总道洛阳好,有山有水。待天下太平,要在洛阳住下。”声音愈发哑了起来,“如今她住下了。”
顾安不语。望着坟头湿土,望着落于其上的几片黄叶,胸中忽觉郁塞。
“墨家有人,”她哑声道,“名墨无鸢。你可放心。”
言毕,转身而去。
回到前院,沈怀南已打扫完了,正坐在墙根下歇气。手里还攥着那把铲子,铲头上沾着赭褐色的血渍,他也不擦。云娘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粥是糙米煮的,稠稠的,里头搁了几根咸菜,滴了几滴香油。
顾安坐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她龇了龇牙。粥熬得火候到了,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咸菜切成细丝,脆生生的,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
云娘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眉垂目。槐叶筛落的日光,在她灰色僧衣上印了疏疏的影。
顾安喝了几口粥,放下碗。
“师太,”她说,“你师姐临终前的话——”
云娘点了点头。
“贫尼记得。”
她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日光照在脸上,面容平静,只眉心微微蹙着,像藏着一桩久远的心事。
“天子剑确实存在。”她轻声道:“几十年前,有七个人见过它。”
顾安放下筷子,望着云娘。
“南朝的皇帝、北朝的皇帝、墨家的传人、听风阁的阁主、北宋的废帝——靖康之变后被掳去金国的那位——”她顿了顿,似在回忆,“还有两个江湖中人。”
顾安道:“两个江湖中人?”
云娘点了点头。
“一个用剑,剑法极高。有人说是华山派的,但无人能确认。他从不提起师承,也没人见过他出剑的招式——见过的人都死了。另一个是女子,行踪诡秘,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有人说她是绝色美人,也有人说她是丑八怪,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中原人。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顾安皱了皱眉。“这七个人,见过天子剑,然后呢?”
云娘道:“他们约定,不让天子剑问世。”
“为什么?”
云娘望着她。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明晃晃的。
“因为见过它的人都知道,那东西一旦出世,天下必乱。”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在顾安心中如石投深潭,暗起波澜,她沉默良久。
云娘又道:“这几十年来,知道天子剑下落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墨家被灭了门,满门上下,老老少少,一个不留。北宋的废帝死在了五国城,据说是病死的,但死前三天还好好的,能喝三碗酒,能吃半只羊。南朝的皇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当今圣上的父亲,也死得不明不白。太医说是暴病,但宫里头传出来的话,却不是这么说的。可是活着的后人,总是会知道的。”
顾安道:“你是说,有人不想让这个秘密保住?”
云娘未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青筋浮起,指节粗大,是一双做了几十年粗活的手。
“有人想让天子剑问世,”她说,“也有人永远不想。分别都是谁,贫尼不知道。师姐在的时候,也不肯多说。她只说,这件事牵扯太大,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着顾安。
“但贫尼知道一件事——天子剑若真是传说,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动静。想要它的人、怕它的人,都是见过它的人。这几十年来,为了这把剑死了多少人,贫尼数不清。墨家满门,北宋废帝,南朝皇帝,还有许许多多贫尼不知道的人。”
日光移过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青石桌面年头久了,坑坑洼洼的,积着一层薄灰。顾安端着那碗粥,粥已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师太,”她说,“你见过吗?”
云娘摇了摇头,低声道:“贫尼没有。师姐也没有。”
“没有见过的东西,却因此而死。”顾安怔怔望着石桌上的缝隙。
“师姐说,那东西不该在这世上。她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当年在江湖上,人家叫她‘铁铲如来’,那柄方便铲下头,不知会过多少英雄好汉,早该金盆洗手。可她答应别人了,便要守诺。”
顾安道:“答应了谁?”
“吴将军。”
顾安未再问,她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了,放下碗,站起身来。
“师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云娘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山间云雾缭绕,看不清楚,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那一笔。
“师姐埋在这里,”她道:“贫尼也埋在这里。”
沈怀南坐在墙根底下,闻言手上一顿。他不抬头,只盯着地上那块已然擦净的青砖,怔怔地望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终究没有作声。
顾安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云娘。晨光里,云娘的面容安详如庵中佛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顾安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放下了——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强撑着,是真真切切地放下了。
她转过身,往后院走去。经过沈怀南身边时,脚步一顿,低声道:“我走了。”
沈怀南抬起头来,朝她摆了摆手。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憨憨的,朴实的。他朝她比了个手势——大拇指翘起来,弯了弯,像是在说“保重”。
云娘忽道:“施主,你若是还想查,便去临安云溪寺。”顾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她走出庵堂,日光正盛,照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灰墙黑瓦,老槐树,檐下那盏灯笼还在,白日里不点,孤零零地挂在那儿,风过时轻轻晃着。院子里,云娘又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落叶。沈怀南蹲在墙根下,把铲子上的血渍擦净了搁在一边,又捡起一块碎砖掂了掂,扔到墙角去了。
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山下走去。山道两旁松影沉沉,风过时簌簌有声,脚下松针铺得厚了,踩上去寂然无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庵堂的灰墙已从树缝里看不见了,只有老槐树的树梢还露在外面,在风里微微地摇。她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再没有回头。
下了山,走上官道,日头已偏西,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地响。她未回头,只放慢了步子。那人追上来,到了她身侧,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怀南。他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青衫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胸口上,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
“你跑出来做什么?”顾安看了他一眼。
沈怀南张了张嘴,张了好几次,嘴唇翕动着,却只是吐出一口一口的粗气,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顾安等着他比划——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弯腰去捡树枝,也不见他去找块平地蘸水写字。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沈怀南也停下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我……”他开口,声音哑了。顾安一怔。“我想清楚了。”沈怀南急声道。顾安看着他。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什么地方?”沈怀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迈步就走,走得很快,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瘦削的背影在官道上显得孤零零的。顾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沈怀南在前面带路,步子又急又快。进了洛阳城,他七拐八拐,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沈怀南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那门毫不起眼,漆皮剥落了大半,门环锈得发绿。他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门头探出一张脸来,四十来岁,方脸膛,眉毛很浓。那人看了沈怀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顾安,没说话,把门拉开了。沈怀南走了进去,顾安跟在后面。
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铺地,角落里堆着些破坛烂罐,与寻常百姓家并无分别。正对面是一排矮房,中间那间门开着,里头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中堂。沈怀南走进那间屋子,在桌边坐下,将腰挺得笔直,双手搁在桌上。顾安跟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是听风阁的分舵。”沈怀南道,声音仍是哑的,却比方才顺了些。
顾安不语,只望着他。沈怀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绕来绕去,绕了好几圈。桌上有一道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桌心,他的目光便沿着那道裂缝来回地走,走了好几遍,方开口。
“静玄死了。云娘一个人,待在那庵堂里,血影楼迟早还会找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护不住她。”
“所以呢?”顾安问。
沈怀南抬起头,望着她。“我要回听风阁。”
屋子里静了一瞬。顾安没有答话,只将铁笛从桌上拿起,搁回腰间,指尖在笛身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墙上的画。画得拙劣,但画后藏着的那扇暗门,她方才一进门便瞧出来了。
“你那些东西,”她轻笑了一声,“够换一条命?”
沈怀南一怔,没有答话,手搓着衣角,半响,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帮不帮我?”
顾安抬头望着他。他立在面前,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站起身来。“走。”沈怀南一怔。“你——”“我说走。”顾安已往门口走去,头也不回,“你不是要去听风阁么?带路。”
沈怀南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他快步跟了上去。二人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沈怀南的手便开始发抖。顾安看在眼里,并不作声。沈怀南深吸一口气,在门上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一张脸,看了沈怀南一眼,目光又移到顾安脸上,停了一停。顾安自怀中掏出那枚铁扳指,举到他面前。那人脸色一变,侧身让开了路。“二位稍候。”说完转身进了里头。
院子里静得很。过了一盏茶时分,那人转了出来,躬身道:“木长老有请。”
沈怀南脸色陡变,刷地一下白了。
“木长老是谁?”顾安低声问道。
沈怀南不答,只瞧了她一眼。
穿过一道月亮门,又一道,到了一间屋子前。门开着,里头透出幽幽的檀香。屋子正中立着一架屏风,紫檀木框,绷着素绢,上面画着几竿墨竹。屏风后面隐约坐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屏风两侧各立着一个丫鬟,垂手肃然。顾安认出了那两个人——鄂州城,彩云楼,那戴斗笠的女子身后站着的,正是这两个丫鬟。顾安心想:“这位木长老便是从石湾镇一直跟着自己人了,自己何时得罪了听风阁? ”她望着屏风后的人影。
沈怀南一进门便跪了下去。双膝着地,咚的一声。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浑身微微发颤。顾安立在门口,没有动。沈怀南偏过头,扯了扯她衣角。顾安不理。他又扯了扯,这回用了些力气。顾安皱了皱眉,单膝跪了下去。
左边的丫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沈怀南,你还有脸回来。”
沈怀南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沈怀南知罪。听风阁的规矩,沈怀南都记得。要杀要剐,沈怀南绝无二话。只求长老一件事——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人牵连。血影楼在追杀她,她一个人活不了。求长老护她周全。沈怀南这条命,任凭处置。”
屏风后面沉默了片刻。右边的丫鬟道:“护她周全,凭什么?”沈怀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左边的丫鬟道:“你要回来,可以。听风阁的规矩,叛逃者回阁,自裁谢罪。”沈怀南脸色刷白。
顾安霍地站起身来。“不行。”两个字,掷地有声。
屏风两侧的丫鬟脸色一变,手已探入袖中。屏风后面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来。
“你是什么人?”左边的丫鬟冷冷道。
顾安从怀中掏出那枚铁扳指,往桌上一拍。“姓顾,单名一个安字,你们听风阁不知道吗?少林寺的东西,我拿来了。”她从怀中掏出那本《少林六合拳》,也拍在桌上。“这个人,我要带走。你们听风阁要杀要剐,冲老娘来。”
屋子里静了下来。屏风后的人影侧过头,招了招手。右边那丫鬟凑过去,俯下身子。那人影嘴唇微动,声极轻,隔屏听不真切。丫鬟直起身来,行至顾安面前三步处站定。“长老说,顾大人好大的口气。你在鄂州求彩舵主找人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顾安脸色微变,皱着眉头,并不言语,她手握笛身,紧了紧。丫鬟退后一步,回到屏风侧边,垂手而立。沉默在屋中蔓延。檀香的青烟袅袅升上去,在屏风上方绕了个圈,散了。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面的人影才又动了动,朝左边微微侧了侧头。左边的丫鬟凑过去,耳语了几句,直起身来。
“你要回听风阁,可以。规矩不能破。自裁,还是断一臂,你自己选。”
沈怀南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顾安望着那架屏风。从进门至今,那人影不曾吐过一字。沈怀南直起身来,脸白如纸,唇无血色,眼睛却是定的。他解下腰间布带,将右臂衣袖扎紧在肩头。那双手抖得厉害,布带缠了好几圈方得扎好。
“弟子谢长老恩典。”他抖声道。
他转向顾安,从靴筒里拔出那柄短刀,刀柄朝前,递了过去。“顾大人,劳驾。”
顾安看着那柄刀。“你疯了。”
沈怀南笑了一下,道:“我没疯。断一条胳膊,换她一条命,值了。你帮我,还是我自己来?”
顾安盯着他看了许久。屏风后面那个人影始终没有动。她伸手,接过了那柄刀。“坐好。”
沈怀南盘膝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把那条右臂平平地伸出去,搁在地上,手掌朝上,五指伸开。顾安站在他身边,握刀的手很稳。她一刀斩了下去。
血溅出来。沈怀南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但没有叫出声来。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灰衣人抬着一只铁笼子走了进来,笼子里关着两条细犬。他们打开笼门,那两条狗便蹿了出来,叼起地上那条断臂,转身便走。沈怀南看着那两条狗叼着他的手臂消失在门外,忽然笑了一声。
顾安撕下一截裙摆,蹲下来替他包扎。血还在流,将布条浸透了,她又撕了一截,再缠。沈怀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她摆弄。
左边的丫鬟看了屏风后面一眼,等了一等,才开口道:“沈怀南,你那条命,暂且记着。”右边的丫鬟也看了屏风后面一眼,接道:“顾大人,你要找的人——三日后来听信。人要活着来。”
顾安扶着沈怀南站起身来。沈怀南靠在她肩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两人走到门口,顾安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屏风后面那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那幅墨竹屏风静静地立在那儿,几竿瘦竹,疏疏落落。檀香还在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顾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扶着沈怀南走了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过了很久,左边的丫鬟微微抬起头,往屏风后面瞧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人影仍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