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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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谢欲安没打算做饭。她太清楚了，只要自己一走进厨房，周嘢就会像闻到味的猫一样跟过来，站在旁边指指点点：这个太油了，那个太咸了，酱油少放点，辣椒更不行。她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疼。可她也不想再吃面了。虽然周嘢煮的面确实好吃，汤头鲜，面条弹，连配菜都切得规规矩矩，但吃一顿就可以了，再吃嘴里就淡出味了。
于是周嘢刚开口说“我煮面吧”，谢欲安就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把人按回了沙发上，语气里带着急切：“唉唉，周嘢，我们出去吃烤肉吧？我请你，怎么样？”
周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了一下眉：“重油重盐的，对伤口不太好吧？”
“哎呀，我这就是一道小伤口，连针都没缝，和你当时那个比起来差远了。”谢欲安凑近了一点，“真的，大不了……大不了你摸摸这个伤口。摸摸就会好的。”说着，她微微低下了头，把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往周嘢的方向凑了凑。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已经是一个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了，明明和周嘢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实质的感情上的联系了，可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征得周嘢的同意，还是需要周嘢来做那个拍板的人。
好像只要周嘢点一下头，这件事就是对的、就可以做的；只要周嘢摇一下头，她就应该乖乖地放弃。
周嘢看着那颗凑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片刻。
其实她也知道，就额角那道浅浅的口子，吃什么根本不影响。烤肉不会让伤口裂开，辣椒也不会让它发炎得更严重。可她还是想看看，谢欲安在现在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等着她来做决定。这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劣又幼稚的试探，像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习惯，她还偏要去验证一下它是否还在。
不过事实证明，是会的。谢欲安不仅等了她决定，甚至还搬出了她几年前说过的那句话，虽然偷偷改了措辞，但她还是觉得很开心。像一团小小的火苗，不知从哪里被风吹了过来，落在一片荒了很久的草地上，无声地、缓慢地燃了起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极其温柔地碰了碰那层薄薄的纱布边缘，指腹贴着纱布下面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的东西。
“行，我们去吃烤肉吧。”周嘢朝着谢欲安笑了一笑。
小区离地铁站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当初谢欲安买下这套房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中了这个便利，下楼拐个弯就是入口，不用骑车，不用打车，想走就走。
傍晚五六点钟的太阳已经没了正午那股嚣张的毒辣，软塌塌地挂在天边，橘澄澄的一团，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摇摇欲坠地卡在高楼的夹缝里，随时都可能掉下去。谢欲安依旧是那副出门标配的打扮——白T恤，短裤，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两手空空地就出了门。周嘢跟在后面，看着她那一截被夕阳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小腿肚，心想要是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周末的地铁站人流量大得惊人。两个人被人流裹挟着挤来挤去，从站台挤进车厢，从车头挤到车门边，最后卡在一个勉强能站定的角落里，身体不得不贴在一起。
周嘢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时不时蹭在一起的手臂和手背上，心里像有一只装满了蜜的小罐子被悄悄地掀开了盖子，甜得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她感觉谢欲安的手臂很凉，贴着车厢空调吹久了的那种凉，蹭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意，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玻璃瓶。
可谢欲安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被挤得无处安放，只好垂在身侧，任由它和周嘢的手臂碰来碰去。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上的高德地图，地铁线路图被她放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放大。
周嘢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为什么你能这么不在意？你不是知道我们是前任吗？难道和前任这样亲密地贴在一起，对你来说是件很正常的事？不需要躲，不需要避，甚至连心跳都不会快一拍？
她越想越气，那股不爽像被人在底下添了一把柴，越烧越旺。就在两个人的手背再一次蹭到一起的瞬间，她报复性地翻过手腕，五指一拢，紧紧地牵住了谢欲安的手。
谢欲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周嘢一眼。
周嘢的反应快到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眼睛微微瞪大，眉毛无辜地上挑，嘴唇轻轻抿着，那幅懵懵傻傻的表情，天真无辜又理所当然。
谢欲安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害羞，甚至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节路边的广告牌，看过了就过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上的地铁路线图。
周嘢快气死了。她的手还牵着谢欲安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指尖交缠在一起，可谢欲安既不挣扎也不回应，就那么由着她牵着，好像牵着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只没有生命的、不小心搭上来的外套袖子。她气得想把那只手甩开，又舍不得；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不能说，她现在是“失忆”的人，是一个连吵架的理由都找不到的可怜虫。
她只能自己暗暗地生闷气。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紧，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车厢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倒影。她们的手还牵着，在倒影里看得格外清楚，十指相扣，亲密无间。可她知道，这只是她单方面攥着的一团空气，谢欲安随时都可以抽走，只是懒得抽而已。
想到这里，她更气了。
谢欲安虽然在这个城市住了好几年，可每次出门坐地铁，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打开地图一站一站跟着走。更何况今天还带着一个周嘢，她也不确定这个人的记忆到底保留了百分之多少，万一走丢了，连怎么回家都找不到，那才叫麻烦。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出过远门了。平时需要什么都靠外卖解决，柴米油盐酱醋茶，动动手指就有人送到门口，连下楼都不必。现在冷不丁要坐地铁，反而有点不太习惯，像穿了很久的拖鞋忽然换成皮鞋，怎么走都别扭。所以她多看了两遍线路图，从起点到终点，从换乘到出口，在心里默默走了两个来回。
直到那条路线被她记得滚瓜烂熟、闭上眼睛都不会走错之后，她才终于放松下来，肩膀微微松了松，从地图上抬起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周嘢。
周嘢侧着身子，头扭向另一边，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那背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肩膀绷着，下巴微收，整个人像一只被惹毛了、正在独自生闷气的猫。明明手还牵在一起，脸却扭到了天涯海角。
谢欲安觉得很好笑。这人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也越爱生气了？以前那个冷着脸、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周嘢，到底被藏到哪儿去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戳戳那张气鼓鼓的脸，像从前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另一只手指尖刚抬起一点，就顿住了。
哦。她想起来了。
两个人已经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戳戳脸、拍拍头的关系了。中间隔着七年，隔着无数通无人接听的电话，隔着一段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记忆。她有什么资格去逗人家？
可低头一看，两个人的手还牵着。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像两块被拼图机压好的拼图。谢欲安愣了一下，自己刚才一直在低头看地图，完全没反应过来，好像这只手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和身体里的DNA一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自然而然就合上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甩开，可手指像被什么黏住了，使不上力，或者说，她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那只手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掌心的薄汗把两个人黏在一起，像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胶水。可不放呢，又让自己更难受。七年的隔阂不是几滴汗就能黏回去的，她清楚得很。
所以手就这么一直牵着。地铁到站、开门，人群涌上来又退下去，她们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润润的，被体温捂热的潮意从指缝间渗出来，像一场无声的对峙，谁也不愿意先认输，谁也不愿意先放手。
地铁到站，谢欲安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放手的理由。她自然地松开了周嘢的手，掏出手机，点开乘车码，对准闸机扫了一下，干脆利落地出了站，然后回过头去等周嘢。
周嘢的手被放开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只是低头，不紧不慢地点开自己的乘车码，扫码，过闸，动作流畅，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被剪出高层次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唇。那样子冷冷淡淡的，没有了平时那副呆萌黏人的模样，反而和很多年前那个周嘢如出一辙。
谢欲安的心脏似乎漏了一拍。那个瞬间太短了，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感觉，但胸腔里那一下空落落的停顿是真实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措手不及地撞了一下。她抬手摁住心脏的位置，指腹贴着衣料，感受着底下那层不规律的跳动。这是她第一次生出那个念头，周嘢，真的失忆了吗？
不过那个表情只维持了几秒。几秒后，周嘢从闸机那头穿过来，像是终于跨过了一道隐形的界限，又变回了那个笑嘻嘻的、没心没肺贴过来的周嘢。她伸手挽上了谢欲安的手臂，胳膊收紧，整个人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声音也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带点撒娇的语气：“安安，我们去哪儿啊？”
谢欲安在心里摇了摇头。算了。这人演技没这么好。而且，出国都不跟我说一声的人，不失忆，真不见得会回来。那个念头像一朵被风吹来的云，还没来得及投下一片完整的阴影就被吹散了。她放任着周嘢挂在她的手臂上，单手操作着手机地图，语气努力放得轻松一些，：“我看看啊，之前有人带我去吃过一家很美味的烤肉店，我现在带你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