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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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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说“今夜设暗哨”的时候,白荼荼以为这差事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无非是蹲在某个犄角旮旯,等着那黑袍人现身,然后——然后殿下出手,她负责在事后补一张大蒜朱砂膏。
多简单。
直到她站在城隍庙后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脚边那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泛着幽幽绿光的……
她沉默了。
“殿下,”她诚恳发问,“这是什么东西?”
玄夜看了一眼。
“幽冥苔腐熟后的渗出液。”
“……通俗版呢?”
“烂泥。”
荼荼低头,看看自己今日新换的鬼差服——靛青底子,袖口刚让孟婆婆缝了圈防污的玄色滚边。
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本君在此蹲守,”玄夜道,“你去庙前巷口。”
荼荼如蒙大赦,拎着裙角就跑。
跑出三步,后领被拎住了。
“不是那里。”玄夜把她拽回来,指向老槐树另一侧——那里有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堪堪能藏住一个人。
“此处视野最佳,”他顿了顿,“气味也最轻。”
荼荼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刚拨开草,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名状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她僵住了。
“殿下,”她面无表情,“您管这叫‘气味最轻’?”
玄夜没有回答。
荼荼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袖子捂住口鼻,毅然决然地蹲进了草丛里。
一炷香过去。
两炷香过去。
城隍庙后门静悄悄,连只路过的游魂都没有。
荼荼从草缝里往外瞄,小声嘀咕:“那人是不是知道咱们在这儿蹲着,故意不来了……”
“暗哨需静。”玄夜道。
荼荼闭嘴。
三息后。
“殿下,”她又小声道,“您说那黑袍人图什么呢?钓那么多魂魄,能卖钱还是能炼丹?”
“禁术用途繁多。”玄夜言简意赅,“续命、养器、重塑肉身。”
荼荼想了想。
“那他要是个凡人,想续命还说得过去,”她压低声音,“可他能在幽冥地界来去自如,肯定不是凡人。都这么厉害了,还要续什么命?”
玄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幽深的庙门,缓缓道:“或许是替别人续的。”
荼荼愣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地室里那盏温热的香炉,想起钟衡将军每年今日穿过秘道来燃的那三炷香。
——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为了让她回来时,还有人记得。
她低下头,把腕间的胎记往袖子里藏了藏。
“殿下,”她轻声问,“您说,一个人要等多久,才会不等了?”
玄夜看着她。
幽冥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开,将那袭玄色衣袍融进无边的暗里。
“本君不知。”他道,“本君没有等过。”
荼荼没说话。
她只是把身子又往草丛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那您挺幸运的。”
玄夜没有答话。
夜风从城隍庙残破的窗棂里穿过,发出呜呜的低吟。
荼荼蹲得腿麻,悄悄换了个姿势。
草叶窸窣作响。
“别动。”玄夜低声道。
荼荼立刻僵住。
她顺着玄夜的目光看去——
庙门内侧的阴影里,一道瘦长的人影正缓缓走出来。
黑袍,兜帽,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荼荼屏住呼吸。
那人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荼荼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被发现了?
她攥紧袖口,正考虑要不要冲出去吸引火力,却见那人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
符纸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红光。
那人将符纸往门框上一贴,转身,沿着巷子向东走去。
玄夜起身。
荼荼也跟着站起来。
“在此等候。”玄夜低声道。
荼荼一把拽住他袖子。
“殿下,”她声音压得极低,“那人去的方向是枉死城东区。那片儿我熟,每一条岔路都认得。”
玄夜看着她。
“您在前,我在后,”荼荼松开手,“他要是拐进暗巷,您在外头堵,我从巷尾包抄。”
她顿了顿。
“您放心,我不逞强,一有不对就喊您。”
玄夜沉默三息。
“……跟紧。”
荼荼使劲点头。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无边的夜色。
……
黑袍人走得不快。
他像对枉死城的地形极其熟悉,每次拐弯都不犹豫,仿佛闭着眼也能走对。
荼荼跟在玄夜身后,一边压着脚步,一边在心里飞速记路线:
城隍庙后门出来,向东,第三条巷口左拐,穿过废弃的义庄后院,再从柴房侧门穿出——
她越跟越心惊。
这条路,通往枉死城东区最深处的角落。那里住着的都是些执念极深、滞留数百年不肯投胎的老游魂,连她这种老资历鬼差都不常去。
黑袍人来这儿做什么?
前方那人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一座低矮的旧屋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
荼荼看不清开门的人是谁,只听见一道苍老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
“还差几个?”
“两个。”黑袍人低声道,“那人还没走,不好下手。”
“七日之限快到了,”苍老的声音顿了顿,“待他离开,立刻收网。”
荼荼心头一凛。
七日之限。
那人……是殿下?
她还没把这念头理清楚,前方玄夜已经动了。
一道金色剑光如惊雷劈落,直取黑袍人后心!
黑袍人反应极快,身形一拧,生生避开了致命一击。可剑势太疾,他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黑色衣料翻卷,露出内里暗红色的……
荼荼瞳孔骤缩。
那是血。
鲜红的、流动的、属于生人的血。
黑袍人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查看伤口,只借着剑势一冲,整个人如鬼魅般掠进屋内。
门“砰”地关上。
玄夜第二剑斩落时,门上腾起一层血色屏障,生生将剑光吞了进去。
荼荼从巷尾冲过来。
“殿下——!”
玄夜收剑。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缓缓消散的血色符文,眸色沉得像望不到底的忘川。
“修罗道血禁,”他道,“强行破门需一炷香。”
“那人会跑——”
“他已受了重伤,”玄夜转身,“本君那一剑,足以废他半身修为。”
他顿了顿。
“至少三日内,他无法再作恶。”
荼荼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还未干透的血迹。
鲜红的。
不是魂魄的灰色,不是鬼仙的银色。
是活人的、温热的、还在跳动的血。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人说“还差两个”。
还差两个魂魄。
还差两日——殿下就回天界了。
“殿下,”她轻声道,“方才他们说的‘那人’,是您吗?”
玄夜没有回答。
荼荼没有追问。
她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蹲下身,将那摊血迹小心地擦拭干净。
帕子是孟婆婆给她擦汗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
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揣回袖中。
“证据。”她站起身,“回头给判官大人看。”
玄夜看着她。
她发髻上沾了一片枯叶,围裙带子在刚才的奔跑里松了,垂下一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可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忘川河面那盏不灭的引魂灯。
“殿下,”她道,“咱们还有两日。”
她顿了顿。
“来得及。”
……
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一路没有说话。
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夜巡的鬼差们远远看见他们,纷纷避让。
寒幽小筑门口,荼荼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殿下,”她轻声道,“您明日还去枉死城吗?”
“去。”
“那我陪您。”
她推开门,走进偏房。
门轻轻关上。
荼荼背靠着门扉,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台上,引魂藤的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它又往上蹿了一截,卷须缠上她新搭的竹架,细细的、软软的,像在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荼荼看着那株藤蔓。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还来得及。”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隔壁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服那盆藤蔓,还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隔壁主屋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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