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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诡梦 ...

  •   出了手算子家那条路,前面就是大路。

      说是大路,其实也不过是两车宽的水泥道,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一洼一洼的雨水。那盏唯一的路灯杵在岔路口,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再往前,就只剩下沉沉的夜色和偶尔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

      谢岫玉和李聆风并肩走着。

      伞是李聆风撑着的。他比她高太多,伞面高高地撑在她头顶,严严实实地把雨挡住了。她走在伞下,居然一滴雨都没淋着。抬头看那伞面,又看看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罩着,护着,很安全。

      安全得有点不真实。

      李聆风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来看她。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夜空,又像深潭,里头仿佛藏着什么。他凝视着她,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她赶紧移开视线,找话说。

      “对了,还没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要留几天呀?”

      “做玉石生意的,”他说,“大概还要多留几天吧。”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

      “我是普通的公务员。”她老老实实地答,“本来早就该走了,但是出了我奶奶这事儿,估计得等她下葬了才能走。”

      说到这个,她又想起请假的那些事。好在领导还算通情达理,没多说什么。

      “我原本回来是为了解契的。”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的,对着他就能把这些事说出来,“你可能不懂,这是我老家的一个风俗。我小时候身体弱,所以我爸妈给我契神了。要结婚就要解契……”

      说着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

      奇怪,每次遇到李聆风,她总会不自觉地说很多自己的事。明明才见过几面,却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不好意思,”她笑了笑,“我说的有点多了。”

      “没关系。”李聆风也笑了笑,“能让别人说出自己的事情,也说明是信任,不是吗?”

      她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梢微微弯着,继续说:“那也说明我不像骗子。”

      谢岫玉忍不住笑了。

      “是啊,”她说,“哪有这么帅的骗子。”

      “是这个原因吗?”他语气里带了些许笑意,“我还以为是我表现出来不像骗子。”

      她笑得更厉害了。

      这人居然也会开玩笑。

      之前总觉得他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说话做事都淡淡的,让人不敢放肆。现在他这么一说,她倒觉得放松了不少。原来仙人也会开玩笑,原来仙人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两人一路闲聊着,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路灯的光越来越暗,月光也淡淡的,照得路上影影绰绰。

      身后忽然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很响,很急,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灯光从后面射过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两人走在路边,没太在意。这大半夜的,有摩托车经过也正常。

      可那灯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摩托车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野兽嘶吼着冲过来。

      鸣笛声响起。

      急促,尖锐,一声接一声。

      有人喊:“快让开让开!!!”

      谢岫玉下意识地往路边靠。可不知怎的,她身子往外面侧了侧,嘴里还嘟囔着:“让让——”

      话没说完,腰上一紧。

      一股大力把她整个人带进一个怀抱里。温热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兜头兜脸地把她护在怀里,往路边猛地一带。

      摩托车擦着他们身侧呼啸而过。

      “砰——”

      撞上了。

      谢岫玉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见那辆摩托车撞在了电线杆上,车头歪了,车身倒在一边,车轮还在空转。一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

      “你没事吧?”

      头顶响起李聆风的声音,带着担忧。

      她摇摇头,发现自己还被他搂在怀里。那个怀抱微热,隔着被雨淋湿的衣服,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

      她挣了一下,李聆风松开手。

      “看看那人有没有事。”她说。

      两人走过去。

      骑摩托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头盔,头盔上划了几道印子。他扶着电线杆站着,腿上擦破了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见他们过来就连连道歉,“我这摩托车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我是想避开你们走的,怎么知道这车把子怎么都扭不过来,死活转不了方向!这刹车又来不及了……幸好没伤到你们!”

      李聆风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辆摩托车。神色有些凝重,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复杂,很难辨。

      那年轻男人见他不说话,更慌了,一连串地解释、道歉,说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车平时好好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最后还是李聆风开口说了句“没事”,那人才如释重负,骑上歪歪扭扭的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谢岫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她忍不住往李聆风身边靠了靠。

      李聆风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她的脸色很难看,在昏暗的夜色里白得有些吓人,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电线杆。

      “怎么了?”他轻声问。

      “你……”谢岫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子?”

      李聆风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发生什么了?”

      谢岫玉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

      她又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

      “我刚刚……”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忍不住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我刚刚看到……有个女孩靠着电线杆那……所以我才没有往里面走……我想叫她让让来着……”

      她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恐惧。

      她真的看到了。

      就在摩托车冲过来之前,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女孩子。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滴在衣角上,衣角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那辆冲过来的摩托车,根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她只想着让那个女孩子让一让,别被撞到。

      可当她被李聆风抱到一边,再抬头看时——

      什么都没有了。

      那根电线杆下面空空的,只有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可能是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李聆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你一时眼花了。”

      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谢岫玉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她混乱地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无法平静。

      眼花?

      真的是眼花吗?

      李聆风弯腰捡起掉落在一边的雨伞,重新撑到她头上。

      接下来的路,谢岫玉一直挨着他走得很近。

      早就没有了一开始刻意保持的距离。恐惧让她本能地靠近这个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人。而李聆风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害怕,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让她能贴得更近一些。

      终于到了家门口。

      谢岫玉看着那扇熟悉的院门,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到家了,”她转头看他,“要不你进去坐一下再走吧?”

      客套话。说完就后悔了。这大半夜的,她一个女的,带个男人回家,她妈能唠叨死她。

      好在李聆风只是摇摇头。

      “不用了,安全送你到家就行了。”

      “那行吧,”她松了口气,“那你路上小心。”

      “嗯。”他看着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远处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藏了一片夜空。“今晚早点休息。淋了雨,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那目光里有担心,浅浅的,却很真切。

      谢岫玉觉得心上涌过一阵暖流。

      她点点头。

      李聆风抬起手,指尖从她眉间轻轻掠过。

      那触感很轻,很凉,像一片羽毛拂过。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心头一松——那种被恐惧压得沉甸甸的感觉,一下子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只手带走了,抽离了,消散了。

      “你脸上有根头发。”李聆风淡淡地解释,手指若无其事地收回。

      夜太黑,谢岫玉看不清他指尖上到底有没有那根头发。但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谢。”她说。

      “晚安。”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谢岫玉站在门口,看着那修长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才转身进了屋。

      洗完澡,她本想跟爸妈说说今晚的事。

      可吹完头发,一股困意忽然涌上来。那困意来得又猛又急,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按了个开关。她倒在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几乎是一瞬间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又站在那个地方。

      青烟袅袅。

      灶房,案台,熟鸡,面条,酒杯。长香在燃,烟雾弥漫。陈阿婆坐在角落里烧纸,念念有词。她跪在地上,膝盖被粗糙的水泥地硌得生疼。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块供奉在桌上的玉,里面的倒影变得格外清晰。

      长发。

      衣袂。

      飘逸的,轻轻拂动的,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她使劲看,想看清那张脸。

      可那身影始终背对着她,只露出一头长发,和一片衣角。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醒了。

      一早醒来,谢岫玉觉得浑身轻松。

      那种轻松是很少有的,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把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睡没了。她睁开眼,看什么都格外清晰,窗外的雨丝,屋檐的水滴,远处灰蒙蒙的天,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眼睛里。

      那个梦。

      她躺在床上,回想梦里的画面。

      长发。衣袂。玉里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个电线杆下的女孩。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梦里的身影虽然看不清脸,可那气质,那姿态,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身影——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身影很熟悉,熟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她想不起来。

      这几天事情太多,她爸妈忙得脚不沾地。

      奶奶的后事要操办,亲戚要招待,各种规矩要遵守。她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到半夜才睡。她爸也累得够呛,嗓子都哑了。

      谢岫玉不好拿自己撞鬼的事去烦他们。再说,说了又能怎样?她妈肯定说她眼花了,她爸大概会说她这几天太累了。只会让他们多一层担心。

      她只能先憋着,等这段时间过去了再说。

      想起昨晚的事,她给男朋友李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李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疲惫,像是刚醒。

      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香灰盆里的针,水滴声,昨晚看到的那个女孩。

      李梳听完,沉默了一下。

      “盆里怎么会有针呢?”他说,“该不会是没烧完的香杆子戳到手了,而你看错了吧。”

      “我很肯定那是针。”谢岫玉说。

      “那你说说,怎么会有针呢?”他的语气像是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不是说你很久才回老家一次吗?怎么会跟人有过节呢?”

      谢岫玉哑口无言。

      “这就不就对了,”李梳觉得自己说对了,语气更笃定了,“很有可能就是你看错了而已。”

      被他这么一说,谢岫玉也有些不确定了。

      香灰盆确实被清理过了,她什么都没找到。针也好,水滴声也好,那个女孩也好,都只是她一个人看到的。没有任何证据。

      “其实我也很想回去陪你,”李梳的语气里透出为难,“可这段时间忙着一个项目,实在走不开……”

      谢岫玉听懂了。

      他把她说的这些,当成是女朋友想要男朋友陪伴的借口。

      她忽然没了倾诉的欲望。

      “没事,”她说,“你忙着先。反正我这边的事情也没什么。”

      “就是嘛,”李梳的语气顿时明朗起来,“本来你不用劳师动众地回去,还请假。这种习俗我根本就没听过,犯不着这么隆重地回去还挑日子……”

      谢岫玉没吭声。

      从一开始,李梳就不赞同她回老家这件事。他觉得为了一个解契的习俗专门请假回去,太小题大做。她没听他的,还是回来了。

      “我还有事情要忙,要不先挂了?”她打断他。

      “行吧,我也有事情要忙。”李梳说,“对了,你回来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谢岫玉“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

      奶奶的灵堂要布置,她得去帮忙。

      灵堂设在祠堂里。

      按照规矩,前一天要把老人的尸体摆在正中的木床上,用白色蚊帐罩住。奶奶已经穿好了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隔着那层薄薄的蚊帐,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

      八仙桌上点了蜡烛,烛火摇曳,照得供桌上的瓜果糕点明明灭灭。旁边两侧铺着凉席,是给守灵的亲人睡的。必须守一夜,第二天举行丧礼,然后下葬。

      幸好不是夏天,夜里不会太闷热。只是这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让人心里也跟着潮潮的,不畅快。

      谢秀敏挨着她睡。

      这堂妹从小就胆小,这会儿更是怕得不行。一晚上都拉着她看视频,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祠堂里一闪一闪的。看到后来,两人都撑不住了,困意上涌,歪在凉席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那水滴声又来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水龙头没关紧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清晰。

      谢岫玉四处找,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漏水的水龙头。她推开一扇门,又推开一扇门,每一间屋子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忽然,她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满了整个房间。她浸泡在水里,冰凉刺骨。她想挣扎,想呼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隐隐约约的,外面传来女人的啜泣声。

      “爸……不要……能不能……都留下……”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我……我舍不得……”

      另一个声音响起,庄严的,沉重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之前不是已经想好了吗?要知道一开始就是你做的决定,造成这样的结果不是我。”

      “我……我……”

      女人还在哭,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谢岫玉感觉水在往上涨,淹没了她的胸口,淹没了她的脖子,淹没了她的下巴。她想呼吸,可吸进来的全是水。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脖子,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姐!姐!”

      她猛地睁开眼。

      谢秀敏的脸凑在她面前,一脸惊恐。

      “岫玉姐你做噩梦啦?”堂妹拍着胸口,“又是踢又是踹的,我差点被你吓死!”

      谢岫玉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祠堂里有人在走动,是那些早起的叔伯婶娘们。旁边的堂兄弟们也陆续起来了,揉着眼睛往洗漱的地方走。

      她躺回凉席上,看着头顶昏暗的房梁。

      还好。

      原来是做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诡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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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会大修……写的好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