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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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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但病房里的黑暗已经退却成一种朦胧的灰蓝。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到来前呈现出最安静的模样——路灯还亮着,但光芒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微弱;车流稀疏,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尾灯划出红色的弧线;远方的天际线像用铅笔在灰色纸上轻轻勾勒出的轮廓,模糊而温柔。
易允执又睡着了。
这次睡得更沉些,眉头完全舒展开,呼吸均匀绵长。阮寄衡依然坐在陪护椅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让思绪在黑暗里缓慢流淌。
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晚的对话。
“我会好好活着。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某片荒芜已久的土壤上,正在悄悄发芽。她不确定那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但至少,土壤不再干涸。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护士查房那种规律的步调,也不是病人蹒跚的拖沓,而是很轻、很稳的脚步声,停在病房门口。停顿三秒,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阮寄衡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清晰的五官和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提着一个浅棕色的皮质公文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挂着水珠——外面下雨了。
女人站在门口,目光先在阮寄衡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病床上的易允执。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水,表面无波,底下却蕴着复杂的暗流。
“你是阮寄衡。”女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沉稳。
“我是。”阮寄衡站起身,“您是?”
“陆枕书。”女人说,走进病房,顺手带上门,“允执的小姨。”
小姨。
易允执昨晚提到的,那个“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被家族除名,最后病死在国外”的小姨的……什么人?
阮寄衡打量着这个女人。她身上有种和易允执相似的气质——冷静,克制,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但比易允执多了一层岁月的沉淀,和某种经历过风浪后的从容。
“易允执还在睡。”阮寄衡说,“手术前需要休息。”
“我知道。”陆枕书走到窗边,将伞靠在墙角,雨水顺着伞尖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程愈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情况。我昨晚的飞机从柏林回来,刚落地就过来了。”
柏林。
所以不是那个病故的小姨本人,而是……姐妹?女儿?
“您和易允执的母亲……”阮寄衡试探地问。
“我是她最小的妹妹。”陆枕书转过身,面对阮寄衡,眼神平静而直接,“也是易家唯一一个敢反抗,并且成功逃脱的人。”
逃脱。
这个词用得很重。
“允执的母亲叫陆枕琴。”陆枕书继续说,目光落在易允执沉睡的脸上,眼神变得柔和了些,“比我大八岁。我十四岁时,她被安排嫁给易家长子——也就是允执的父亲。那时候我不懂,只是觉得姐姐出嫁那天穿得很美,但笑得很少。”
她走到病床边,伸手轻轻理了理易允执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后来我懂了。那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交易。易家需要陆家在政界的人脉,陆家需要易家的资金支持。姐姐是筹码,是最漂亮也最昂贵的筹码。”
阮寄衡沉默地听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蓝中透出淡淡的青白。雨声渐大,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姐姐嫁给易家三年后,我爱上了一个人。”陆枕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画家,没家世,没背景,只有一腔对艺术的痴迷。易家长辈知道后,说我丢人现眼,要把我送去国外‘冷静冷静’。姐姐偷偷帮我,给了我一张机票和一笔钱,让我走。”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
“我走的那天,允执刚满周岁。姐姐抱着他站在门口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记了一辈子——有羡慕,有不舍,更多的是认命。”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易允执均匀的呼吸声。
“后来呢?”阮寄衡问。
“后来我在柏林定居,学了建筑设计,开了一家小事务所,过得还不错。”陆枕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和姐姐偶尔通电话,她从来不提自己在易家的事,只是问我过得好不好,柏林天气怎么样。五年前,她生病去世。我回来参加葬礼,看到允执站在墓前,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那时候我就知道,易家把他教得很好——好到连悲伤都要克制。”
易允执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陆枕书看着他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程愈给我打电话,说允执为了一个女孩,跟林振坤对上了,还把自己折腾进医院。”她转向阮寄衡,眼神变得锐利,“那个女孩就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我。”阮寄衡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知不知道林振坤背后是谁?”
“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陆枕书走近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知道易家这几年扩张太快,动了京城某些人的蛋糕吗?知道林振坤只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吗?知道允执这次如果输了,可能会输掉整个易家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
阮寄衡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易允执相似的眼睛,看着里面复杂的光——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赞同,也有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知道的不多。”她如实回答,“但我知道一点——易允执不是一个人。”
陆枕书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带着审视和评估的笑。“允执说你不一样。我原来不信,现在信了。”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林振坤早年在德国的一些交易记录。”陆枕书说,“他在柏林有一家公司,专门做建材进出口,表面合法,实际在洗钱。我查了三年,才拿到这些证据。”
阮寄衡看着那个文件袋。浅灰色的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红色的蜡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复杂的纹章——不是易家的家徽,也不是陆家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案。
“您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陆枕书摇头,“是帮允执。也是帮我自己。”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病房,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渺。
“我姐姐死在易家,我不能再看着她的儿子也毁在那里。允执这辈子,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易家,为了那个冰冷的家族。只有你——”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阮寄衡脸上,“你是他唯一一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阮寄衡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我会帮你。”陆枕书继续说,“但这些证据不能直接交给警方。林振坤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常规渠道走不通。你需要找到更聪明的方法。”
“比如?”
“比如,让这些证据‘偶然’落到媒体手里。”陆枕书说,“比如,在林振坤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比如——”她顿了顿,“比如用建筑师的智慧,而不是商人的蛮力。”
建筑师的智慧。
阮寄衡看着那个文件袋,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念头。U盘里的资料,文件袋里的证据,沈聿怀拿走的图纸和电脑,还有云巅这个项目本身……
“云巅的招标结果什么时候公布?”她问。
“明天。”陆枕书说,“林振坤已经内定了自己的公司中标,走个过场而已。他要的不仅是项目,是要用这个项目洗钱,也是要给易家一个下马威——看,你们看重的建筑师,我随便就能抢走。”
明天。
阮寄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薄毯的边缘。时间很紧,但也许……刚好够。
“您说林振坤在柏林的公司,做建材进出口?”她问。
“对。”
“他进口的建材,用在哪些项目上?”
“大部分是商业地产,也有几个公共建筑。”陆枕书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澜城去年的市政图书馆扩建,用的是他的钢材。前年的会展中心二期,用的是他的玻璃幕墙。还有——”
她停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正在建的澜江大桥,桥面材料也是他的公司供应的。”
澜江大桥。
澜城未来三年的重点工程,投资数十亿,建成后会是城市新地标。如果林振坤的建材有问题……
阮寄衡感觉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桥的监理单位是谁?”她问。
“易家旗下的建筑监理公司。”陆枕书合上文件,“所以如果桥出事,易家首当其冲。这才是林振坤背后那些人真正的目的——不是整垮一个建筑师,是整垮整个易家。”
病房里的空气变得凝重。
窗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急切的警告。天色已经彻底亮起来,但因为是阴雨天,光线依旧昏暗,病房里不得不开着灯。
易允执在这个时候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是迷茫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目光转向窗边,看到陆枕书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小姨?”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
“来看看你。”陆枕书走到床边,语气恢复了温和,“感觉怎么样?”
“还好。”易允执撑着坐起来,阮寄衡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的目光在阮寄衡和陆枕书之间移动,最后落在床头柜那个文件袋上。“那是什么?”
“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东西。”陆枕书说,“不过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做手术,好好休养。其他的事——”她看了眼阮寄衡,“有人会处理。”
易允执看着阮寄衡,眼神里有询问,也有担忧。
“她给了我一个文件袋。”阮寄衡说,语气平静,“里面是林振坤在德国的黑料。”
“小姨,你不能——”
“我已经做了。”陆枕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允执,这些年我看着你在易家那个泥潭里挣扎,想帮忙却帮不上。这次不一样。这次你有同伴,有方向,也有筹码。”
她俯身,轻轻拥抱了一下易允执。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
“你母亲如果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一次。”她在易允执耳边轻声说,“抓住这个机会,也抓住这个人。”
说完,她直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伞。
“我该走了。下午还要见几个德国来的客户。”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阮设计师,文件袋里的东西,谨慎使用。但该用的时候,不要手软。”
门开了又关。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依然急切,但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真相的重量,也多了一线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名为希望的光。
易允执看着阮寄衡,眼神复杂。
“你和小姨……”他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给了我选择。”阮寄衡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文件袋,沉甸甸的,像装着整个世界的秘密,“我可以现在离开,远离这场斗争,做我的独立建筑师,过安稳日子。”
她停顿,看着他。
“也可以留下,和你一起,把这场仗打完。”
易允执的手在被子下悄悄握成了拳。“你的选择是什么?”
阮寄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猜。”
窗外,雨还在下。但东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隙,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漏出来,像一把利剑,劈开了黎明的黑暗。
手术将在三小时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