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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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夕橙其实是不想去今晚与创投公司的饭局的。
她不喜欢这般的场合，不过考虑到日后说不定有合作机会，而且她才刚回国到母校任职没多久，上来就不合群不利于考核和晋升，便还是答应了下来。
上完一节《量子力学(1)》的课从求真楼出来，天边阴霾密布，远方传来隐约雷鸣。
大雨将倾前的空气闷闷沉沉，迎面扑来一股臭氧，二甲基-9-烷醇和气溶胶的味道。
她刚习惯性在脑中搜索之前看过的一篇关于气溶胶对液相云影响的论文，蓦地从回忆传来轻飘飘的一声：“就没有浪漫的说法吗？”
“这就是科学事实，要怎么浪漫？”
“就不能说是雨的前调吗？”
雨的前调嘛。
许夕橙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试着感受浪漫，然后脑中就很配合地闪过了二甲基-9-烷醇的化学性质。
她自嘲般轻笑一声后放弃了挣扎。
看样子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还是一个严重缺乏文学素养的无趣之人。
回物理楼的办公室路经露天篮球场，近两年京北大在全面翻新基础设施，这片马上就要拆除了，许夕橙便驻足多看了两眼。
一个篮球在历经几次重力势能，弹性势能和动能间的相互转换，最终能量损耗殆尽停在了她的面前。
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大汗淋漓朝许夕橙挥手高喊：“小姐姐，能帮忙把球扔回来吗？”
她弯腰捡起篮球，心血来潮把球拖在手掌，手腕拧到后方随即迅速向前旋转一百八十度，待球转起来后用食指指甲盖尖端顶上了中心点。
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还能一次就成功，记得当初学了很久，还被嘲笑什么角动量守恒定律，陀螺效应，圆周运动，向心力之类的物理原理说得头头是道，结果完全是纸上谈兵，一到实战就原形毕露。
就算不想刻意去记起，在京北大里走着，总是会像现在这般猝不及防就探出头来。
其实她除开京北大外还有不少别的选择，但这里有凝聚态物理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和她在MIT时就一直有深度合作的计算凝聚态物理课题组，还比别处多了五十万安家费和每年几百万的研究经费。
她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故人”拒绝。
许夕橙的“炫技”引来了球场上几人的连声赞叹，她笑笑没有多言，把球稳稳当当抛了回去。
“小姐姐，可以加个微信吗？”
大抵是长相看着像学生太温和没有威严，穿衣风格也不够成熟，她在学校里经常会被搭讪要微信。
“物理学院楼南1501，如果对数学或者物理问题有兴趣的话欢迎随时来交流讨论。”
许夕橙报上名号后就在一片惊呼里潇洒转了身。
走了没几步侧边有人喊了句“许老师”。
她回身闻声去看，下个瞬间没有任何征兆，那个如一道耀眼的惊鸿划开了浓墨重彩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跨越了回忆里没有尽头的迷雾，出现在了视线终端。
站在技转中心余主任身旁的贺衍一身熨烫服帖，剪裁得体的深色高定西装，衬衣的纽扣严丝合缝扣到领口，领带的位置不偏不倚，一枚价值不菲的胸针衬得气质矜贵疏离。
昔日融进了炽热夏风的眉眼褪去了少年人的不羁与张扬，变得成熟，稳重，深邃，像是经年沉淀下来的葡萄酒。
和回忆里慵懒随性，玩世不恭，桀骜难驯的样子大相径庭。
从前贺衍总嫌西装穿着拘谨，向来不喜欢。万不得已要穿的时候领带要么打得横七竖八要么干脆不打，衬衣的扣子也总是要解掉两颗才舒心。
喝起酒来就没个节制，不吃早餐，宵夜又胡吃海喝，总是熬夜的坏习惯不知道改掉一些没有。
但应该还是一有灵感就泡在录音室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吧。
贺衍的乐队叫Orange Sea，她特别喜欢这个有她痕迹的名字。
橙色的海是浪漫的海，是有她名字的海，是诉说“我爱你”的海。
就只这么一眼，须臾间许夕橙脑中闪过了无数杂乱无章的念头。
零零碎碎，星星点点，连不成一条线。
“许老师，这位就是禾益创投的贺总。”
余主任上前热情跟两人介绍说：
“贺总，我刚才跟您提过的许教授。”
贺衍的眸色是深不见的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一丝情绪，平静地伸出了手。
“许教授，你好，我是贺衍。”
克拉尼图形证明声音是有形状的。
从前贺衍和她说话总会稍稍上扬语调，特别是喊“小橙子”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朵藏不住耳朵尖的兔子云。
而现在褪去了缱绻和情意，只剩下冷肃的一声“许教授”成了一片苍茫里无声无息的静雪。
“贺总您好，我是物理系副教授许夕橙。”
许夕橙在可以忽略不计的晃神后唇角扬起标准的社交微笑，伸出手轻触了他的手心。
瞬时，藏在温热下的凉意游走，如针般刺激到了每一寸神经。
“贺总，我得再跟你着重介绍一下许老师。计算凝聚态物理领域的绝对领军人物，在MIT马上就要从AP升副教授了，我们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挖过来。这个年纪就是长聘副教授兼博导，海外杰青，妥妥的院士预备役。”
得此盛赞的许夕橙连忙说余主任过誉了：“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寒暄了几句后，余主任提了嘴：“说来许老师和贺总好像还是一届的。”
许夕橙很自然地接过话茬：“嗯，贺总当年是风云人物。”
“这么说来许老师和贺总从前就认识吗？”
听闻两人似是有交集，以为能打开话题拉近关系的余主任接着问道。
这次是贺衍先开的口，凉薄淡漠的一声“不认识”彻底撇清了两人的关系。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许夕橙的胸口陡然坠落了一大截，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唇角的弧度有了一瞬的坍塌。
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完美无瑕。
因为她的回答也是一样。
没有比“不认识”更好的答案了。
技转中心主要负责校企联合推动科研成果市场化，平时和企业高管，政府人员打交道是家常便饭，察言观色是必备技能。
余主任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了这一声“不认识”里的异样，很快就把话题移开了。
贺衍应是不想与“陌生人”浪费时间，不咸不淡的几句后就下了“逐客令”：“余主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这段时间有点小感冒，晚上就不喝酒了。”
余主任附和道：“好的好的，那今晚就不喝了，贺总千万注意身体。”
是感冒了吗？怪不得觉得嗓音有点哑。
这段时间？是一直没好吗？
贺衍嫌麻烦，从来不把小伤小病放在心上，拖着拖着就严重了。
短暂忘记了“陌生人”的身份，许夕橙抬起眼，目光就这么不偏不倚撞上了贺衍那双如幽静深海的眸子。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远离。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收回情绪。
“小橙子，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看我？”
耳畔蓦地飘来一朵藏不住耳朵的兔子云。
她微微一怔，站在回忆与现实间模糊出光斑的分界线上，看着云缓缓降落，融化在了静雪里。
等回过神的时候，车灯早已消散于沉灰的天际。
一道雷声由远及近炸响，几滴微凉的晶莹落在了许夕橙的脸颊。
故事的结局是后悔相遇嘛。
很难去定义这个结局是Bad Ending还是Happy Ending。好与坏，得与失本就互为表里，不过是看待的角度不同而已。
但至少故事迎来了结局。
那么故事里的人无论朝哪个方向迈开步子都是在向前。
这样就足够了。
一旁的余主任虽不知个中缘由，但还是给许夕橙铺了个台阶：“许老师，忙的话晚上的饭局你就不去了吧。”
“谢谢主任。”许夕橙很感激余主任帮着打了圆场也没有多问，却没有顺势走下台阶，用轻松的语调笑着说：“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得给大老板留下一个好印象。”
逃避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先转身的人必须表现得足够坦然，足够镇定，足够从容才行。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余主任也就没再多言，只说有什么事情随时跟自己说就行。
许夕橙和余主任道谢后就回了办公室，调整了一下《量子力学(1)》的课件，扩充了不少数学《泛函分析》的内容。
她在MIT就一直教授《Quantum Physics I 》，如今在MIT的免费开放教育资源平台OpenCourseWare上还能找到完整的课程录像。
回京北大任教后她就只是把授课语言从英文变成了中文，但这段时间讲到希尔伯特空间时感觉大家的数学基础并没有达到她的预期，得补一补才行。
忙了一会儿，有研究生过来问她用VASP计算二维材料能带结构的问题，说了二十来分钟比预计出发时间晚了些。
到的时候天破了个大窟窿开始“哗啦哗啦”往下漏水，许夕橙没让师傅开进院内，在门口下车后撑起折叠伞，穿行于假山流水翠竹间小跑进了大厅。
而自她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起，黑色迈巴赫后排晦暗不明的目光便一起跟随她穿过了连接天与地的潇潇雨幕，溅起盛大的透明烟火，然后隐在了灯火如炬里。
“贺总，现在下车吗？”
助理崔新询问后排已经在车内坐了足足半个小时的人。
贺衍没有应声。
蒙上一层水雾的视线停留在许夕橙背影消失的轮廓处。
他果然还是讨厌下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