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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将不存,盟将尽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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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将不存,盟将尽毁!”坟惜痕于“诸城判庭”的旁听席上默念着刚刚听来的这一句,随而掏出匕首,用鞘蹭了蹭靴边,却仍觉脚痒得甚,便是忍不住低低地发起牢骚来:“真是隔靴搔痒!这狗屁诉词,把老子的脚都听得生疮了!一会儿得找虚莫桓,给我开点儿治脚痒的药!”
“开药?”一旁的司玘炎叹了一声,苦着脸同坟惜痕楚凌溪嘀咕,“获端这些狠话一出,咱们怕不是得一起蹲牢房了!到时候,你只能在草席上使劲儿蹭了!”
大疫已过,本是救人有功的诸人,却是皆被诉至判庭。坟惜痕一看便知,表面上,诉者为获端,实际上,其背后出谋划策之人为闵震尊。
御擎王厉擎烈、御擎侯爷厉擎风、湛仁王爷柒湛远、湛仁王妃虚莫桓,与匠心苑之一众匠人,皆现身于判庭之内。
获端本就是见风使舵之小人,作恶不计其数,何况这次,自觉吃了大亏!他心里已然认定——虚莫桓和厉擎风带着匠心院的一伙匠人们,诚心要夺自己之性命!
正值获端从台上下来,台下之人多在交头接耳,坟惜痕与司玘炎方才之言语,才未被过多人听见——除了坟惜痕身旁这位清冷公子。
他微微皱了皱眉,身体似有不适,被坐于身旁之父按住了膝盖。坐于其身后之随从,不动声色地塞了一粒药丸于他嘴里。
“下面请坟惜痕陈述事实……”这一声传来之时,坟惜痕已脱掉了两只靴子,正把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使劲儿蹭呢!
“逼我隔靴搔痒!”坟惜痕狠狠地小声咒骂着,三下五除二地穿上了靴子,又忽地藏下怒气,彬彬有礼地请身侧的纤弱公子为自己让了道去。
坟惜痕之座位,选得颇有学问。他知道,那心术不正的获端,素来对自己嫌弃至深。今日敌我相对,便是偏要挨着获端不可。若是扰得他心神不宁、发挥失常,那不是正好!
别看获端素日里飞扬跋扈,自诩皇亲国戚,总干些旁门左道之勾当,却偏偏又是个内里怕事之人,知道坟惜痕身为验官,整日同那些尸骨打交道,便是既嫌弃得不行,又害怕得发抖。
不仅如此,坟惜痕曾于大疫之中,亲手从获端身上取血,用以救人。
因此,获端本就对坟惜痕厌恶至极,加之被其取血之故,便真是跟他结下梁子了。
对此,坟惜痕甚为自得——既然本身就对获端这妖物恨得牙痒,而自己又如此令其浑身难受,着实快哉!
于是乎,审判未开始之前,坟惜痕进入叛庭,放眼望去,便把目光停留在了获端落座之处。
“看我这天赐的降妖神器,如何施展法术,降住你这黑心的蠢妖!”坟惜痕眉飞色舞地自言自语过后,死盯着霍端不放,摆出一脸自在必得之色,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过去。
坟惜痕一坐到获端身旁,便搞得人家浑身不自在。获端往旁边挪,坟惜痕就跟着一起挪。获端坐到哪里,坟惜痕便跟到哪里。
这若鹰隼追逐鸡兔一般的游戏,逼得获端无路可走,直到躲到了闵震尊的身侧,才算终结。
坟惜痕这下收手了。因为若是再挪,不仅挨不到获端不说,怕是得靠着闵震尊了。
坟惜痕对闵震尊之厌恶,同获端对他之厌恶差不多,只想躲得愈远愈好。
真是一物降一物!差点就降住!都怪闵震尊,没给获端添成堵!——正值坟惜痕心下暗自咒骂、对那降妖之计功亏一篑深感不快之时,身边竟有清瘦公子翩然落座了。
此人着一身影青色衣衫,头戴碧玉雕饰之冠,贵气虽有,血色却无。
另一边,司玘炎如厕回来,寻着了坟惜痕,便是挨着他坐了下去。
眼看审判将要开始,坟惜痕便是坐定此处,没再挪动了。
坟惜痕虽未正眼瞧过身旁之人,却是心头稍有舒适——这样便不用挨着闵震尊那个老妖了!省得晦气!
审判开始之后,坟惜痕做了一会儿看客,瞅着从获端到自己人一一上台陈述观点,待轮到自己之时,已是心绪平和,对结果不甚在意了——既然当初选择在大疫袭来之时,救助城中之人,便已是做好了被恶人攻击之准备。
站于台上之后,坟惜痕便如实地列数起了霍端之罪行来:“获端之府内藏有数罐腌制禽肉。为扰乱新城秩序,其明知兽肉可能为疫病最大致病之源,不仅用这些兽肉为‘义食所’投毒,还对湛仁王爷的膳食动手脚。”
“胡说!本座根本不知道兽肉与疫病有什么关联!本座更是压根不知道什么瓶啊罐啊这些小事!那些都是家丁在管的活计!现在,他们都死了,就是死无对证!”获端对坟惜痕本就略微发怵,没有之前那般的盛气凌人,气焰退去不少,把那些祸事,皆是推给了死人,“还有,你在这判庭之上,诬赖本座毒害湛仁王爷,有何居心?”
“你身边之捕兽人、厨子、医者,皆因疫病而非死即伤。你怎会不知兽肉与疫病可能有所关?”坟惜痕目光炯然,厉声反驳回去,“至于毒害湛仁王爷一事,有人作证。此人便是——‘何记饼铺’的何师傅。其拥有制作‘油皮八层’之饼的绝技,而湛仁王爷所食之饼,正是由何师傅所做。而原料便是你送去的!何师傅之后染上重疾,若不是得了王妃等医者之奋力相救,今日怕是不能出席这判庭了。”
“胡说!怎么是王妃救的?那明明是本座之血救的!”获端可听不得这话,气急败坏地吼道,惹得坟惜痕禁不住想笑。
何师傅随而出场,将之前霍端携肉而来,请其制饼之事一五一十说出。
“什么‘油皮八层’?凭你吃过几家饭馆,就胡乱说话吗?居然还说湛仁王爷吃的饼,是我找了什么何记的厨子做的?你这就是污蔑!他一定是被你收买了!”获端虽仍是狡辩,却已是急了,满面上心虚之色。
获端愈恼,坟惜痕愈是高兴。
“可是,何师傅刚刚已是已是承认你去找他,且他亦是染病了。”坟惜痕目不转睛地看着获端,不慌不忙地反驳道。
“他的一面之词,怎么能相信?说不定他是为了治病,就说有利于王妃的话!”获端愈发激动,狡辩得毫无道理。
为了掣肘诸城,从中谋利,闵震尊已于事先授意获端,判庭之上,务必死死咬住,对方诸人所行之“暴行”,是受一干王侯指使。
“你受人指使,抢了我的血!”获端按照计划,扯嗓叫嚷道。
“我确实取了获大人之血,可这是我自己做之决定,并未受到何人指使!”坟惜痕毫不犹豫地应对道,非为惧怕王侯威严,皆因自己深知——作为亲自动手之人,注定难逃处罚。既然如此,自己一人担下,保全其余诸人便是!
“方才他们都承认了!”获端皱眉,挠头叫道。
“可本人未有承认,就是我一人决定要取获大人之血!”坟惜痕全然不受霍端所言之影响,沉稳应道。
按照闵震尊之计划,议过王侯,余下便是对付匠人。关于坟惜痕,首当其冲的争议之点,便是其不为医者,却为活人取血,是为不妥。
“我不是不能医活人,是我不愿医活人。人身上有几块骨、几颗牙,我再清楚不过了!”坟惜痕目不转睛地望着获端,不紧不慢地道,字字清晰,句句沉稳,“否则,获大人怎会完好无事呢?皆因我手法高超啊!”
“胡说!”获端双眼圆凳瞪,嘶吼连连,“你这畜生脏得很!根本不能给活人看病!”
看着获端如此气急败坏,坟惜痕暂时放却对判庭结果之担忧,只心下颇觉好笑——获端这家伙,怎能反驳得过我?必是有人事先指点过他了!他现在不就是原形毕露了么?
坟惜痕陈述完,便是回到原处坐好,未有多去留意身边这位白皙纤弱的公子,只是行动上稍有小心,想着别把他磕了碰了便好。
审判至此,诸人虽是说清了事实,可关键之处在于,究其根本,没法证明兽肉与疫病之间,有直接关联。
坟惜痕已是做好了与一干挚友锒铛入狱之准备,怎料柒湛远亲自上台,为诸位被诉之人陈述无罪理由——
大疫当头,他们恳求获端献血救人,却遭到其无情拒绝。为了拯救重病之城民,才不得已捉其放血,一来未对其身体造成难能补救之伤害,二来这疫病,本就极大可能是由获端捕兽所引起,且其后来又故意将兽肉投至各处,而接触之人几乎尽数染病。
《诸城法典》与《湛仁法典》中,有“避难伤他,被诉者无罪。”之说,即为救限于危难之人,不得已而伤及其他人之所为,可视为无罪。
于情于法,此诉之中,所涉之救人者,当定无罪。
看着湛仁王爷辩赢了这场输面极大之诉,坟惜痕喜出望外,手往那靴里塞得更起劲儿了。
审判结束之后,坟惜痕正要去寻虚莫桓,请他医那脚痒之症去,却是撞上了获端。
获端若碰了瘟神一般,嗖地躲开,猛猛地拍了拍身上:“别碰本座!说过多少次了,本座是皇亲国戚!你这种庶民,离本座远点儿!”
“哎呦!真的假的!”坟惜痕心情大好,甚而忘了脚痒,眼皮飞快地翻了几翻,随口回敬获端几句,“我怎么记着,人家那些皇亲国戚,都叫不上你的名字来着?听说每次提到你,都是什么‘祸事、祸害、祸根’等等全猜一遍,根本叫不对呀!好不容易叫对了,还是叫成‘祸端’——祸事的开端!”
“你真是台上像个人,台下就像个鬼!当着大家的面,你可是口口声声称本座为获大人的!现在人少了,你就这样挖苦本座!”获端白了楚凌溪一眼,面上嫌恶之情更甚许多,“你真是对着死人多了,早忘了怎么做活人,成天阴阳怪气的!”
“不是我表里不一!是本人虽不为皇亲国戚,却也记不住你到底叫啥!就只能以‘大人’二字相称呼了!”坟惜痕不但不恼,反是嬉笑着回应了去。
“可不是嘛!真难记!”厉擎风凑了过来,整了整腰间之皮鞭,边笑边道,“就记着当初不肯救人的‘祸’某人,挨了鞭子,还张口闭口地称自己是皇亲国戚呢!哎?本侯怎么听说,你原来姓‘盛’,又改成姓‘获’!盛家失势,你就立马离开,真是该死!”
获端被掀了老底,只能闭了嘴,不知溜于何处去了。
坟惜痕跟着厉擎风笑开,又想起脚痒之事,便是去寻虚莫桓了。
他哪曾想,本是寻医问药去,却恰是瞧见了方才身边那位清瘦冷漠的娇滴公子,正扯了虚莫桓的袖口,一副眉目含情、痴心不改的纠缠相!
待他轻声开口,坟惜痕便是感叹——之前身边又病又弱之玉面痴郎,似换了个人一般,颊泛笑意,声似欢呼!
果然是个好色之徒!见了虚莫桓这般的美人,便是原形毕露了!
坟惜痕心下不屑,又觉脚痒,刚要上前,却听到柒湛远甚有芥蒂地开口了——他怀疑获端方才于庭上所说的那句“法将不存,盟将尽毁!”,根本不是他自己所写,当为闵息宁带笔!
楚凌溪边是挠脚,边是竖起耳朵,把柒湛远所言,听了个明白。
原来,刚刚判庭之上,坐于自己身边之娇柔公子,是老妖怪闵震尊之子——闵息宁?
如今这情形,莫不是又冒出来另一只什么小怪物?一边被人塞药,一边还帮人写这假大空的废话,用来诬告我们?合着在你这病歪恶人看来,老子在疫病屠城之际救人,还救出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