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一六九、夜市（下） ...
-
一时之间，我还真拿不定主意，是继续跟银屏寒暄，还是赶紧去追杜敏。
耳中听闻一丝奇妙的啸声，那声音非常独特，跟一般人啸叫出来的声音不大一样，音频十分独特，能让我迅速锁定声音的来源。
那是筚红棘特有的啸声。并且我们经过多次训练、多年磨合，这个音频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大脑之中。
筚红棘的意思是叫我不用担心、他会去追杜敏、确保他的安全。我迅速冷静下来，微笑着对银屏说道：“无妨。公子想去别处看看，自有人陪伴。薛……夫人这两位，可是……”
银屏笑了笑，指着小一些的男孩道：“这是犬子薛复，今年四岁。”
又拉过大一些的男孩：“这是我兄长之子、关统，年方十一。夏公子前次来访，孩子还小，便不曾让他们出来见客人。”
我心情复杂，看着关兴的儿子和薛礼的儿子，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他们的父亲。两人都是英年早逝，在最为风华正茂的年纪离世，留下孤儿寡母，和昔日先祖的赫赫威名。
身为名人之后，或许并非什么幸运之事。
表面上，我仍要收敛情绪，一本正经向两个孩子行礼：“原来是两位小公子，失敬失敬。小小年纪，器宇不凡，真乃虎父无犬子啊！”
两个孩子的教养很好，一板一眼地回礼。关统还回答我：“前辈谬赞，我等实不敢当。”
银屏轻笑一声：“什么虎父无犬子，说得倒像是阁下认得他们的父亲一样。”
我心里一惊，赶忙打圆场：“自然是不认得。可是夫人的父兄之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银屏的笑容又染上了那份熟悉的苦涩。我审时度势改变话题：“今日这中秋集市，还挺热闹。巴郡地方偏僻，少见这般场面。”
银屏笑笑：“陛下与民同乐，丞相安排周全，才有今晚的热闹。不过，万家灯火背后总有人保守一方安宁。今晚，城内所有虎贲军皆是彻夜不眠，任凭有什么贼人宵小也无法造次。”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我心念微动，下意识看向她，正与她四目相对，刹那间像是被暗暗地警告了什么。
我脸上迅速浮现笑容，左顾右盼了一番：“难怪不见赵兄弟与马兄弟，想来今晚定然当值去了。”
银屏不置可否，却对我发出了邀请：“一道走走么，夏公子。”
我略感吃惊，但也没有理由拒绝，便同意了。因着先前的闲逛，我与杜敏已经远离了豆花摊，想来筚红棘已经暗中通知了司马昭他们，是以无人寻找过来。我便放心大胆跟上了银屏的脚步。
银屏则将孩子们交给侍女和仆人，又嘱咐关统照看弟弟，让他们去摊位上逛逛。
有意无意地，变成了我与银屏独处，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
“那日之后，杜公子又来了一趟，我本以为这笔生意十拿九稳，却不想似乎是我误会了。”银屏浅浅淡淡地说。
我没想到她上来就跟我谈生意，打着哈哈道：“生意上的事，都是杜公子拍板做主。我未曾听他说起，不知是否有别的考量。待我回去问问。若无变数，尽早下定。”
银屏盯着我，慢条斯理说了句“如此有劳了”，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问：“生意上的事情都是杜公子做主，不知夏公子又是……”
“我主要是确保杜公子的安全。”我坦然回答，“或许薛掌柜和赵兄弟早已看出，夏某和阿昭兄弟都没什么经商头脑，只会些粗鄙的拳脚功夫。我俩在巴郡杜氏家中，就只是看家护院的客卿，并非什么正儿八经的‘公子’。”
银屏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在我身上打了个转，目光中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低声道：“是么，原来如此。”
我直觉她不信，可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好礼貌地保持沉默。
银屏忽然仰头望向远方，换了语气：“夏公子，实话实说，那日在我的店铺中，我对你一见如故，莫名亲近，因此才会邀你登门。今日在这里相见亦是缘分。你介不介意，我给你讲一段往事？”
我心念一动，知道事情要糟，拒绝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口，银屏的声音不带感情地悠悠响起。
“大约七八年前吧、或许更久一些，我的次兄在襄樊一战中受伤，不得不提前班师，带回一名江北男子。我兄长与那男子十分投缘，引为知己，甚至引荐他登堂入室、位列朝堂、谋了一份官职……”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心里再不存一丝侥幸。
银屏看向我，眉眼中隐含一丝讥诮、几分不屑、三分恨意，纠结成复杂难解的情愫，轻笑一声：“你猜后来如何？夏公子头脑聪颖、思绪敏捷，定然不难猜到吧？”
我垂下头，哑声道：“别说了。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们……你……”
我深吸一口：“你早就认出我了么？”
银屏“呵”地冷笑：“刻骨铭心，一日不敢淡忘！”
我无话可说，只能低垂着头，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和勇气。当年的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虽说相识一场源于误打误撞的被俘，但关家兄妹对我却没有半点对不起的地方。
我低声问道：“你待要我如何？”
银屏没有马上回答。
按照我的想法，她不可能不恨我。我辜负了关兴、背叛了他们兄妹，更亲自下令处死了她的丈夫、令她的儿子失去父亲。虽说乱世各为其主，我在道德上没有什么理亏之处，具体到个人情感上，却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我低下头，姿态放得更低：“对不起，银屏，当年的事，是我有愧。无论你和关家需要我的任何帮助，我都可以竭尽所能，但是……”
银屏打断了我：“我若想要你的命，那日就会不让你活着走出关府。”
我沉默了。确实，当时我以为自己没有被认出来，因而完全没往这方面去想。然而，如果银屏从一开始就认出了我，那天在晚宴上要我和司马昭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你这次为何而来？”她问我，“我以为你再不会踏入蜀地。”
我苦笑一声：“为了寻人。银屏，我确实无颜再见你，可你知道，我终究会再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
银屏的神色有一丝浅浅的不解，似乎思索了片刻，目光倏地一凛，我便知道她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
明丽动人的女子柳眉倒竖、银牙紧咬，一字一句道：“真是好大的野心、好狂妄的口气！当年带你回成都，是我二哥瞎了眼！”
我无奈苦笑：“你二哥若是在襄樊便一剑结果了我，亦或是我走的那夜，那位荆民姑娘一支弩箭射中我的要害，一切或许都会不一样。”
银屏怒而说了个“你！”字，变故陡生。
像是眼花一样，我忽然觉得房子好像动了。紧接着我感觉自己在晃，银屏在晃，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有人大声呼喊“地动了！地动了！”
地震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银屏，脑子根本反应不过来，只看到银屏脸上也是跟我一般无二的惊讶以及不知所措。
不过仅仅过了几秒钟，她丢下我转身朝两个孩子跑去，大声喊他们名字。
我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眼见穿着襦裙的银屏竟然跑得飞快，只能说母性本能令人敬佩。
关统和薛复被侍女和仆人牵着，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银屏冲过去拉住他们：“快到空旷处！莫要待在这里！”
此时现场一片混乱，人人尖叫，争相逃跑，货担、小摊，什么都顾不上了。在这样一团混乱之中，想要穿过人群跑到空旷处并不容易。
我眼见一根树立在店铺外的桅杆带着招揽生意的旗子直挺挺地砸下来，正朝着他们一家人过去，当即大喊一声：“银屏小心！！！”
身体比话语更快，我飞身上前。“咔嚓”一声，那根桅杆结结实实砸在了我身上。我闷哼一声，险些吐血，但好歹是抗住了，救下一名差一点便要血溅当场的陌生老妇人。
那老妇人匍匐在地，原本是奔逃途中摔倒的，根本躲不开桅杆，此刻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呆呆看着我。
银屏冲过来扶起老妇人，确认她没有受伤后将她扶到一旁的安全处。而我这边已将桅杆卸在地上，暗暗运气调息平复紊乱的气血。左肩钝痛得厉害，绝对是受伤了。
地震也已经停止了。脚下的大地停止了晃动，但人群的混乱并未随之平息。被恐慌撅住的人群一时间很难冷静下来。
我气沉丹田，扬声道：“大家都镇定些！地动已经停止了，大家莫要慌乱、不要弄伤自己！都冷静下来！”
一连喊了几遍，银屏也跟着我一起喊，总算让附近的人逐渐冷静。人群的骚动慢慢平息，人们惊魂未定地互相打量、相互帮扶。
我咬着牙忍着疼，忽然闻到银屏的香粉气味。四目相对，她的神色比刚才更为复杂。
我知道她有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便道：“我得去找我的人了。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先送你们回府……”
“不必。”银屏如我所想果断拒绝，“你与我们早已殊途，就不必再挂念什么了。那什么所谓的生意，既然是假，也就不必勉强。关银屏，与你夏侯称，道不同不相谋，始终不是一路人。”
我点了下头：“好。银屏，后会有期。”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一六九、夜市（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