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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白 ...

  •   苍梧殿内骤然凝结的寒意,绝非寻常。那是一种带着凛冽锋芒的威压,仿佛渊深海阔中翻涌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让周遭的灵气都为之凝滞。

      符言玉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他虽从未见过黑神岳临舟,甚至连关于对方的具体传闻都驳杂不清,但此刻弥漫开来的气息,带着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霸道,与祁念辞那温润平和的气场截然不同。

      肯定是他。

      那个传说中喜怒无常、吞噬活祭的黑神,岳临舟。

      祁念辞并未现身,整座苍梧殿静得只剩下空气被冻结的沉滞感。符言玉深吸一口气,后腰的伤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足够支撑他行动。他不能让祁念辞因为救了自己三人而陷入麻烦,更何况,这事本就因他而起。

      他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循着那股越来越浓重的阴沉气息,一步步走向苍梧殿的正门。

      殿门外的白玉广场上,此刻立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背对着殿门,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长袍曳地,衣袂边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天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他墨色的长发未绾未系,只在发尾随意地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一束,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平添几分慵懒。仅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与桀骜。

      而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人,则截然相反。他身着金白相间的长袍,衣料上仿佛流转着细碎的光尘,面容俊朗威严,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眼神明亮如曜日,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身旁的玄衣人。

      符言玉刚踏出殿门,那玄衣人便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符言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传闻果然不可尽信。眼前的岳临舟,哪里有半分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他生得极美,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锋芒毕露的俊美。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眸子是纯粹的墨黑,像最深沉的夜,此刻正微微眯起,带着审视的意味落在他身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唇色偏淡,却更显轮廓分明。

      只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

      “啧,”岳临舟上下打量了符言玉一番,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笃定,转头对身旁的金袍人说道,“浔源弈,我告诉你,这小子,肯定是今年那三个活祭里的一个,真的,相信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却又不像祁念辞那般温润,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冽。

      被称作浔源弈的光神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在符言玉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岳临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何以见得?”

      “你看他那模样,”岳临舟伸出手指,虚点了点符言玉,“一身伤还没好利索,眼神里带着戒备,浑身写着‘啊啊啊,我很怕黑神会吃了我’,就这样,不是活祭是什么?每年送来的那些,哪个不是这副样子的啊?”

      符言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果然被认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贴在了殿门冰冷的石柱上。眼前的黑神虽然样貌俊美得超乎想象,但传说中他吞噬活祭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此刻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他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会勃然大怒、直接动手的准备。毕竟,他们这些“祭品”,相当于被人从他的嘴边抢了下来。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到来。

      岳临舟看到他后退的动作,眉头猛地蹙了起来,那原本就带着几分复杂的眼神,此刻更是添上了浓重的无奈和……委屈,也许是委屈。

      “不是?你退什么?”岳临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急切,“过来,我又不会吃了你!”

      符言玉愣住了。

      吃……不吃?

      这和他听过的所有传闻,都截然相反。

      岳临舟似乎被他这副警惕又怀疑的样子刺激到了,往前走了两步,玄色的衣袍在地面上拖曳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符言玉,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急切又带着点愤愤不平:“来来来,我跟你说啊,那些说我吃人的都是谣言!纯属谣言!我!岳临舟什么时候吃过人?!”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激动,连带着周身那股凛冽的威压都散了不少,反而透出几分……炸毛的意味。

      “不是,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把你拆吃入腹一样!”岳临舟越说越气,像是积攒了千百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我跟你说清楚,从一开始,我就没吃过什么活祭!那些被送过来的人,我哪一个不是好吃好喝伺候着,然后给他们指条明路,让他们去外面做个小生意,现在一个个过得比谁都滋润,成了富豪都有可能!”

      符言玉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听起来比黑神吃人还要离奇。

      “不是?你不信?”岳临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更加急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我跟你说,真的!你去打听打听,玄烬城周边那些突然富起来的商户,好多都是当年从黑渊出去的!我给他们的启动资金,够他们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着,墨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束发的带子松松垮垮,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开。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传说中喜怒无常、令人畏惧的黑神模样,活像个被冤枉了的孩子,急于向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站在一旁的浔源弈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带着揶揄:“好了,临舟,你跟一个小辈急什么?人家也只是听说了些传闻罢了。”

      “我能不急吗?”岳临舟转头瞪了浔源弈一眼,眼神里带着控诉,“这黑锅我背了多少年了?从上个黑神那时候就开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上一任那个家伙,才是个真正的食人魔!那个人,脾气暴躁得很,见谁不顺眼就吃谁,那些活祭落到他手里,才是真的有去无回!我都是慈善家了!”

      “但是,结果呢?他拍拍屁股走了,把黑渊甩给我,这些破名声倒好,全安到我头上来了!”岳临舟说起这个,就一肚子火,语气愤愤不平,“我跟人解释,谁信啊?一个个都觉得我是在狡辩!玄烬城那些老祭司,也不知道澄清一下,就任由他们城里的人瞎传,搞得我现在跟个怪物似的!”

      他越说越委屈,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虽然很快就被他强压了下去,但那份急于自证清白的急切,却表露无遗。

      “就因为这些破传闻,每年送来的活祭,不是吓得半死,就是拼死反抗,我每次还得费劲吧啦地安抚他们,跟他们解释我不吃人,你说我容易吗?”岳临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怨自艾,“结果今天倒好,人还没送到我那儿,就被祁念辞那家伙给截胡了!你说气不气人!”

      符言玉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黑神暴怒、黑神动手、黑神质问祁念辞……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副场景。

      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神,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像个受了委屈的人,喋喋不休地辩解着自己不吃人,还把责任推给了上一任黑神,语气里满是怨念和无奈。

      这……实在是太过颠覆认知了。

      他偷偷抬眼,看向岳临舟。对方此刻正皱着眉,似乎还在为那些不实的传闻生气,侧脸的线条在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美依旧,只是那股戾气被委屈取代,反而多了几分……可爱?

      符言玉赶紧掐断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而浔源弈,早已笑得眉眼弯弯。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岳临舟的后背,语气带着安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好了,我知道你委屈。这不,正好有个当事人在,跟他说清楚了,不就好了?”

      岳临舟被他拍着后背,似乎也冷静了些,但还是梗着脖子,看向符言玉,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别扭:“你……你听到了吧?我真的不吃人。”

      符言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惊讶?怀疑?还是……相信?

      他能感觉到,岳临舟此刻的情绪是真实的,那份急于辩解的激动,那份被冤枉的委屈,都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他身上的气息虽然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却并没有让他感觉到致命的危险。

      尤其是想到祁念辞温和的模样,或许,神祇的世界,真的和凡人的想象,不太一样?

      见符言玉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岳临舟的眉头又开始慢慢皱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点不确定:“你……你还是不信?”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想,该怎么证明自己真的不吃人。是把那些当年的活祭现在的住址拿出来?还是……带他去黑渊看看自己的“收藏”?

      浔源弈看着他这副又要开始急起来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抬手,状似随意地拂过岳临舟的发带,那本就松散的带子瞬间滑落,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散在他的肩后。

      “不是?你干什么!”岳临舟猛地偏头,瞪向浔源弈,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软肋。

      “没什么,”浔源弈笑意更深,眼神温柔地落在他散落的长发上,“就是觉得,这样好看。”

      岳临舟的脸更红了,像是被烫到一样,伸手就要去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好看什么好看!不正经!”

      看着眼前这一幕,符言玉心中的紧张和戒备,又消散了不少。他甚至觉得,这两位神祇之间的互动,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就在这时,苍梧殿内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祁念辞一袭月白长袍,从殿内走了出来。他看到殿门外的情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岳临舟身上,温和地笑了笑:“临舟,你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仿佛这突如其来的黑神,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客。

      岳临舟看到祁念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对象,刚才被浔源弈搅乱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语气带着点愤愤不平:“祁念辞!你凭什么把我的活祭带走?!”

      虽然他已经解释了自己不吃活祭,但在他看来,那些人是玄烬城送给“黑神”的,那就是属于他的“东西”,被祁念辞截胡,这事儿本身就让他很不爽。

      祁念辞走到符言玉身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事,然后才转向岳临舟,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们还只是孩子,我只是不忍罢了。”

      “不忍?”岳临舟挑眉,“我又不会伤害他们,你不忍什么?”

      “我……咳咳,知道你不会,”祁念辞轻轻颔首,语气诚恳,“但他们害怕。与其让他们在恐惧中等待,不如我先带回来,让他们安心些。”

      岳临舟被他这温和又有理有据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转头看向浔源弈,像是在寻求支持。

      浔源弈笑着耸耸肩:“我觉得念辞说得有道理。”

      岳临舟:“……”

      他感觉自己今天真是亏大了,不仅没能找回“自己的人”,还平白无故地为自己“不吃人”这件事辩解了半天,最后好像还落了个不占理的下场。

      他看着祁念辞,又看看符言玉,最后把目光落在一脸“看好戏”的浔源弈身上,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反正……人是我的,你们得还我!”

      说完,他像是怕被反驳一样,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墨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别扭。

      浔源弈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化开来。他上前一步,走到岳临舟身边,低声道:“好了,别闹脾气了。既然念辞都把人接过来了,让他们在这儿住几天也无妨。左右你也不差这几天,不是吗?”

      岳临舟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祁念辞看着他们,温和地笑了笑,然后转向符言玉,轻声问道:“言玉,你没事吧?”

      符言玉摇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还在闹别扭的岳临舟,又看向祁念辞,低声道:“我……我没事。”

      他现在的心情,比刚见到岳临舟时,还要复杂百倍。

      黑神不吃人,活祭成了富豪,黑神和光神之间似乎关系匪浅,而祁念辞和他们……也像是旧识。

      这一切,都和他过去十九年的认知,截然不同。

      他隐隐觉得,自己卷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活祭”风波。而这座苍梧殿,以及眼前的这几位神祇,将会彻底改变他未来的人生轨迹。

      岳临舟依旧背对着他们,不肯转过来,但谁都能感觉到,他那股紧绷的气息,已经慢慢松弛了下来。

      浔源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岳临舟垂在身侧的手。岳临舟的手微微一颤,想要挣脱,却被浔源弈握得更紧了些。

      浔源弈低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原本还在闹别扭的岳临舟,耳根瞬间红了,他猛地转头瞪了浔源弈一眼,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怒气,反而带着点羞恼和……不易察觉的纵容。

      “不正经!”他丢下这句话,却没有再甩开浔源弈的手。

      浔源弈低笑起来,握紧了他的手,抬头看向祁念辞,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苍梧殿叨扰几日了。”

      祁念辞温和地点头:“欢迎之至。”

      符言玉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和谐又诡异的一幕,只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消化一下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而远处的天空,云卷云舒,仿佛什么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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