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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竹寺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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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你也该看明白了。琴霜姐姐是个有主意的,你且下去吧。”
赵芙缓缓起身,轻轻扶上纪桉伸来的手,缓步向内室走去。小腿上被树枝划伤的创口早已结痂,可每逢阴雨天或是走动稍急,依旧会隐隐作痛。
比这皮肉之苦更让她心下不安的,是那日慌乱间被划破的裙摆。
那条淡蓝色留仙裙,她穿着赴了晚宴,满殿人都瞧见过;后来她在玉清殿外夹道摔倒,被树枝勾破裙摆,那屋脊上的黑衣人也看得一清二楚。若那人是皇后的心腹,只需稍加联想,便能将赵坤中计一事,与她牢牢绑在一起。
那样确凿的痕迹,她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找不出来。
赵芙每每想到此处,便心头发沉。
人人都说琴霜如今如履薄冰,可在这深宫与侯门夹缝之间,她赵芙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如临深渊?
她的伤本只是皮肉之苦,休养一段时日便已大好。只是她一味缩在太后宫中,得过且过,安稳一日便是一日。太后疼惜她,也乐得她留在身边解闷,宫中上下便也无人多言。
皇后那边倒是反常地安静,一连多日没有半点动静,连素来跳脱的赵芷也乖乖闭门不出,宫中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
赵芙在宫中实在憋得久了,便向太后请旨,回了镇国将军府。
后来她才隐约听闻,皇后近来正与王丞相在前朝之事上争执不休,两人各不相让,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皇后自顾不暇,哪里还抽得出手来专门与她计较。
回到将军府,谨思与琴霜二人也一并跟着回来了。
赵芙懒得再与她们虚与委蛇,直接唤来孙管家,吩咐将谨思安置在西侧小院,明明白白昭示众人——她早已不是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至于何时给她一个正经名分,赵芙根本无心关心。晋王与贴身侍女闹出苟且之事,传出去终究是皇家丑闻,她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平添口舌是非。
回府的日子,倒算得上安稳平静。
偌大的镇国将军府依旧是旧时模样,占地广阔,庭院深深,只是常年无人精心打理,许多楼阁廊柱都已陈旧斑驳,甚至有些地方年久失修,略显荒凉。
赵芙闲来无事,便索性带着下人慢慢修整园子。命人重新砌了亭台,粉刷了院墙,又在空地上种上各色花草,移来竹树。纪桉瞧她整日闷在心里,便时常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两人私下说说笑笑,倒也冲淡了不少愁绪。
因宫中那一场风波,她耽搁了许久未曾去净竹寺上香。母亲与萧砺的牌位,都供奉在那里,一得空闲,她便想着择日前往。
盛夏时节,日头毒辣,晒得人喘不过气。赵芙索性早早起身,天刚蒙蒙亮便备好香烛供品,往净竹寺而去。
净竹寺离京城不算太远,却也要走上近一个时辰。
经了玉清殿一事,太后对她越发放心不下,特意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悦榕姑姑前来将军府,一是帮着管束府中下人,二也是替她坐镇府中,免得再有人暗中拿捏。有悦榕姑姑在,赵芙确实省心不少。
悦榕姑姑行事利落,看人极准,到府没多久,便重新挑拣调教了一批伶俐稳妥的丫鬟在赵芙身边伺候——雪悠、行雨、晴风、轻雾四人,皆是手脚勤快、嘴风严谨的;又另外提点了冬葵与似云两个小丫头,专司杂务。
至于琴霜,悦榕姑姑二话不说,直接打发去了西侧院,与谨思一处。
曾经情同姐妹的两人,如今一个是半主半婢的院内人,一个是被发落的旧仆,究竟能不能和睦相处,便不是赵芙需要费心的事了。
没了这两个日日在身边窥探打探的人,赵芙只觉得浑身轻松,连伸个懒腰都格外舒畅,不似从前那般时时束手束脚、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掂量。
“还是太后娘娘最疼我,派了姑姑过来替我料理这些琐事,倒叫我彻底没了拘束,实在舒心。”赵芙倚在廊下,望着院中新栽的花木,温声笑道。
悦榕姑姑是人中精怪,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感激——这是在谢她干脆利落地处置了琴霜。她微微欠身,笑道:“公主的孝心与懂事,太后娘娘心里明镜一般,自然处处护着公主。只是娘娘年岁渐高,精力有限,不便过多干涉后宫外事,公主莫要往心里去才好。”
她这番话,也是委婉替太后解释。那日玉清殿之上,太后虽为她撑腰,却也未曾彻底与皇后撕破脸,难免怕赵芙心中生出隔阂。
赵芙闻言轻笑,摇了摇头:“姑姑多虑了,荣嘉怎会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太后娘娘的恩德,我早已铭记在心,永世不敢忘。”
一句话,打消了悦榕姑姑的顾虑。
为防谨思在西侧院暗中生事,赵芙特意吩咐晴风,带着小丫鬟紫茗一同过去伺候,明着是照料起居,实则也是就近看管,免得旁人说她怠慢旧人,落人口实。
今日陪同她前往净竹寺的,是悦榕姑姑新挑上来的雪悠。
这姑娘性子活泼,说话古灵精怪,嘴又甜,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些府中趣事,倒替赵芙解了不少闷。
“公主这般虔诚,早早便赶来上香,夫人与萧将军在天有灵,必定能体会到公主的心意。”雪悠望着她眼底淡淡的倦意,软声安慰。
赵芙轻轻摇头:“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只是清晨凉快,赶路不那么辛苦,免得日头上来,晒得难受。”
雪悠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暗道:公主虽已是寡居之人,可骨子里,终究还是个心性单纯的小姑娘。
一路行来,倒也算顺畅。待到净竹寺山门前,赵芙一眼便看见,从小一同长大的小尼姑灵玉,早已等候在门口。
“天气这般热,你怎么还在门口站着?也不寻个阴凉处躲躲。”赵芙下车,快步走上前。
灵玉笑着合十一礼:“贵人前来,莫说在门口等,便是去山脚下迎接,也是应该的。”
赵芙佯嗔着瞪了她一眼。
两人年少初见时,谁也不服谁,像两只竖起毛的小兽,动辄便斗嘴较劲,为此没少一同被师太罚抄经书、挑水劈柴。罚着罚着,情谊反倒越来越深,从小一起爬墙上树、偷摘果子,没少闯祸。多年相交,早已是彼此心底最放心的挚友。
灵玉身世凄惨,自幼无父无母,连自己的生辰年岁都不清楚,全靠若生师太慈悲,将她带入净竹寺,才算有了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上月十五,你本该来上香的,怎么没来?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灵玉引着她往寺内走,压低声音关切问道。
赵芙将带来的经书与供品一一放到案上,淡淡笑道:“宫里确实出了一点小波折,不过都已经过去了,不必挂心。”
她不愿将宫中的凶险算计、阴谋龌龊告知灵玉,免得平白让她担惊受怕。
“没事便好。”灵玉松了口气,指着院角方向笑道,“静心堂的桂花都已结了骨朵,风一吹便有淡淡香气,好闻得很。再过些日子花开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你可不许再失约。”
“那是自然。灵玉大师的手艺,错过可是一大憾事,我便是天上下刀子,也必定赶来。”赵芙打趣道。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供奉大殿外,一道身着淡青色水墨长衫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是旁人,正是王永庭。
灵玉见她忽然顿住目光,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好奇道:“阿芙,你认识这位檀越?他可是常客,这段日子时常来祭拜萧将军,一来便是许久。”
赵芙心头微惊,还未及多想,王永庭已行至殿前。
“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将军。”赵芙收敛心神,屈膝轻轻一礼,抬眸望向他,眼底难掩意外。
王永庭拱手回礼,举止端方,分寸恰到好处:“下官见过荣嘉公主。偶然得知此处供奉着萧将军灵位,便时常过来上一炷香,略表心意。”
赵芙听他说得坦荡,倒也挑不出半分不妥,轻声应道:“萧将军当年战死沙场,尸骨未还,只得在此立上牌位,聊寄哀思。劳将军挂怀,荣嘉感激。”
“我与萧将军曾同殿为臣,平日里多有往来,十分敬佩他的为人风骨,算得上是故交挚友。公主不必如此客气,反倒生分了。”王永庭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赵芙垂首,不再多言,静静立在一旁,等他为萧砺上了香,这才一同缓步走出大殿。
“将军今日前来,只为祭拜萧将军?”赵芙随口问道。
“一来是祭拜故友,二来,也是为家母祈福。”王永庭淡淡答道,“母亲年事已高,常年身子不适,特来寺中祈求平安。”
“原来如此。”赵芙微微颔首,“既是为令堂祈福,荣嘉便不便多叨扰将军了。我与灵玉师父还有几句私话要说,就此别过。”
说罢,她不再多留,屈膝一礼,便转身与灵玉一同离去。
王永庭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眸色深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