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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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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以星也是很久之后才慢慢反应过来,邱以睿其实并不是真的欢迎他的到来。
班里同学大部分都报了几个兴趣班,篮球羽毛球游泳拉丁古筝之类的,邱以睿那会在学吉他。
尚问兰给他买了一把吉他,邱以睿每天晚上回家,邱以星写作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弹吉他。
邱以星很羡慕他这么自由自在,偶尔跟着一起哼,邱以睿看见他不安分地坐在椅子上,屁股下面像是长了钉子似的,抓耳挠腮偷偷瞄他。
“邱以星,你想不想学吉他?”邱以睿盘着腿坐在床上,手指在琴弦上划过,笑吟吟地看着他。
邱以星闪过一瞬的心动,他想说,我想学。
话在他喉咙里上下滚动,最后被他咽回肚子,邱以星说:“一点也不想。”
邱以睿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做任何事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他的丝毫错处,末了,还会让人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冒犯到他。
他不止一次感受到邱以睿对他的恶意,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太敏感,后来才知道这些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邱以星变得越发沉默,在班级也没有要好的朋友,长大后,大家拉帮结派的现象变得普遍,邱以睿当着他的面让大家不要打扰他,他喜欢一个人呆着,邱以星没有解释,他知道越解释邱以睿会越不高兴,只好沉默。
“真的,我教你,你之前不是学过几个月钢琴?听少年宫的人说,你还被音乐老师夸是‘小神童’,你应该很喜欢音乐,对不对啊?”邱以睿循循善诱。
邱以星把笔放在一边,终于大大方方地回头看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邱以睿没想到邱以星竟然这么上道,也不瞒着他:“我想翘掉周五下午的课,你能不能穿我的衣服替我去上课?”
邱以星犹豫几秒钟,说:“他们会认出来的。”
“不可能,你坐在我的座位上就好了,就说身体不舒服,趴两节课,老师不会过问的。”邱以睿身体往前倾,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怎么样?”
邱以星“哦”了一声,答应了:“好,你可得说话算话。”
邱以睿微笑:“太好了,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周五下午,第一节课后,班主任给尚问兰打去一通电话:“邱以睿妈妈,邱以睿下午什么情况,怎么还没来学校,也没有请假,出什么事情了?”
尚问兰一脸懵,她说:“老师,是我们家邱以睿吗?他不可能无故逃课啊。是不是您认错了,是邱以星没去学校啊?”
老师没好气地说:“这哪能有错,邱以星不正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呢吗?他一上课目光就呆滞,我还能认错?”
尚问兰急忙说:“好的,老师我知道了,我就去找他。”
老师问邱以星知不知道邱以睿去哪儿了,邱以星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某件极为高深莫测的事,半晌后,他慢悠悠地说:“他说想翘课,去了什么地方,他没告诉我。”
“你先回去吧。”老师无奈地摆手。
邱以睿一回家,就知道自己暴露了,好在尚问兰没怎么说他,只当他压力大,出门散散心,并对他说下回要是不想上课,要先告诉家里人一声,爸妈会帮他请假的。
邱以睿连声答应,脸上挂着愧疚的表情,回到房间后,面色陡然变化,他紧紧咬着牙,两手重重捶在自己的书桌上。等邱以星回家后,他打开房门对邱以星说:“陪我下去买点水果。”
“好啊。”邱以星语气轻快,放下书包就跟他一道出了门。
大门关上,还没走出两步远,邱以睿一把揪住邱以星校服的衣领,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再也无法维持微笑的面孔,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故意的?摆我一道?”
“没错,”邱以星一眨不眨地逼视他的眼睛,露出跟邱以睿一样恶心的笑容,“我就是故意的,哥哥。”
邱以睿直接跟他在门外扭打起来,两个一样高一样力气的男孩子,谁也没讨到好处,为了避免被家里人看出来,都很默契地没往对方脸上招呼。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邱以睿低声朝他吼,他肚子里挨了几拳,也如数还击到邱以星腰上。
邱以星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傻问题,喘着粗气,好笑地说:“明明是你先这样对我的啊。”
“那是因为你——”邱以睿说到这突然间刹住,狠狠扼住邱以星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发出低低的气音,“因为你的到来,我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乱了!”
“……我?”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凭什么你一来我就要分一半的房间给你,过生日也要跟你一起过,爸爸妈妈不再只看着我一个人,别人谈起我,说的都是‘双胞胎里的老大’,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蠢人绑定在一起,就因为我们长得一样吗?”
即使邱以星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听见邱以睿这么说,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震惊和痛苦。
“我没有……”邱以星的声音弱了下来,他说,“我从来没有想抢走你的东西。”
邱以睿冷冷地望着他:“我知道,你没有那个能耐!邱以星,我警告你,你如果想继续在这这个家里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就不要想着跟我作对,爸妈他们从来不会说我一句不好,就算我今天翘课,你看见了没?妈妈没对我说一句重话,换做是你就不一定了。我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不然,我不会让你好端端地在这个家里呆下去。”
邱以星再知道不过了,他爸妈只是把他当做是邱以睿的影子,爱他,也是因为与邱以睿相似。
终于从邱以睿口中得知他的真正想法,妄图跟他友好相处的愿景破灭,邱以星艰难地张了张口:“可我是你的亲弟弟啊。”
“那又怎么样?”邱以睿反问他,语气里满是讥诮,“邱以星,你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兄弟?跟我同一胎,同一张脸,你感到很荣幸吧?我不需要这世上有另外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我觉得好恶心!”
邱以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尚问兰奇怪地问他:“水果怎么没有买回来啊?”
“嗯,我忘记买了。”
“明天去吧,买点石榴,哥哥爱吃。”尚问兰转身看见邱以睿随手把裤子搭在沙发上,教育道,“说多少次了,衣服要好好叠起来,多大的人了,别让妈妈成天跟在后面说。”
她摸了摸邱以睿的头,忍不住又开始唠叨:“你今天没去学校上学让妈妈很担心,我去了你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你人,你在外面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事吧?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跟妈妈讲,妈妈会保护你的。”
邱以睿一听就笑了,撒娇似的抱住尚问兰:“谢谢妈妈,我真没事。”
邱以星关上房门,他想,来家里的这些年,尚问兰不曾记住他爱吃什么。
他们觉得凡是邱以睿喜欢的,他必然会喜欢,邱以睿讨厌的,他也会憎恶,他没有属于自己的思想与感受。
邱以星觉得好没意思,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令他一天都无法再忍受,可他还有其他办法吗?免费打工都不会有人要的年纪,他是这样人微言轻,摸干净身上所有的兜都找不出一个子来。他决定继续忍,咬牙切齿地忍,打碎牙往肚里吞一般的忍,忍到他能离开家,他便会像鸟一样张开双翅,再也不会飞回来。
可没等他离开家,邱以睿却先出了意外。
邱以星看见父母崩溃的样子,感觉自己也跟着死了一遭。
你们看看我啊……我也很爱你们,不比邱以睿少。邱以星在心里说,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他成绩好,我会努力学习,他会弹吉他,我也能认真学……我,我可以还给你们一个邱以睿,因为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啊。
他恨透邱以睿,却也最了解真实的邱以睿,他知道怎样模仿才能模仿得相似,怎样说话才能讨得他人的欢心,渐渐地,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尚问兰带他去医院,觉得他是痛失哥哥,遭受了巨大打击。
可去医院诊断,精神科的医生判断邱以星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尚问兰面色苍白地问:“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还有另外一个人格,孩子之前是否有过什么创伤经历?人的大脑有防御机制,在遇到某些无法解决的苦难或者痛苦时,为了帮助减轻这种痛苦,从而会产生另外一个人格,将主人格从这种痛苦中解放出来。”
尚问兰彻彻底底地懵了:“……另一个人格?”
医生安慰说:“他这种情况可以通过治疗来改善,这需要你们家长们配合,不要再刺激孩子,定期送他到医院进行心理评估,我会给他开一些药……”
尚问兰没有再听下去,她整个脑子被“另外一个人格”占据,她想,那个人格是邱以睿啊。
是睿睿舍不得他们,所以附身在了邱以星身上。
过了很久,医生见她没有丝毫反应,再度询问说:“您听见了吗?”
“医生,”尚问兰心慌意乱地吞了口唾液,可嗓子还是干得要命,她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医生啊,我家睿睿……另外一个人格会存在多久呢?”
“这要因人而异,”医生以为孩子母亲病急乱投医,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语重心长地说,“我不能保证他一定能痊愈,但经过治疗,情况会有所有改善的,说不定一两年他的病情就能够得到控制。”
尚问兰再次沉默了,她握紧邱以星的手,八九月的天,她身上泛着嗖嗖的冷,她说:“医生……我们不治了。”
医生扶了下眼镜,对她严肃而认真地说:“不治了?如果是担忧医药费,我们公立医院收费透明,医保也能报销一部分,孩子的健康是最重要的,钱能再挣,孩子耽误的时间不能回来了呀。”
他不知道尚问兰到底听进去了多少,等他说完,尚问兰已经带着邱以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