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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祈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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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粉色的雾气就被黑暗取代,裴若饶有兴致地四处乱看,即便什么都看不到。
等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他才感觉到自己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活动了一下身体,摸索着发现这是一个衣柜内部,唯一的光线从柜门之间的缝隙照射进来。裴若坐直了身体,这样的景象让他有一种熟悉感。
“难道是看着打不过我了,才把我转移到这种地方?”这种空间转移的能力还真是麻烦,怎么不把他们自己转移走。
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外面传来,裴若准备要推门出去的动作顿住,所有声音不由分说进入了早已空白一片的大脑。
“……裴若到底跑哪里了,这边已经是禁止探索的区域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他擅自离开队伍,为什么还要我们去找……天快黑了,先退后安全区域。”
责怪抱怨的语气从不同人的嘴里发出,却都让裴若的身体战栗,他想起来为什么这个地方会让他有这种熟悉感了。
快跑、快跑!
裴若想推门出去,身体却被困在这个僵硬的动作里,动弹不得。
这一次,也死不了吗。
这时的裴若还是陇右基地普通的探索队员,被派到附近的大城市执行探索任务,和其他队员一起清理进入到安全区域的丧尸。
探索队的风餐露宿让裴若太累了,意外和队伍走散之后就躲进家具店的衣柜里休息,没想到其他队员会来找他。
一秒、两秒……
裴若心里数到第三秒时,毫无准备的探索队员被觊觎多时的成群丧尸团团包围——
还有病毒的利齿刺破颈部皮肤的瞬间,丧尸也被一枪爆头,巨大的枪声在所有人耳边炸开,更多更远的丧尸被枪声吸引,蜂拥而至。
持续的耳鸣声成了队员最后听到的声音,下一秒——
黑黢黢的枪管就被队员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手指一按,血液混合着脑浆四处飞溅。穿着探索队服的躯体轰然倒下,炸开的头颅朝向裴若的方向,失去神采的双眼似乎和柜门后的眼睛隔空对视,带着滔天的恨意。
这一道枪声像是惊醒了在场的每个探索队员,每个人的眼里都透露出绝望,未被感染的队员没留退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放出精神体。
毫无章法、战术、作战计划,一道道枪声响起,丧尸和人类的躯体相继倒下,最后只剩下丧尸对尸体的咀嚼声。
陇右基地探索队队训第一条——被感染后需自行了断,不为后来者增加敌人。
裴若眼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切,后悔、绝望、愧疚……无数负面情绪在他的内心翻滚,单薄的柜门成了千斤重的钢板。他不再有勇气和力量推开这扇门。
这时的裴若年纪太小,不知道人类连死亡都需要挽回。此后夜深梦回,都在悔恨没有出去和他们背水一战,他的懒惰和懦弱害死了所有人。
一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可这一切都不会因为这滴眼泪发生改变。
裴若平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仗着高等级觉醒者的身份受尽优待,即便是上个基地严厉的负责人,也没有让裴若受到真正意义上的伤害。
狭小的空间里他听到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颤抖,又好像是外面的丧尸用石化的牙齿咀嚼生肉时发出的声音。
灭顶的恐惧和绝望萦绕在裴若周身,他这才真正感受到了原来自己也会死去,会和外面的探索队员一样,带着绝望死去。
他应该死去的,外面的那些人就是因为他,才踏入这片区域,他应该用自己的命去偿还他们。
裴若用了仅剩的力气,举起颤抖的手,就要推开这扇门——只需要一点动静,那些丧尸就会冲上来将他啃食干净。
当手指触碰到冷硬的木门,裴若这才发现,从前引以为傲的勇气此刻变得微不足道,于是更多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如河水淹没他的软弱、他的懦弱、他的无能。
其实在裴若还是孩童的年纪,他就在这样充斥着黑暗的环境里生活了很久,仅有的光源是牢房外的昏暗路灯。
那时裴若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是邻居,耳边都是听不懂的呢喃,祈求上天恕罪,让本该降临于全人类的惩罚由他一个人承担。
“……我们造出了魔鬼、魔鬼!他们的利齿会撕破人类的所有防护,这一切都是徒劳,人类将会灭亡!”
他明知道地上早已翻滚过无数次的石子不会再给他新的答案,还是一遍遍地捡起抛下,用着苍老哑掉的声音重复祈求:
“薄薄之土,难承天怒,祈天愿地,得一线生机!”
这是裴若躲在衣柜里的第三天,探索队的尸体在阳光的暴晒下发出阵阵腐臭,浓厚的味道引来成群结队的丧尸和乌鸦盘旋。
他找不到离开的机会。
又或者说,裴若不想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渺茫机会。
他能去哪呢?
他就应该和这些被他害死的队员一起死在这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连梦里都是地上成片的森森白骨。
只有这样轻易地死去,才不会在悔恨中度过一生。
在这之后又活了多年的裴若想,苏毓应该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死去的吧。
她已经在恐惧和懊悔中度过了三分之二的人生,面对苏稔时不由自主的亲近和抗拒让她整个人矛盾割裂,最后才在死亡里解脱。
在“E”提出,用苏毓的死换取南海基地不被丧尸潮淹没时,主动自我了断。
如果他死在这天就好了,裴若再一次想道。
但很显然,事情没有如他所愿。
老头每天都很忙,没有时间搭理试图和他说话的裴若。裴若每天也很忙,忙着不停和老头说话。
“这是洗涤罪孽的最后时间,人类的罪恶将在此终结!”这是老头的第二种样子,裴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时候打扰老头,他就会得到一顿臭骂,因为裴若同样是没被洗清的罪孽。
实在饿得受不了,裴若咬了一口藏起来的馒头,嚼了很久,干硬的馒头才在口腔里软化,成了能咽下去的食物。外面送的饭菜越来越敷衍,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食物,他只能一点点把现在的食物攒着。
躲在狭小衣柜的第七天,此时的裴若已经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喝水,全身瘫软无力地趴着。
可能死到临头的时候,人的嗅觉会变得更灵敏,裴若的鼻子轻轻动了下,他闻到了浓烈的花果香。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香味的来源,眼皮合上,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睁开眼睛了。
隔壁的老头被带走了,可能是死了,可能是被放走了。可是这么一个疯疯癫癫,连食物被裴若拿走都不会反抗的老头,在外面要怎么活得下去呢。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单薄的柜门被人一脚踹开,“最终还是要被丧尸吃掉吗。”带着这样的想法,裴若猛地睁开眼睛。
一大群人从牢房外带着刺眼的亮光冲进来,发现了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的裴若。
砰——
苏稔又一脚把门彻底踹烂,俯身把角落里蜷缩着的裴若一把抱起。
怀里的裴若两颊和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呼吸脉搏微弱。苏稔瞥了一眼被放到对角角落的探索队水杯,心下了然,声音淡淡道,“想赎罪等回了基地,一堆事等着你做。”
裴若的呼吸微弱绵长,头靠在苏稔肩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稔就在眨眼间化成了一群黄黑相间的蝴蝶,扑向一瞬间悬空的裴若。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发生,成灾了的黑脉金斑蝶从裴若的身上穿过,什么伤害都没造成。
一声鹿鸣凭空传出,惊扰了蝴蝶,它们四散在裴若周围,试图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机会。
换了角的麋鹿出现在裴若身后,及时驮住了下坠的主人。
裴若眼角残余的泪还未拭去,眼底的冰冷却先逸散开来,“你们不该这样做的。”不该让这些夜深时分惊扰人的恐惧公之于众。
闪着寒光的利刃朝一直站定的裴若袭来,埃伦进入裴若的幻觉尝试在里面杀死他,埃迪则尝试对他的□□下手。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裴若的脖子,一只腐烂发黑的手掌握住了利刃,力气之大让埃迪的刀刃不能再前进半分。
抬眼看去,埃迪瞳孔一缩,原本应该躺在解剖床上的丧尸坐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个距离埃迪甚至能看到没有缝合的胸腔里萎缩腐烂的内脏。
松开刀柄退开几步,埃迪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恢复了行动的丧尸,他不确定这是不是研究员留下的样品。
陷入幻觉的裴若眼珠动了动,像是就要从幻觉中醒来。埃迪来不及多想,从后腰掏出另一把匕首,有些着急地朝裴若划去。
他的能力不能给陷入幻觉的人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只能让人在陷入恐惧之时最大程度地放松警惕。对着没有自主意识的丧尸来说起不到作用。
埃迪的每一招都被丧尸几个动作间挡了回来,两把刀刃对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埃迪的手臂肌肉开始发酸。
察觉到不对,埃迪停下动作。果然,那丧尸也停下动作,并不主动攻击。
脑中闪过什么,埃迪突然意识到,研究所的实验可能成功了。这个丧尸这么护着被伪装成研究员的男人,大概是之前被下了指令。
没等埃迪有更多想法,老人摸样的裴若睁开眼睛,从幻觉里清醒了。
只看一眼,裴若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况,从只有烂肉和骨头的手掌里拿过匕首,扭身朝不远处的埃迪刺过去。
一道清脆的声响,带着怒意的匕首就被拦截在身前,埃迪面上不显,心里着急弟弟怎么还不来帮忙。
想着事情,动作就跟不上裴若的攻击,小臂登时被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流不止。埃迪连忙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没注意被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撞倒在地摔裂开一个角,清雅的茉莉花香顺着水流开始在实验室里弥漫。
裴若的鼻子一动,再次闻到这股熟悉的茉莉花香他没再捂鼻,登时没了脾气,“算了,你的命已经被人预定了。我不跟他抢。”
没了打斗的兴致,裴若甩了甩震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浓郁的柠檬香盖过茉莉,飘散在空气中,被所有人吸入肺腑。裴若挥了挥手,老头的皮囊一点点从身上剥离,恢复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黄黑相间的蝴蝶落到麋鹿湿润的鼻尖,轻飘飘的触感让它打了个打喷嚏,落单的蝴蝶很快飞走,回到它的同伴中间。
一直默不作声的埃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金发少年,轻描淡写道:“忘了告诉你,我的精神体有毒。”
裴若的手指点点下巴,有些傲慢道,“是吗,之前也有个人这么说过。”
“大言不惭——”埃伦本想控制精神体继续攻击眼前的人,但很快发现,他的精神体失去控制了,成片的蝴蝶朝他扑来。
“啊——”惨叫声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响起,他被自己的精神体包裹吐丝,成了个巨大洁白的茧。
裴若轻轻摸了摸麋鹿新长出来的小角,“看来你的毒性没有他的强。”
安景经常吃苏稔那些带有毒性的精神体,总会生出点抗毒性。
处理完一个,还剩一个。裴若有些头疼地看着倒在另一边的埃迪,为难道:“你可不能死在我手里啊。”
半小时后。
埃迪从昏迷中醒来,这才发现自己和弟弟在货车上睡了很久。
大脑下意识地忽略睡着的原因和一片空白的记忆。
没敢耽误太久,埃迪晃了晃头让自己清醒点,踩下油门就带着睡梦中的埃伦向中心城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