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捡回府中 ...
-
他这是……哭了？
文彦欢傻眼了。
暴雨浇打在室外的地面上，水汽便顺着木门没阖严的门缝偷溜进屋内，沉重地趴伏在透着凉意的青石方砖上，立刻就在表面糊出一层冰冷的水膜，连带那些名贵木材打的家具，都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儿。
小丁那件窄袖竹纹上衣本就被暴雨淋了个透，他现在又往这冰凉湿漉的石砖上一跪，裤子也跟着湿糊在地面上，文彦欢看得眉头紧皱。
这可真是……
他赶紧把刚脱下的湿透外袍往桌上一丢，大步上前，托着小丁的肘窝，一把将他架着提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砖石地太凉！哎呀你瞧你，裤子都湿了，我又不是江湖人，小恩人冲我行这么大拜师礼做甚？折煞我也折煞我也……”
鹿一样剔透明亮的眸子被泪水浸湿，小丁的眼眶泛着一圈红。
文彦欢一脸忧切，微微低头去瞧他神色，小丁避也不避，还是一副认真严肃甚至坚决的模样，大有“你今日不收我为徒我也要视你为此生唯一的师父！”之意。
只是眼泪不受控制，他一眨眼，小金豆子就扑簌扑簌地往下直掉。
一脸坚毅地哭个不停，瞧着可怜得很。
文彦欢想到他方才说的那句“现在既已拜了新师父，之前的名字不用也罢了”时，语气里满溢着不自知的委屈。
他读不出这小丁的心语，本就对他好奇，再加上小丁这话听着又不像是赌气，倒像是丧气……
一个连路都认不明白、连薄家那群蠢蛋恶仆都能把他耍得团团转的半大孩子，到底是为何会大老远地从巴蜀一路走到临川来？为何不留在师门？又为何连之前师父取的名字都不愿意在旁人面前提起？
他这一路，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你……”
罢了。
话到嘴边，问不出口。
泪痕还湿漉漉地挂了两道在脸上，小丁连之前的名字都不想说，他的往事就文彦欢就更不好贸然发问，更何况二人才刚刚相识。
文彦欢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因为自己的家仆被撤、正好需要个会武功，心思又单纯的可靠人当帮手，还单纯是因现在，只是瞧着小丁，自己的心就像渍了盐的半熟青桃，酸软软的。
——这是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硬要比方的话，像只从山里自己跑出来的小鹿崽，莫名其妙地钻进文彦欢屋里，还非要蹭他的手认主。
总之，文彦欢妥协一般地，“收你为徒吗……也罢，但别叫我师父，既跟了我，就叫我二少爷吧。”
淅沥下雨的的夜空突然散了云，雨立刻停了，露出明亮耀眼的星月。
“是！二少爷！”
小丁的眼睛亮闪闪的，比之初见的坦然好奇，现在那里头已经被他飞快地盛装满了希冀和……呃，崇拜。
被他这么盯着瞧，文彦欢心虚得浑身都不自在了。
他转身拿起自己搭在桌上、湿透的锦袍，抬脚往内室走。
小丁就这么眼巴巴跟在他身后。
这……
少爷内室，唯近侍可入，寻常家仆须得止步。且文彦欢不在丞相府久住，他这段时日才回家，尚未习惯内室里有第二个人……还跟得这么紧、离他这么近。
他本是进来换衣服的。
强自镇定着拉开衣橱，文彦欢在自己花花绿绿、金线彩绣的衣服里抚弄着瞎选了一番，平日里最喜欢的花哨衣裳现在却似迷人眼的乱花，弄得文彦欢心烦得很。
他胡乱挑起个话头来：“你…为何想要拜我为师，我花拳绣腿的，教不了你什么。”
小丁兴致盎然、崇拜孺慕的声音在文彦欢身后响当当。
“师父不必自……啊，二少爷不必自谦！”
单论武功，自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习武一事，小丁已经认清自己的斤两了。
他也明白为何司徒师祖叫他下山。
不开窍，继续留在师门，也是丢人罢。
更何况还发生了那种事儿……
“二少爷方才对阵时，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战术、言辞犀利以攻心的智慧，还有以少胜多的策略、一战到底的决心，小丁佩服！小丁想学！”
还对阵呢……
小丁如数家珍一般，将文彦欢夸得眼花缭乱、耳边似有爆竹纷响。
可那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无赖行径。
文彦欢知道自己说话本就不中听，所谓攻心甚至以少胜多，也不过是窥心术作弊。
至于一战到底的决心，那就更是谈不上了。他只是为了家人安好，否则谁有那闲工夫跑下山来，专就为了跟那群俗人计较。
“……所以你从自己师门跑到临川来，半路拜了我这么个师父，不耽误你自己的事吗？”
文彦欢终于摸找出来一件没那么花哨的蓝色衣裳，深蓝色的暗纹提花，细密地走织出莲荷的纹路，修身的剪裁，拿给小丁穿……应该也不至于太大。
文彦欢把衣服抖了抖，贴到小丁身上比划着。
小丁没听出文彦欢暗中套话打听的意图，老实站在原地，腰杆挺笔直，道：“及冠后我就离开师门了，走了一月有余，本就没有什么目的地，”
说到这，他顿了顿，才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说道，“是……昨日在城外驿站，千防万防，还是被人偷了盘缠，迫不得已，找人帮忙画了舆图。”
听着他的遭遇，文彦欢倒一点不意外。
果然啊，这个傻的，且看他拿的那副乱七八糟的舆图，怕也是遭人骗了吧。
文彦欢转身，把那件熏了和他身上同款香料的蓝衣裳丢给小丁，示意他换上：“既没有目的地，偷了盘缠便就地谋个生计，又找人画舆图做甚？”
熏香味兜头盖脸的，是方才被文彦欢拢在袖间怀里的感受。
小丁眨了眨眼，莫名脸热，珍惜地将那件触手丝滑柔软的衣服捧在怀里，“画舆图，是为了找我大师兄，我大师兄在五皇子府上做官……可我其实并不想去找他。”
小丁说这话时，头越垂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似乎求助同门师兄，竟是他在走投无路时，别无他法的无奈选择。
五皇子……
文彦欢眼波流转，心思飞转，却什么都没说。
…
小丁拿了衣服，随即便被文彦欢赶去沐浴更衣了。
他那一裤子一膝盖都湿漉漉的，文彦欢就没许他跟自己客套。
“你既要做我徒弟，也进了丞相府，江湖做派就收一收，我知道你们江湖人不怕风吹日晒雨淋雪埋，但你总不能穿着一身湿漉漉脏兮兮的窄袖劲装在我屋里晃悠不是？”
“也没有脏兮兮……”
最后，千恩万谢的，被偷了盘缠、、稀里糊涂进了丞相府的小丁，就这么香喷喷干爽爽地从盥室里出来了。
文彦欢的那身蓝色衣服对他来说，确实大了一圈，但也能穿。小丁还蹭着领子小声冲文彦欢道谢，说自己可以留在少爷院里，给做些粗活来还文彦欢衣服钱。
文彦欢还真琢磨了一下。
发现这身衣服值他家普通家仆小半年的例银。
“拉倒，我可不差一身衣服。”
唤来小厮帮忙换了盆沐浴的热水，这期间，文彦欢摸着自己的下巴绕着圈打量了一番小丁，小丁红着脸缩着脖子任他瞧。
还挺好看。
白净清秀的小脸，坦然清澈的眼睛，配上这身蓝色莲纹衣裳，连随手束起的高马尾都贵气了几分，但又不夺目张扬，像开在墙角的蓝色野蔷，乍一看不觉得，经过之后细细琢磨，竟觉出些难能可贵来。
而且，这一身精致衣裳，配上小丁璞玉一样的气质，青竹一般地立在屋里，还真有些那被请进府里的江湖高手的味道。
文彦欢眼珠一骨碌，几个好主意登时都涌上心头。
你看看你看看，这小丁，宁可跟个刚遇上没多久的陌生公子回家，诚心诚意跪地拜师，都不去投奔他本该更熟悉可靠的那位大师兄。
更不用说他找人画了舆图都没找到自己大师兄在哪。
且他那大师兄都做了五皇子府上的幕僚近臣，也不主动帮衬一把自己远道而来、被人偷钱的可怜师弟。
五皇子……还偏偏是五皇子……
拿捏了这就！
文彦欢咂摸两下，突然做作神色，面露为难：“不过……我虽不差衣裳，也不缺什么徒弟，但你今天也看见了，本少在这临川城的处境可十分艰难啊。”
小丁神色严峻，认可，默默点头。
文彦欢尤觉不够，装起了可怜，眉一撇：“所以，小恩人若是觉得你大师兄更好，还是别趟我这浑水了，我缺近侍缺家仆，缺打手缺保镖，缺个知心朋友，缺个闲话酒友，我可难缠得很，也不是什么好心人，我若是不满意，便不教你武功或战术策略。”
小丁眼神坚毅，双眸闪亮：“师父，徒儿可以！师父需要徒儿做什么？”
文彦欢摇着扇子，不置可否。
小丁见状，又要跪，吓得文彦欢赶紧伸手托着他，“哎哎哎，我这身衣服的料子可金贵，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啊！也罢也罢，既是你先招的我，你可不要反悔啊。”
“徒儿不悔！”
“叫少爷。”
“少爷！”
文彦欢这才满意一笑，耽误这么老半天，他里面那身浅紫色交领长袍都快捂干了，小丁上道，他也不客气，这就使唤起人家来了。
“叫了少爷可真不许反悔了啊，到时候你那什么之前的师父，那什么五皇子的近臣师兄，都不能再叫你背弃我回去了。行，说好了，来给本少敬杯茶。”
小丁听了前头那几句话，神色黯然了几分，但依然动作利索地倒茶，“这……自然是不会的。少爷，徒儿给您拿衣裳，您去沐浴吧。”
文彦欢接过茶水，默不作声地瞧着他的脸色，垂眸思量着什么，心里对小丁的来路，有了几种大概的猜测。
“行！从今儿起，你就是我文彦欢的近侍家仆打手乖徒和酒友了！在屋里守着吧，本少沐浴。”
“是，我要跟着进盥室伺候少爷更衣吗？”
“？！那倒不用……不用！别解我裤腰带！”
…
候在外院的家仆一路小跑进文彦欢的院子，一抬眼，却见屋里站着个脸生的华服青年，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二少爷带回来的江湖大侠。
这怎么……连衣服都换了一身了？
哦哦，淋了雨。
但这不是二少爷的衣裳吗？！
家仆心里有了合计，脸上立马堆满了讨好揶揄的笑意。
“新来的兄弟？哎呀，好福气啊。”
小丁也这么觉得，拱手抱拳。
“哟哟，咱府上不这么行礼，二少爷呢？老爷夫人回来了，说要见他。”
“好，二少爷在沐浴，我这就去叫他。”
家仆微微呆愣了一瞬，“啊…好好，这都沐浴上了，那有劳小兄弟了，怎么称呼啊？”
“我姓丁，你叫我小丁就行。”
家仆已经胡乱对他的身份猜了个版本出来，听这话立刻吓得直言：“哎哟这我哪敢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捡回府中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