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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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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悬鹑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剧痛,是种绵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遍布全身,尤其是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力。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殿梁——是十殿,他在十殿的客榻上。榻边点着一盏小灯,灯火如豆,将殿内照得昏黄而温暖。
他侧过头,看见梁望泞坐在榻边的椅子上。
不是平时的坐姿。梁望泞此刻几乎是半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银发散乱地垂落,有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闭着眼,呼吸轻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那身墨蓝长衫上还沾着斑驳的暗色——是血干涸的痕迹,有柏悬鹑的,也有他自己的。
柏悬鹑的呼吸滞了滞。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闷哼一声。
这声轻响惊动了梁望泞。
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那双金色眼眸睁开时,里面还有未散的疲惫,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他看向柏悬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榻边。
“别动。”梁望泞的声音有些哑,他伸手按在柏悬鹑肩上,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医官说你的魂血才补回三成,需要静养。”
柏悬鹑被他按回榻上,只能睁着眼看他:“殿下……您怎么样了?”
梁望泞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语气平淡:“无碍。只是神力透支,调息几日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柏悬鹑能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影,看见他起身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摇晃。
“您骗我。”柏悬鹑说,声音很轻。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在榻边重新坐下,垂下眼眸:“我用本源神力强行镇压了那只妖魂,加固了镇渊石封印。代价是……神力消耗过度,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全盛。”
柏悬鹑的心沉了下去:“那忘川的母菌——”
“晏清弦已经接手。”梁望泞打断他,“他用月老殿的秘法暂时‘冻结’了母菌的活性,延缓了孢子潮爆发的时间。但治本之法,还是要找到源头。”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泛着银光的玉简:“这是他半个时辰前传来的消息。影渊拍卖会的邀请函,他已经通过黑市渠道搞到了两份。时间定在三天后。”
柏悬鹑盯着那枚玉简,喉结动了动:“三天后……您的身体能恢复吗?”
“不必等我。”梁望泞将玉简放在榻边的小几上,“你和晏清弦去。身份伪装已经完备,背景故事你们也熟悉。到了影渊,见机行事,重点是查清‘冥心泪’的买家是谁,以及他们与忘川母菌、东极狱封印松动之间的关联。”
他的安排听起来很合理,但柏悬鹑听出了底下的不对劲——梁望泞在交代后事。
“您不去?”柏悬鹑问。
梁望泞抬起眼,看向他。那双金色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不能去。”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石头上,“动用本源神力镇压妖魂,触动了天道监察。十二个时辰内,我必须前往‘天命台’接受质询。”
天命台。
这三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柏悬鹑的胸腔。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那是三界共立的规则象征,独立于天庭、地府、人间之外,监察所有逾越界限的力量使用。阎王级别动用本源神力干预下界轮回,是重罪。轻则受罚,重则……剥夺神格。
“他们会怎么判?”柏悬鹑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梁望泞摇头,“按天条,我动用神力镇压妖魂,救下亡魂,是职责所在,罪不至重。但我为了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为了你,不顾忘川母菌的威胁,不顾可能引爆的孢子潮,强行在那种状态下动用本源神力。
这是“因私情失职”。
天条最忌讳的,就是“私”。
柏悬鹑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说话,想说自己不值得,想说为什么要这样,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梁望泞,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点疼,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所以您让我去影渊,”他哑声说,“是因为您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梁望泞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柏悬鹑,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柏悬鹑怔住。
“我是上古神玉化形。”梁望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生于混沌,长于昆仑,被点化后镇守地府三千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冰冷、坚硬、永恒。我的职责是维持轮回秩序,不该有私情,不该有偏颇,不该……为谁失控。”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痕浮现,光痕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流动的符文——那是天条的片段。
“天条规定,阎王失格,当受‘剥神之刑’。”梁望泞看着那些符文,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剥离神格,打回原形,重新变回一块无知无觉的玉石,镇于地府深处,直至下一次被点化——或许千年,或许万年。”
柏悬鹑的呼吸彻底停了。
他死死盯着梁望泞,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也不觉得疼。
“但天条也留有余地。”梁望泞收回手,金色光痕消散,“若受罚者能证明其‘私情’并未损害三界根本,反而有所助益,或可酌情轻判。所以——”
他看向柏悬鹑,目光专注得像要把他刻进眼底:
“你去影渊,查清真相,阻止孢子潮。这是证明‘私情’并未导致恶果的关键证据。也是……我唯一可能被轻判的机会。”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
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柏悬鹑看着梁望泞,看着他那张苍白却依然平静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眼眸里映出的、小小的、狼狈的自己。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三千年前那个在忘川边捡桂花的午后,想起那些朱砂痕,想起那本《约会观察笔记》,想起在东极狱空洞里,梁望泞抱着他时颤抖的手臂。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如果……如果我查不清呢?”
梁望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那便是我命中该有此劫。”
他说得很淡然,淡然到近乎残忍。
柏悬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不想哭的,但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想抬手去擦,但手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眼泪模糊视线。
梁望泞看着他哭,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柏悬鹑脸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哭了,伤口会疼。”
柏悬鹑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我不要您变成石头。”他哽咽着说,像个任性的孩子,“我不要。”
梁望泞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他没有抽回手,任由柏悬鹑抓着。
“柏悬鹑,”他低声说,“我守规矩守了三千年。从未逾矩,从未出错。直到遇见你。”
“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规矩之外,还有那么多活生生的东西。原来亡魂不是一个个待处理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名字、有故事的人。原来……我也会怕。”
柏悬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怕什么?”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怕你疼。”
三个字。
很轻。
却像重锤,砸碎了柏悬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整个人扑进梁望泞怀里,紧紧抱住他。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胸口的伤都开始刺痛,但他不在乎。他把脸埋在梁望泞肩头,眼泪浸湿了那片墨蓝的衣料。
梁望泞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柏悬鹑的背。
抱得很轻,像怕弄疼他。
殿内只剩下柏悬鹑压抑的哭声。
梁望泞抱着他,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金色眼眸望着虚空,里面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
过了很久,柏悬鹑的哭声才渐渐止住。
他松开手,从梁望泞怀里退出来,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我去影渊。”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不再颤抖,“我一定查清真相,一定阻止孢子潮。您等我回来。”
梁望泞看着他,缓缓点头。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个漆木盒子。
盒盖上的莲花纹,已经被朱砂彻底晕染成一朵盛放的红莲。他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七样东西:苹果籽、青笺方块、同心结、苏晚棠的转世记录、试点方案便笺、那团父亲的念想光球、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米糕。
柏悬鹑怔怔地看着。
梁望泞从盒中取出一个很小的、用红绸系着的布袋,递给柏悬鹑。
“这是什么?”柏悬鹑接过,入手很轻。
“忘忧树的种子。”梁望泞说,“钟离昧送的。若一切顺利,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种在忘川边。”
他说“等我回来”时,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柏悬鹑握紧那个布袋,用力点头:“好。一起种。”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伤疤。
“还疼吗?”
柏悬鹑摇头:“不疼了。”
梁望泞的指尖在那道淡粉色的新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好好养伤。”他说,“明天晏清弦会来,带你去熟悉影渊的资料。我……要去天命台了。”
柏悬鹑的心猛地一抽。
但他没有再哭,只是看着梁望泞,一字一句地说:
“您要回来。”
梁望泞与他对视,金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然后他缓缓点头:
“嗯。”
他说完,站起身,最后看了柏悬鹑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柏悬鹑能看见,他走出殿门时,脚步有极细微的踉跄。
殿门合上。
柏悬鹑握着那个装着忘忧树种子的布袋,坐在榻上,看着那盏小灯。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独。
窗外,忘川的水声依旧。
而远处,天命台的方向,隐约有雷声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