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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周末 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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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下起了小雨。
雨声很轻,嘀嗒、嘀嗒的,像是谁在轻轻敲着玻璃。苏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刚好能让风进来,又不会让雨打湿窗台。风里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房间里橘子香薰的甜,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光是待在这里,就足够了。
“抱歉啊。”苏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昨天失约了,今天又下雨。”
我转过头。看着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脸,眼睛望着我。
“没事。”我说,“下次补上的话,我就没问题了。”
其实真的没什么。又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事,也不是她的错。我只是……有点想看看她。就只是这样。
“现在的话,不如学习一会?”
她眨了眨眼。
“予安你果然最好了!不过嘛,你看——”
“打住。就算夸我,你要写的东西也丝毫不会少哦。”
我太了解她了。接下来她一定会说,今天外面下雨了,不如先放松一下。这种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欸——”她果然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瘫在桌子上,拖长了调子叹气,“下雨天根本就不适合写作业啊予安!这种天气就该窝在被子里玩游戏,吃甜的!写作业什么的,太煞风景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其实我觉得下雨天挺适合写作业。雨声会把外面的世界都隔开,更容易让我静下心来。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她能安安静静写完几张卷子。
她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睛都会偷偷瞟我,做些卖萌的动作,以此让我松口。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也就这一次而已,我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她做的话,我或许会放宽一点标准,毕竟我只是借着“监督作业”这个借口,光明正大地的想要霸占她一个下午的时间……不行,我终结了这个危险的念头,我已经有好好答应了。
——进门的时候,苏阿姨确实交代过:“千万要让安安写完作业再玩啊。”
我点头答应了。
哎,起码要让她写完基础作业才能陪她玩。为了她好,也为了我自己。所以今天不能让她偷懒。最重要的是给家里的大人们留个好印象。
所以,无论如何,今天苏安至少都要完成布置好的作业。
她写到某一道题的时候,手停住了。
我知道她卡在哪里了。
“啧。”
她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想来是需要我的帮助了。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动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完完全全盖住了她握笔的手。
不对。
这种“身体先于脑子”的话,根本就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我在伸手的那一刻,明明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想碰她,只是想共享彼此的温度,只是想借着学习的名义,越过那条我假装看不见的界限。仅此而已。
“呀——”
苏安的反应同样吓到了我,她迅速抽开了手,站起来身子,眼神飘忽,“那个,我,我去倒杯水!”
她走了。
或者说,是逃走了。
我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缩手?
只是碰了一下手而已。以前我们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分享同一杯奶茶,牵着手逛完整条街都没问题的。以前明明是没问题的。
可是她刚才像被烫到一样躲开的样子,是骗不了人的。
胸口好闷。窗户明明开着,风吹进来,我好像吸不到。吸不到空气。
她是不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了?
不。不对。
我甚至不敢去想,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那种温软的触感。是我们都长大了,还是说,只有我一个人,还抱着小时候的理所当然,越过了她划好的界限?
网上好像说过,会有一种人在长大了就会和朋友保持一定的距离。我记不清在哪看到的。当时觉得跟我没关系。现在突然想起来了。可是她明明会搂着我的胳膊。为什么我不能手把手教她?
越想越乱,越想越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彻底理解什么是剪不断理还乱。
也许是害羞?也许是反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了。
不敢想。
怕自己自作多情,更怕真的是后者。
我没什么朋友。能抓得住的,只有苏安。
如果连她都觉得我的触碰不舒服,那我还剩下什么呢?
雨还在下。嘀嗒,嘀嗒。明明和刚才一样的节奏一样,可听起来却要烦人了不少。
门口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我收回所有思绪。明明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沉重的打铁声……呼,害怕。苏安进门的那一刻,会说什么样的话?
门被轻轻推开。苏安探了个脑袋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
既然是我先吓到的她,理应我先道歉。
“对不起——我。”
“对不起——我。”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苏安抿了抿嘴唇,小声说:“你先来?”
我摇了摇头。比起我自己的歉意,我更想先知道她的想法。“你先说吧。”
“哈哈。”她笑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又是平时那种欢快的语气。“都怪我走神啦,魂都飘出去了。你刚才一摸我手,我下意识以为是老师来了呢。吓我一跳。”
是苏安会说的话。或者说,是我想要相信的话。胸口堵着的那团软乎乎的东西,似乎一下子散光了。
“那你要准备对我说什么?”她把一杯水推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会反感摸手了呢。”
她摸着后脑勺,发出“嘿嘿”的憨憨笑声,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红晕:“这样啊,让你误会了啦,对不起对不起。”
“那……这道题。”
她把作业本往我这边推了推。指尖点着刚才卡住的地方。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你……”
她没说完。
我说:“好。”
然后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就一点。
既然是误会,那我离得更近一点,应该也没关系吧。如果以后都要保持距离的话,我会受不了的。
这次我没有碰她的手。我用笔尖点着题目,一步一步讲给她听。声音尽量放平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握着笔的指尖,有点发麻。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脑袋凑得很近。头发偶尔蹭到我的胳膊,痒痒的。那种痒顺着胳膊一直窜到心里。我讲题的速度越来越慢。脑子里一半是公式,一半是她凑过来的侧脸,还有她眨动的眼睫。
以前没有这样过。
既是享受,也是煎熬。享受她离得这么近,煎熬的是必须藏好这份悸动。
“听懂了吗?”我讲完最后一步,侧过头。
她没立刻回答。
大概过了两秒——也可能是三秒——她才点点头:“嗯。”
然后又加了一句:“予安老师。”
后面那四个字,咬字很慢。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加上“老师”两个字。以前不叫的。
可能是开玩笑。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
她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晃着腿看我。
“终于写完啦!予安老师你看!终于结束了!”
我仔细核对了一下。步骤都对。只有一道题算错了数。
我用红笔在那个地方画了个圈,正准备要提醒她的时候,被她打断。
“改错题什么时候都行。”她从抽屉里掏出两个游戏手柄,举到我面前,“现在我累了。能不能陪我玩一会儿?”
反正就算我不答应,她也肯定没心思再改错题了。
“好。”我点了点头。
更何况,今天剩下的时间,本来就该是和她一起的。
她笑着把手柄塞到我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指尖,温温的,软软的。她没有躲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握着手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雨还在下,嘀嗒,嘀嗒的,和最开始一样温柔。
我侧过头,看着她盯着屏幕的侧脸,心里的悸动像雨里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