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缺心眼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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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京城总是很干燥。
在东城区某幼儿园里，程澈正低头专注地涂鸦画纸。
“你涂错色了。”同桌指着他的画说。
程澈手中的蜡笔顿了顿，装作没听见继续用力涂。
“你聋啦，”同桌又凑过去，热气呼他耳朵边，“涂错啦，彩虹没有黑色！”
程澈讨厌这位新同桌，扭过身子不理人。
卓颜歪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刚要举起手，程澈猛地转过身掐住他胳膊软乎乎的拜拜肉。
“嘶……”卓颜缩起脖子，声音奶唧唧地，“疼……”
“别、告、老、师。”程澈一字一句，手指力度越掐越深。
“放开我就不说！”卓颜疼得皱起小鼻子，另一只手胡乱拍他。
“真的？”程澈眯着眼睛。
“骗你是小狗。”卓颜说。
程澈犹豫着松开手。
谁知下一秒，卓颜弹簧似地蹦起，扯开嗓门大喊：“老师——同桌他——”
话没说完，程澈起身往卓颜扑过去，连同椅子把人摁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捂住卓颜的嘴。
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是卓颜毫不客气地咬了回去。
“你是狗吗！”程澈顾不上老师的尖叫，捂得更用力骂道，“说好不告老师……”
卓颜小嘴被捂得严严实实，骂不回去就伸手乱掐，使出吃奶的劲儿翻了个身。
指甲掐进肉里，程澈疼得咧嘴，闭着眼睛也开始乱掐，生平第一次干架，下手不知轻重，把卓颜掐得闷声大叫。
邻座的小朋友纷纷停下画笔观战，甚至有几个在拍手叫好。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老师想把他们拉开，却被挥舞着小胳膊小腿的卓颜误伤一记，“都给我起来！再打我叫家长啦！”
老师骗人。
明明先停手的是程澈，可老师还是通知了他妈妈过来。
程澈缩在办公室角落，小手捂着脸，嘴巴撅得老高。
指缝里，他模模糊糊看见那个大冤种在挨训，老师的声音都快把屋顶给掀了，句句都在指责他的新同桌如何不听管教。
“你爸知道你天天这么撒泼吗？”老师指着卓颜鼻子，“上课不是在说小话就是在顶嘴，专门给你换个好同桌……”
“他画得不对我还不能说啦？”卓颜义正严辞，“总不能误人子弟吧！”
“人家爱怎么画就怎么画，有你什么事儿？”老师肺都要气炸了。
其实要怪也怪她自己。
早上她把卓颜换到程澈旁边，原以为把皮猴儿塞乖孩子旁边总能安分点儿，谁成想才过了半天，俩崽子就莫名其妙给拧咕上了。
此时，办公室的门“哐”地一声被推开，卓颜他爸风风火火地赶来。
“对不起对不起。”卓辉一边道歉一边扫视四周，“另一位孩子没伤着吧。”
“我伤着了！”卓颜蹦跶过来，撸起袖子伸出圆滚滚的胳膊，“都被掐肿了。”
“闭嘴！”卓辉将他拽到身边，“天天犯事儿！”
“他同桌在那边。”老师指了指墙角，“那孩子平时挺安静的，想着能给卓颜做个伴儿，谁知上半天课就闹矛盾。”
卓辉看了眼程澈，随即揪着卓颜的耳朵：“说，干嘛欺负同桌？”
“他先掐我的！”卓颜嚷道。
“好端端地人家干嘛掐你？”卓辉问。
“他画得色不对。”卓颜说，“哪有彩虹是黑色的！”
卓辉愣住了。
作为眼科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他走到角落，蹲在程澈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小朋友，告诉叔叔，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程澈像只受惊的小蜗牛，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
“是不是打伤你眼睛了？”卓辉试探性地问，“还是说……觉得这里太亮，眼睛睁不开？”
程澈听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眼睛怕光，还分不清大人们说的红橙黄绿蓝，在他眼里只有哪个亮点，哪个暗点。
为了掩饰这个缺点，程澈靠着沉默和顺从来隐藏，白天太亮，他就不出门，电视刺眼，他就不看动画片。
可随着年龄增长，周围的光越来越多，户外的太阳，教室的白墙，甚至老师发的画纸都会让他眼睛觉得刺挠。
幸好，爸爸妈妈一个忙于做生意，一个满世界飞，至今都没发现他眼睛有问题。
于是这个小秘密，在程澈心底无声无息地长了好几年。
见孩子不说话，卓辉放柔了声音问：“你爸爸妈妈知道吗？”
这话是在程澈伤口撒盐。
程澈想起昨晚父母低气压的争吵，妈妈问他如果爸爸妈妈分开想跟谁？早上爸爸送他上学也问想不想跟爸爸单独生活？
他害怕秘密被戳破后，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
想到这，程澈突然呜咽起来：“我要妈妈……”
“爸！”卓颜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你怎么把我同桌弄哭啦？”
“一边呆着去！”卓辉一手将他拨开。
“你怎么不讲道理啊？”卓颜踮着脚嚷嚷，“他跟我打架都没哭，你说他两句就哭着喊娘了……”
卓辉瞪了他一眼。
卓颜抿了抿嘴，脸上挤出两个小梨涡，明显在偷着乐。
“咱不理他啊。”卓辉继续哄程澈，“叔叔给你检查一下好不好？相信叔叔，叔叔是医……”
“对对对！”卓颜又插嘴，兴奋地补充，“我爸专治瞎子，你要是看不见赶紧让他看看。”
“我不瞎！”程澈闭着眼睛冲卓颜大吼，“我看得见！你这傻子离我远点儿！”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卓颜跟他犟着，“关心你还骂我，你还不如小瞎子呢！”
程澈又毛了，朝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扑过去，一把揪住卓颜的衣领，小拳头胡乱砸向大概是对方面门的位置。
挨了一拳，卓颜也来劲儿了，当着老爸的面抬腿就踢，可程澈仿佛不知道疼，疯狂挥舞小拳拳砸他。
卓辉双臂一展，掰筷子般将俩崽子分开，左手按住儿子的后脖颈，右手护在程澈身前喊：“都消停点儿！”
最后程澈被带进一间教室，屋里窗帘低垂，只留一扇窗透进柔光，他终于能睁开些眼睛，认出房间里的钢琴，才知道这是音乐教室。
没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道浑浊的身影，他认得轮廓，这人不是妈妈，也不是老师。
“小朋友，”卓辉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老师联系过你妈妈了，她同意我先帮你做个简单的检查，能让叔叔看看你的眼睛吗？”
程澈的回答依旧是摇头。
“叔叔知道你看得见。”卓辉低头尽量对上他的眼睛，“但如果你想要看得更清楚，也许叔叔可以帮你。”
“能不能……”程澈有些心动，但细想又说，“别告诉我妈妈。”
“他们迟早要知道的。”卓辉耐心开导，“你现在才五岁，早发现早治疗，对你和爸爸妈妈都好。”
程澈又不说话了，低头攥紧拳头。
他害怕治不好……
“或者你先告诉叔叔。”卓辉拿出一张画，“这是什么吗？”
是他画的黑色彩虹。
程澈下意识伸手要抢，却被卓辉轻巧地躲开。
“你反应倒挺快。”卓辉笑了笑。
程澈凶巴巴地盯着眼前的叔叔。
“你知道你眼珠子在动吗？”卓辉又问。
不知道。
完全没感觉。
“你的眼珠子像这样。”卓辉俯身凑近，用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睛大幅度转动，“你自己察觉不到吗？”
尽管视线模糊，程澈还是被吓了一跳，他一直听大人夸他的眼睛漂亮，跟妈妈很像。
“如果不想一直这样，就让叔叔帮你看看，”卓辉坐端正后看着他，“你眼睛长得很好看，别浪费了。”
这次程澈摸着了鱼钩子，轻轻点了点头。
卓辉让他站在教室最后排的窗户，看看外边的风景是什么，仔细地描述一遍出来。
刺眼的光线程澈眼睛立刻涌出生理泪水，却还强忍着酸痛编造窗外有什么花，什么树。
接着，卓辉拿出纸片让他说颜色，程澈凭借对明暗度的记忆答对了对比强烈的黄和红。
然而当卓辉举起黑色纸片时，程澈果断回答红色。
卓辉察觉到他并非看不清东西，而是无法分辨颜色，心想这孩子居然能维持这个状态到五岁，要不特别聪明，要不特别能忍。
“真聪明。”卓辉扬起黑色纸片，“这张红色送你，背面有叔叔电话，拿给爸爸妈妈好吗？”
“我不要，”程澈端起小胳膊，“我没病。”
“没病也可以做检查嘛。”卓辉写下号码，把卡纸折起来，“当叔叔替卓颜给你赔不是，检查费用全免！”
程澈仍然不肯接。
门外被敲了两声传来老师的声音，说是程澈的妈妈到了。
卓辉应了声，回头把折好的卡纸递过去，“给不给你自己做决定好不好？”
这回程澈伸出手，却是拉住卓辉大手说：“别告诉妈妈。”
卓辉蹲下来，与程澈平视，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眼睛只是有点特别。”
程澈心虚，眨了眨眼睛问：“真的吗？”
卓辉摸摸他的头：“真的，别怕啊，叔叔是医生，也见过像你这样的眼睛。”
有这句话，程澈稍微安心了些，乖乖跟着走出教室。
妈妈说话声在走廊远远传来，他循着声音小跑到办公室，急切地喊：“妈！”
一双美丽动人的大眼睛望过来，“小澈！”
程澈支起委屈巴巴的小脸，张开双手求抱抱。
大眼睛走过来弯腰接住儿子，柔声问：“怎么跟同学打架了？”
程澈把脸深深埋进妈妈肩窝，闷声说：“我要回家。”
“素秋？”卓辉望着大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
“爸！”卓颜从办公室一头钻出来，抱住卓辉大腿夸张地扭来扭去，学着程澈撒娇道，“我也要肥家！”
然而，卓辉看都不看自己儿子一眼，目光焊死在于素秋身上。
于素秋怔了怔，缓缓地喊出：“卓……卓辉？”
卓颜的小脑袋左转右转，最后目光落在于素秋脸上，语出惊人地跟着喊了声：“妈？”
“胡叫什么！”卓辉一把把卓颜的嘴捂起来。
“唔！”卓颜发出不满地哼声，幽怨地瞅着爸爸。
“原来他是你儿子呀？”于素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澈把他脸给抓花了。”
“没事儿，都怪他自己嘴贫。”卓辉同样尴尬。
程澈在妈妈怀里动了动，微微睁开眼往门口看，走廊光线昏暗，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卓颜那一头乱糟糟的轮廓，嘀咕这烦人精还跟他妈妈说了什么。
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戏真多！
讨厌！
“听老师说。”于素秋又起了话头，“小澈的眼睛……”
“妈妈，”程澈赶紧搂住于素秋脖子，再次催促，“我要回家。”
他有点怕妈妈继续问下去，更怕那个口无遮拦的卓颜说些不该说的话。
“等下就回家啊。”于素秋轻抚他的小脑袋，接着继续问，“他眼睛咋了。”
程澈开始剧烈扭动，不想让大人们聊下去。
“他……”卓辉欲言又止，“要不上我医院先做个检查。”
“很严重？”于素秋下意识搂紧程澈。
“目前还不清楚，”卓辉说，“这种情况国内很少见，他好像……分辨不出颜色。”
“什么意思？”于素秋失措地看着他。
在孩子面前，卓辉极其为难地不想用“色盲”这个词，更加死死按住想要发声的儿子。
于素秋把程澈放下，捧着他俊俏的小脸仔细看眼睛。
“妈，我要回家，”程澈强忍光线带来的刺激，眼珠子不受控地颤抖着，“我不去医院。
于素秋心疼地把程澈重新抱起来，随后对卓辉说：“咱先上医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缺心眼儿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