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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桂花年糕与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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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正值饭点，几人掌灯入座，气氛融洽。
元秋白一坐下来就将筷子伸向肉菜。
今天的红烧肉炖得软烂，才夹起来便险些拦腰断开，松了力道才颤悠悠地在筷头站住，馋得她几乎连碗都端不稳。
“过几天就到你十六岁的生辰了，小秋。”
筷子猛然一顿，红烧肉只靠一层深红色肉皮连着，挂在碗边上。
“嗯，嗯……”
拿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
“五年前是胭儿，两年前是长儿，现在算算也该到你了。哎——这日子过得真快啊。想好做什么营生了没？”
“嗯嗯嗯！”
她果断将红烧肉塞进嘴里，点头如啄米。
一餐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元秋白愁得大叹气。
“怎么办呀……”
“老本行呗，你还想做什么？”
单月明翻着新买的《夜啼》，懒洋洋地丢下一句话来。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让我也瞧瞧！”
她来了兴致，把这至重烦恼轻松抛到一边，攀着他的手臂去够书。
饶是抻酸了手臂，也只能碰到点书的边角。
自从他长个子之后，她愈发显得跟截放完的炮仗似的小不溜丢，寒碜极了。
“急什么？”
他一笑，反倒将书举得更高了些，看她滑稽地蹦跳。
“你看得着才不急呀！”
泡在水里的就是不懂渴死的！
“你家也是怪，不着急婚事，反倒急着赶你出去吃自己。”
“成亲有什么好的？”
她跳得累了，干脆倚着他休息，大口喘气。
“你总得嫁人，我也一样。”
“你要娶媳妇了呀？”
她眨巴着眼，表示讶异。
“现在还不好说。可若是往后，又怎么由得我说……”
他略略侧过头去。
“办喜酒的点心我都想好了！保证叫你满意！”
“还没到时候，倒是先打起我的主意了？”
他勾着唇角，将几绺发挂到她的耳后，书也撇到了地上。
“干嘛呀，我不收你钱喂。而且还能看看你的新娘子长什么样，多划算。”
“哼！”
也不知这话冲了他哪里，他忽地把她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来，愤愤地看着她。
她疑惑地愣在原地，看着他拣起《夜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子。
单月明不是爱生气的人。
他待人总是和颜悦色，连眉毛都不会挑一下，可到了她这里就总是耍小孩子脾气，哪怕他已经早已不是六岁的男娃。
“气什么呀？”
十岁的元秋白擦着脸上的汗，看着门口被蒸腾锅气盖掉大半的小男孩。
水汽越来越浓，她拨开这香甜的雾气，走到他跟前。
花青长衫滚满了沙土和泥浆，头发里生出几根狗尾巴草，脸颊灰扑扑，被眼泪冲出两道白亮白亮的官道。
好邋遢的一个娃娃。
“狗娃他们又欺负你啦？”
她提起围裙一点点擦去浮土，像抹掉银器上的锈，不多时，那张白皙精致却皱巴巴的脸便重见天日。
“他们笑话我没爹没娘……简直是个野种。”
“嗬！”
元秋白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她这种粗野人家的孩子，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样野蛮的话跟刀子一样，岂可胡乱挥舞着伤人？
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单单拽着他的手着急，忽然扭头一看灶台，计上心头。
“想不想吃桂花年糕？”
单月明耳朵动一动，抬起头来看向她，仍在抽噎。
“你，咯，你做的？”
“嗯。”她拉着他在小板凳上坐下，抬起锅盖，撬一块软趴趴的年糕出来丢在木桩上，满脸写着自信，“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大人们用的木槌太重，母亲特意给她削了一柄小的，对别家孩子来说还是难以负担，但于她刚刚好。
锤子举起，猛地落下。
“嘿！”
“咯！”
他不提防，被惊出一个响亮的咯。
“这年糕啊！嘿！就是刚出炉的最好吃！嚯！我前几日做的桂花糖也撒一点，保准你吃了还惦记！”
一锤接着一锤地落下，汗珠子下着雨，落在泥地上，斑斑驳驳地染成深色。
年糕经过捶打，由弱不经风变得韧性十足，直直拽着锤子不肯松手。
元秋白放下锤子松一口气，把年糕揪成一截又一截摆在盘子上，舀起碗里黄澄澄的糖浆泼洒下去。
圆月滚上金黄色的薄云，冷气化作暖意。
“尝尝。”
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期待地看着他。
单月明木讷地夹起一块年糕，糖浆滴下来，汇流成涓涓河流。
元秋白一下子慌了。
她分明是想安慰他的，怎么他反而哭得更凶了呢？
是她方法用得不对吗？
“哎哎，别哭啊。有这么难吃吗？”
她想拍拍他的肩，被他一把拽过去，死死地箍住了。
中间隔着那盘桂花年糕，她怕碰到，只能猫起腰来，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他的嚎哭。
“很好吃……”
哭泣间，他似乎这么说了。
明明那个时候还是个诚实的孩子呀……
元秋白从回忆中抽身，追上离去的单月明，拽住他的袖子晃荡几下。
“哎呀，你也知道我没什么见识，说话不中听。对不起嘛。但是这件事你可真得给我谋划谋划。你说我还能干些什么呢？”
“做什么？”他侧过身来，将她从上扫到下，冷笑变为讽笑，“不外乎锤锤打打做点心，不是你最会的几样？”
“对哦。”
她觉得很是有道理，用力地点点头：“那——改天我买块好木头，你帮我写牌匾呗。”
“……”
“好不好呀？”
舒拢袖被她摇得像扇银杏叶，他低低地咳嗽一声。
“拿桂花年糕过来，我替你写。”
“好耶！”
说罢，她松开手，将他抱了个满怀，不住地喜悦。
“我一定把最好的那一笼统统留给你！”
“话说好了，可别赖账。”
“不会的不会的。”
又是一年秋天，她照例熬桂花糖，而他也确实对桂花年糕记挂得紧。
这一年，他十七岁，而她刚刚要过十七岁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