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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秒呼吸 ...

  •   晚上九点,晏寂冥独自坐在书房里。
      江疏鹤在卧室,抱着那本相册睡着了。他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精疲力竭,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晏寂冥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那张即使睡着也依然紧皱的眉头。
      然后他起身,走进书房,打开那个抽屉。
      江明远的信还在。江婉的照片还在。陈思羽的速写本还在。那些十九年积攒的感谢便签还在。现在又多了十九封信,从1989年到2007年,每一封都写着“给我的儿子小鹤”。
      他把那些信从纸箱里拿出来,一封一封摆在桌上。十九个信封,十九种不同的磨损程度,十九个相同的笔迹——从最初的工整有力,到最后的颤抖歪斜。他看着它们,像看着一个人缓慢地老去,缓慢地被时间磨损,缓慢地接近那个再也写不动信的终点。
      最下面还有一封信,他之前没注意到。信封上没写字,夹在相册的封皮和第一页之间。他抽出来,拆开。
      “给我的儿子小鹤:
      这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不是每年生日那封,是另一封。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给你,也许永远不会。
      今天我收到一份医院寄来的材料。是一篇论文,关于麻醉新技术的,作者署名是你。江疏鹤。我看了很多遍,看那个名字,看那些我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但有一行我看懂了:作者单位,市第一人民医院麻醉科。
      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十二年。十二年来我不知道你在哪个城市,在哪家医院,过得好不好。现在我知道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离这里只有四十公里。四十公里,我坐了十二年的轮椅,却从来没想过要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我怕你不想见我。怕你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不需要一个没用的妈妈。怕我出现会让你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怕你会恨我。
      我知道你应该恨我。我应该被恨。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在哪里了。四十公里以外,有一个叫江疏鹤的人,在救人,在写论文,在过他自己的生活。他是我的儿子。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就是把他生下来。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不要来找我。不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在哪里了。这就够了。
      永远爱你的妈妈
      2008年6月”
      晏寂冥握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2008年6月。那是江疏鹤刚升任麻醉科副主任的时候。那篇论文晏寂冥记得,是关于困难气道管理的新方案,发表在一家核心期刊上。
      他不知道江婉也看到了。不知道她在疗养院里,托人找来那份期刊,一页一页翻,在作者栏里找到那个名字。江疏鹤。她的儿子。四十公里以外。
      她写了这封信,但没有寄。她把它夹在相册里,和那些每年生日的信放在一起,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儿子来发现。
      她等了十二年。从2008年到2020年。十二年来她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四十公里以外,知道他成了麻醉科副主任,知道他写论文,救人,过自己的生活。她知道,但她不去。
      她不去。因为她怕。
      怕他不想见她。怕他会恨她。怕她的出现会毁掉他好不容易建立的一切。
      所以她不出现。只是在每年的3月12日,继续写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在每年的某个夜晚,想象他四十公里以外的样子。在每一次病情恶化的时候,告诉自己再撑一撑,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某一天,他会来。
      他没有来。十二年了,他没有来。
      晏寂冥把信放下,看向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想起江疏鹤说过的话:我知道她在那家疗养院,每个月往一个账户打钱,但从来没见过她。
      每个月打钱。从十二岁开始,一直打到四十七岁。三十五年来,他每个月都在确认她还活着,每个月都在告诉自己她不需要他,每个月都在躲。
      而她也在躲。躲在四十公里以外,躲在那些永远不会寄出的信里,躲在每一个想象他模样的夜晚。
      两个人,三十五年的距离。不是四千公里,不是四十万公里,是四十公里。开车四十分钟。但他没去过。她也没来过。
      晏寂冥把那些信收起来,放回抽屉。和江明远的信放在一起,和江婉的照片放在一起,和陈思羽的速写本放在一起。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爱,现在都在这一个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凌晨一点,他起身走向卧室。江疏鹤还在睡,眉头依然紧锁,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脸,想起那天在浴室里,江疏鹤坐在浴缸边缘,说那个拧不开瓶盖的孩子还在那里。
      那个孩子现在三十五岁了。他知道母亲在四十公里以外住了十二年,知道她每年写信,知道她最后一次写信时已经知道了他的地址,却没有来。
      他会怎么面对这个?
      凌晨两点,晏寂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医院。他走到走廊接起来。
      “晏医生,急诊科有一台紧急手术,主动脉夹层破裂,需要您立刻过来。”
      “好。”
      他挂了电话,回到卧室。江疏鹤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医院?”
      “主动脉夹层破裂。”
      江疏鹤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和你一起去。”
      “你今晚不用值班。”
      “我知道。”江疏鹤站起来,“我想去。”
      他们开车去医院,一路上没有说话。凌晨的街道很空旷,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驶过。红灯前,晏寂冥侧过脸看江疏鹤。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那些信,”江疏鹤忽然开口,“你看了?”
      “嗯。”
      沉默了几秒。
      “2008年她就知道我在这里。”江疏鹤说,“四十公里。十二年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
      “她不来。我也不去。”江疏鹤的声音很轻,“我们两个,都在等对方迈出那一步。等了一辈子。”
      红灯变绿。车继续前行。
      “她最后一封信里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事,就是把他生下来。”晏寂冥说。
      江疏鹤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凌晨两点四十分,他们到达医院。急诊室里一片忙碌,患者已经被送进手术室。他们换好手术服,刷手,走进那扇门。
      无影灯亮起,胸腔打开,那颗破裂的主动脉暴露在视野里。血液在错误的层次涌动,像一条即将决堤的暗河。晏寂冥的手伸进去,找到破口,阻断,缝合。
      江疏鹤在麻醉机后,调整着药物,监控着每一个数据。他们的配合依然默契,像三十五年来每一次并肩作战一样。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患者被送往ICU时,天色已经亮了。他们走出手术室,在走廊里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谢谢你。”江疏鹤忽然说。
      晏寂冥转过脸看他。
      “谢谢你昨晚陪着我。谢谢你看那些信。谢谢你在。”江疏鹤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三十五年来,我第一次没有一个人面对这些。”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江疏鹤的手。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上午八点,他们离开医院。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们开车回家,一路上依然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来时的沉默不一样了。是一种可以呼吸的沉默,一种不需要填满的沉默。
      回到家后,江疏鹤走进书房,打开那个抽屉。他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拿出江婉的照片,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搂着孩子的姿势。
      “我想去她住的那个房间看看。”他说。
      晏寂冥点头。“我陪你去。”
      下午两点,他们再次来到城西疗养院。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听说他们想去江婉生前的房间,她点了点头。
      “她的房间还空着,没安排新住户。你们可以看看。”
      她带他们穿过那条长廊,走到尽头左转,打开一扇门。
      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朝西,正对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此刻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疏鹤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他摸着那张床,摸着那些被阳光晒暖的被褥,摸着床头柜上一个细小的凹痕。
      “她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他说。
      晏寂冥站在门口,看着他。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江疏鹤拉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纸片落在最里面。他拿出来,是一张剪报,已经发黄,边缘磨损。
      是那篇论文。关于困难气道管理新方案的论文。作者:江疏鹤。发表期刊:中华麻醉学杂志。2008年第3期。
      剪报被折叠得很整齐,折痕处已经快断了,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我儿子写的。”
      江疏鹤握着那张剪报,很久没有动。窗外的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洒下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
      “她留着。”他说,“十二年,她留着这篇论文。反复看,反复折,反复确认那是她儿子写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槐树。
      “我每个月往那个账户打钱,从来不看那些评估报告。我以为只要打钱就够了。我以为她不需要我。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晏寂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槐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叶子,看着阳光从枝叶间筛落。
      “她一直在这里。”晏寂冥说,“在等你。”
      江疏鹤没有说话。
      “现在你知道她在哪了。”
      “太晚了。”
      “她知道你来了。”
      江疏鹤转过脸看他。晏寂冥指着床头柜上那张剪报,指着那些折痕,指着那行小字。
      “她留下了这个。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也许是你,也许是别人。但她留下了这个,证明她存在过,证明她记得你,证明她为你骄傲。”
      江疏鹤看着那张剪报,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房间,穿过长廊,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依然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上七点,他们回到家。江疏鹤把那篇论文的剪报放进抽屉,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看着那个抽屉,看着里面那些被留下的人,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爱。
      “我想做一件事。”他说。
      晏寂冥看着他。
      “我想去找我父亲的照片。他死的时候我才三岁,只有那张合影。”江疏鹤说,“还有我姑姑,她把我养大,我很多年没联系她了。”
      晏寂冥点点头。
      “我一直在躲。”江疏鹤说,“躲我妈,躲过去,躲所有让我想起那些事的东西。但那些信……她写了十九年。她没躲。”
      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躲了。”
      晚上九点,江疏鹤拨通了姑姑的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疑惑。
      “喂?”
      “姑姑,是我。小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开始颤抖。
      “小鹤?真的是你?”
      “是我。”
      “你……你在哪?这些年你都去哪了?为什么不联系我?”
      江疏鹤握着电话,没有说话。他听着那个苍老的声音里压抑的哭腔,听着那些三十五年来从未听过的质问。
      “我知道你恨我们。把你妈送走,让你一个人。但我们没办法……那时候没办法……”姑姑的声音碎了,“我一直找你,打你电话,你不接。去你医院,你不见。后来我不打了,不去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们任何人……”
      “我没有恨你们。”江疏鹤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但很清晰。
      “你妈……你妈她……”
      “我知道。”江疏鹤说,“我昨天去看了她的房间。”
      姑姑的哭声更大了。她努力压制着,但那些声音还是透过电话传来,像三十五年前那个下午他蹲在母亲身边时,邻居打来的那个电话里同样的哭声。
      “她一直想你。一直想。她每年都问我,小鹤有没有联系你?小鹤过得好不好?小鹤……小鹤还恨不恨我?”姑姑说,“我说不知道。我说他真的不接电话。她就不问了。但她每年还是问。”
      江疏鹤闭上眼睛。
      “她现在……她在哪?”
      “城西公墓。骨灰寄存。”
      姑姑没有说话。很久之后,她说:“我去看她。每年清明我都去看她。今年……今年你能一起去吗?”
      江疏鹤睁开眼睛。
      “好。”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晏寂冥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明年清明。”江疏鹤说,“我陪姑姑去看她。”
      晏寂冥点点头。
      “我三十二年没见过姑姑了。”江疏鹤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她把我养到十二岁,然后我走了,再也不联系。她打电话我不接,去医院找我我躲起来。三十二年。”
      他顿了顿。
      “她今天哭了。听见我声音的时候,她哭了。”
      晏寂冥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我以为只要躲开,就不会痛。”江疏鹤说,“但痛一直在。在我心里,在她心里,在我妈那些信里。它不会因为躲就消失。”
      窗外的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枫树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妈等了三十五年。”江疏鹤说,“她每年写信,每年想我,每年等我去。我没去。她死了,那些信还在。那些信替她等到了我。”
      他转过头,看着晏寂冥。
      “你爸也给你写信了。三十五年。他也在等。”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被风吹动的树影。
      “那些信不会消失。”江疏鹤说,“那些写下来的人不会真的离开。他们会在信里活着,在照片里活着,在每一个读信的人心里活着。”
      他握紧晏寂冥的手。
      “你也是。我也是。我们也会在别人心里活着。那些我们救过的人,那些我们教过的学生,那些我们爱过的人。我们会在他们心里活着。”
      晏寂冥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两只手,都有长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都有三十五年的疲惫和坚持,都有那些从未消失的、被写成信的、被画下来的爱。
      “睡吧。”他说。
      “好。”
      他们起身,走向卧室。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彼此的呼吸。
      “晏寂冥。”江疏鹤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不再是一个人。”江疏鹤说,“三十五年来,我都是一个人面对这些。一个人拧那个药瓶,一个人躲姑姑的电话,一个人看那些评估报告。今天我不是一个人。”
      晏寂冥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江疏鹤的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远处医院的灯火依然通明,那里有人正在等待抢救,有人正在迎接新生,有人正在签署死亡证明。
      而在这个房间里,两个曾经孤独了半生的人,握着手,等待着下一个天亮。
      明天还有手术,还有学生,还有需要他们的人。明天还有姑姑的电话,还有清明节的墓地,还有那些永远无法送达但终于被收到的信。
      但今夜,只有此刻。只有彼此的呼吸,和那些终于不再需要躲藏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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