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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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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栋友下意识转头,江北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距离他们只有三四米远。
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跛,却一直维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吴栋友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陈让似乎没有察觉,他走到十字路口时,步子顿了一下。
直走再往前走个两公里就能到家,这是最快到家的路线,但他没有直走,习惯了走左边。
就在他转弯的瞬间,右手被人握住了。
不是握住手腕,是手指被人强硬分开,另一只手插进来,五指穿过指缝,紧紧扣住,十指相扣。
陈让的动作完全停住。
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和另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十指相扣。
那人牵得很紧,掌心有点湿,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江北书低垂的眼睫。
他额前碎发被汗打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右眼的淤青肿得更厉害了,几乎睁不开眼,衬得左眼格外清亮。
抬眸,对上陈让的视线:“陈让……”
江北书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点歉意,又带着一点点请求的意味:“就牵一下。”
不远处,吴栋友手里的冰棍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夏凡也保持着掏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空气静止了将近五秒。
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手背上还有刚擦出来的血迹,陈让喉结滚了一下。
下一秒,江北书再次飞了出去。
这次踹得更重,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撞上花坛边缘,闷哼一声。痛意从尾椎骨一路蹿上来,他蜷起身体,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边缘,半天没动。
吴栋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让站在原地,垂着手。他的手指微微曲起,又慢慢伸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有点凉,有点湿。
没有回头,陈让大步转弯走到另一条街上,吴栋友和夏凡一时惊呆没有跟上,呆呆的看着那个身影。
江北书坐在花坛边,他撑着地慢慢坐直,低头检查自己蹭破皮的掌心,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把那片青紫的淤痕染成暖橙色。
掸了掸校服上的灰,抬起头,正好对上夏凡和吴栋友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前天那种意味不明的笑,也不是昨天躺在地上的笑,是那种很普通的、礼貌的,像在路上遇到认识的人时会有的笑。
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底有光。
吴栋友和夏凡心头一跳,赶紧转过头去追陈让。
人都走了江北书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掌心,指腹划过那道浅浅的掌纹。
今天和陈让牵手了,虽然只有五秒。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贴在胸口。
那五秒里,他记住了今天。
那明天呢,他还记得吗?
江北书其实不想去骚扰陈让的,开学三周,他已经在陈让那里挨了三脚两拳。
右眼的淤青还没消,左边肋骨按下去隐隐作痛,早上换衣服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后背一大片青紫,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很久,然后把校服拉下来,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受虐倾向,对于陈让这种经常打架斗殴,看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的人,江北书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上前招惹。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十二岁之前,江北书的人生是一条笔直平坦的路。
江北书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七月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车开到半路,江北书突然想起来,出门前他在洗手,水龙头好像没拧紧。
“我记得关了。”
父亲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他:“你确定?”
江北书不太确定,他努力回想,只记得哗哗的水声,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旋钮,然后母亲在外面催,他匆匆跑出来。
母亲说:“万一没关呢,水要漫出来的。”
父亲在前方路口掉了头。
那段路江北书后来再也没走过,他只知道父亲开车向来稳,三十八岁的人了,从来没出过事故。
那天也不是父亲的问题,是那辆逆向行驶的大货车。
醒来时他躺在医院,右臂打着石膏,床头坐着爷爷奶奶,爷爷一言不发,奶奶红着眼眶,看到他醒了,背过身去。
江北书用了很长时间才理解那个事实,父母不在了。更用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另一件事,奶奶不怪那辆货车,不怪那天掉头的决定,她怪的是那个提醒水龙头没关的他。
“你不说那句话,他们就不会回去。”
三天后他被送回惠城,爷爷奶奶住不惯城里,老家的房子不能空,只是每个月按时给他卡里打钱。
从十二岁到十七岁,他一个人住在惠城,也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江北书开始忘记一些事。
起初只是小事,昨天中午吃了什么,想不起来。直到有天早晨醒来,他完全不记得前一天发生过什么。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也不知道怎么告诉。
奇怪的是第三天那些消失的记忆会自己回来,像从未离开过,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
不敢让别人发现,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每天睡前,把这一天发生的事记下来。起床后第一件事,翻开日记本,看昨天自己做了什么。
这个习惯持续了五年,他的成绩从前十掉到中游,再从中游掉到吊车尾。不是不努力,他每天比别人多学两个小时,周末不休息,错题本写了厚厚三本。
但那些公式、单词、知识点,总是会在第二天早晨,像退潮一样从他的脑子里消失。
江北书以为自己能撑下去的,高二上学期期末考,年级排名出来了。他站在公告栏前,从最后一名往前找,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倒数第十名。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江北书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十二岁之后,他好像就哭不出来了
父母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他考上一个好大学,所以他必须考上大学。
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班主任赵则琼让他去教务处领新书。书摞得很高,从下巴一直遮到胸口。
江北书抱着那摞书穿过操场,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书滑下来。
走到教学楼门口,脚底踩到一颗石子,他踉跄了一下,最上面那本书飞出去,整摞书失去平衡,往下倾斜。
他下意识松手去接,忘了手里的重量,书朝他的脚砸下去。突然手背一暖,有人托住了即将坠落的那摞书。
抬头,江北书只看见一个高瘦的背影,双手插兜,径直走进了教学楼。
陈让。
当天晚上,江北书在日记本上写下这件事,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盯着陈让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晨,江北书睁开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日记本。手指触到封面的那一刻,他顿住了。
他竟然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
难道……他好了?!
难以置信的欣喜持续到第三天早晨后消失,因为他又忘记了。
江北书坐在床边,把从开学到现在的日记全部翻出来,一页一页对。他想知道,那天和别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作息,一样。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五十出门,路上买个包子边走边吃,七点十分到校。
饮食,一样。中午食堂的青椒肉丝,晚上回家煮面。
情绪,一样。平淡,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他翻来覆去地看,逐字逐句地读,终于在角落里找到那行字:陈让帮我扶了书,他的手很暖。
江北书盯着这行字看。
他想起那天手背的温度,只有一瞬间,短暂得像错觉。
难道和陈让有关?
江北书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
一个陌生人,一次偶然的肢体接触,像某种开关,按下去,他脑子里那块被抹掉的黑板就被擦干净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高三只剩一年,他的成绩还是吊车尾,赵则琼找他谈过三次话,每一次都用那种担忧又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
他不想要那种眼神,他只想考上大学。
所以当江北书站在高二七班后门,隔着半个教室的人群望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他对自己说:就试这一次。
陈让不在座位上。
江北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吴栋友说陈让去厕所了,瞬间转身朝厕所跑去。
厕所离高二年级不远,穿过连廊,右转到底。江北书走得很快,步伐带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他在厕所门口停了一步。里面有人,是几个高年级在洗手台边抽烟聊天。江北书绕过他们,往里走了几步,视线扫过空着的隔间。
然后他看见了陈让。
陈让站在靠窗的小便池前,慢悠悠的正在放水,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小兄弟。
江北书上前,视线落在陈让那只正扶着他小兄弟的手上。
水流声淅淅沥沥的响,江北书站在原地,盯着那只手一动不动的。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手,他需要牵那只手,牵了手后他就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