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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波 “见面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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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过两遍，走廊里很快涌满了人。
何一盛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他那个白色的单肩包，回头冲竹有余和江徊招手：“走，吃饭去。”
竹有余把桌角的笔收好，跟着起身。江徊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
几个人顺着人流往楼下走。阳光从走廊窗户外斜斜切进来，落在校服肩膀上，温柔了少年的眉眼。
“对了余哥，记得办饭卡。”何一盛侧过头，声音混在人群的喧闹里，“昨天光带你熟悉环境，你没忘吧？。”
“记着的。我不是鱼。”
“要不你以后改名叫‘竹有’得了。”
竹有余：？
去你的。
“逗你玩的。”何一盛笑道，“你先去吧，我们帮你打饭，不然两边都人多。”
江徊一只手覆上他的肩膀：“有什么忌口吗？”
竹有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线条有点僵硬：“……没事，我跟你们一起吧。”
“要打电话的，”程澈在旁边补充，镜片反射着太阳光，“老师要跟家长核对一下信息，走个流程。”
竹有余微微垂着眼，看脚下一级级台阶。
阳光把台阶的棱角照得发白，他数着那些明暗交接的线，一条，两条，三条。
何一盛在前面催促：“快走快走，去晚了食堂没位置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胖死你。”
“你不吃？那刚才念叨烧茄子的是谁？”何一盛毫不客气回怼贺汀。
“你中邪了吧？能听见天籁之音是你一辈子的福分。”
*
一行人穿过教学楼前的银杏小道，风卷着几片早黄的叶子落在脚边。程澈一路都在念叨早上数学小测的最后一题。
“完了完了，我好像有一个答案没舍掉……”
江徊走在他身侧，一直很安静。直到人群挤过来一瞬，他很轻地往竹有余这边带了一下，替他挡开旁边撞过来的人。
竹有余侧头看了他一眼。
“四中人多，有时候鞋子都能被挤掉。你小心一点，到时候不知道会被踢到哪里去。”
竹有余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友好的笑容。
*
食堂比早上拥挤太多，蒸汽从窗口漫出来混着饭菜香，把大厅烘得暖融融的。何一盛熟门熟路领着他们拐到人少一点的队伍，一路还在给竹有余指：“这个窗口的烧茄子稳定，不踩雷。”
“那边鸡块看运气，有时候全是淀粉，发硬发干。”
“番茄炒蛋可以拌饭，就是偶尔偏甜。”
程澈立刻反驳：“那是你的个人观点，我觉得还行。”
“之前我们班还有一次投票呢。我，代表大众。”何一盛振振有词。
贺汀不紧不慢插了一句：“我记得你放暑假前还说食堂的粥像刷锅水呢，你今天不也喝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喝了？我吃的是包子。”
“包子皮那么厚，你也吃得下去？”
“我吃馅。”
“那皮呢？”
“扔了。”
“啧啧啧小朋友浪费可耻。”
“那你吃。”
“我不吃你剩的。”
“你俩能不能安静点，排队呢。”江徊给了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
他收回手的时候，顺便给排在后面的竹有余来了一下。
“我*****……”
竹有余想骂人。前面这个不知好歹找揍。
“见面礼。”
不知好歹眼疾手快按住他伸出一半的巴掌。
竹有余翻了个白眼。
其实，他从前从不知道一顿午饭前的碎碎念也能这么满，满到几乎要把那些空落落的地方一点点填上。
以前在那个家里吃饭的时候，桌上永远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有时候连这个声音都没有——因为没有人在家。
五个人端着餐盘找到一张靠边的桌子，刚坐下没多久四周就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广播里模糊的新闻声揉在一起，让人心里很是舒服。
竹有余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烧茄子软糯，番茄炒蛋酸甜，狮子头入味。他吃着吃着开始放空自己，筷子悬在碗上方。
“怎么了？”何一盛咬着筷子看他，“不合胃口？”
“没有，”竹有余回过神，摇头，“很好吃。”
“那你发什么呆？我还以为你在狮子头里吃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程澈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上次你在菜里吃到一根头发，嚷嚷了十分钟。”
“那能一样吗？那根头发是卷的，谁知道它烫了几遍，上面有多少染发膏。”
贺汀筷子敲敲他的碗沿：“你能不能别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个。”
“我说的是事实。”
江徊微笑：“事实就是你吃到了头发，然后你又去打了第二份，第二份里没有头发，你吃得比谁都香。”话音未落，何一盛自己先笑起来。
*
吃完饭，贺汀和程澈先回教室午休。何一盛要陪竹有余去办饭卡。
“徊哥，一起走啊。”
三个人沿着食堂安静的侧廊往管理处走。走廊很长，光线偏柔，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
何一盛走在最前面，一会儿摸摸墙上贴的公告，一会儿踢踢地上的小石子，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离谱。竹有余跟在他后面，江徊走在最后。
江徊在后面突然拍拍他的肩膀，快走几步和他并排：“号码记清楚了，千万别学前面这个姓何的，上次他去补办，把号码记错了一个数，打了六次没人接听，他还以为他爸不要他了。”
前面的何一盛：……
“徊哥，你再这样下次不带你来办饭卡了。”
“还不是你求我来的，别人都不愿意来。”
管理处的门虚掩着，里面坐着一位穿灰外套的老师，表情严肃，嘴角下撇。她正低头整理一叠崭新的饭卡。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办饭卡？”
“嗯，老师，新转来的。”何一盛连忙开口，“是他，竹有余，高二五班。”
老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输入名字，核对完信息，抬头道：“监护人电话，我打一个确认身份，学校规定。”
“老师，他手续都齐全的。”
“齐全也要核实，”老师语气平和，“万一不是本人，丢了谁担？号码多少？”
她推过学校的移动电话。
竹有余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仔细回忆着那串略微有些生疏的号码：“1……3……7……”
他输完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按下拨通。
嘟嘟——嘟嘟——
等待音一声一声。
无人接听。
空气安静了一秒。何一盛终于看出不对劲，放轻声音：“没人接吗？要不……再打一次？”
竹有余从鼻子里轻嗤一声，再一次按下拨通。
这一次，电话响到第六声才终于被接起。那边很安静，过了两秒才有声音传过来。
“干嘛？”是一个女人，语速很快，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办饭卡，监护人确认一下。”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爸在睡觉，昨晚加班到凌晨。”
“学校规定。”
“规定规定，一天到晚都是规定，”那边不耐烦起来，“你就不能自己跟老师说说？”
“我能行还要打电话？”
话说完，他开始反思自己语气是不是太轻了。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行行行，我知道了，等你醒了我让他回过去。”
“现在就要。”
那边没再说话。听筒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搁在桌上，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含混的。
“有余啊……怎么了？”
“办饭卡，老师要确认。”
“哦……办饭卡啊，”那边顿了顿，“那你让老师接一下吧。”
竹有余把手机递给管理处的老师。老师接过电话说了几句，语气客客气气的，无非是确认身份、知晓情况、麻烦多照顾。竹有余站在旁边等着，垂着眼睛，看桌上那叠还没发完的饭卡。
电话挂断。老师抬眼打量了他一下，没多问。刷卡、充钱，几分钟后，一张崭新的饭卡推到他面前。
“好了，拿去吧。别丢了。”
竹有余接过那张薄薄的塑料卡。冰凉，光滑，蓝白的配色，一如校服。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然后放进口袋里。
*
走出管理处，阳光正好。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光来，落在地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风一吹就晃。
何一盛在旁边乐呵呵地说：“搞定！以后吃饭就方便了！下午还有体育课，我跟你说——”
他还想说什么，江徊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教室吧，午休快开始了。”
何一盛这次没理他。
“你们知道吗，三班那个谁，上课睡觉打呼噜，被老师录下来当闹铃了。”
“你听谁说的？”
“三班的人自己说的。”
“三班的人说的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
“上次三班的人说食堂要开奶茶店，你信了，等了一个月，开了吗？”
“至少我每次路过食堂都会看一眼。”
“有吗？”
“没有。”
“那你还信？”
*
回到教室，午休铃刚好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
竹有余坐回位置，把饭卡放进桌肚最里面。指尖碰到塑料边缘，冰凉。他把手收回来，也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明明很累，却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脸朝窗户，阳光透过眼皮，一片暖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桌肚里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吓到他。
竹有余没动。
又过了几秒，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被悄悄塞进他桌肚，落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竹有余有点好奇。
他闭着眼，手指在桌肚里摸索，抓到了那个小东西，把它攥在手心。圆圆的，有点鼓，边缘带着锯齿。
有包装袋。
竹有余不想让人发现，但他忍不住。他把头埋在手臂里，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清楚了。抹茶味悠哈。绿色的糖纸在午休的昏暗光线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哑光的光泽。
江徊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做题，翻书，呼吸平稳。竹有余听见他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竹有余趴在桌面上，感受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把冰凉的桌板捂热。眼睛闭得很紧。阳光从窗外落在他后颈，像在抚摸。
糖纸上，另一双手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隔着薄薄的糖纸。
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