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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见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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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提醒:“十爷,万岁爷今日心绪不宁,待会儿说话,千万要谨慎。”
明承遥面上恭敬谢过,心底却暗暗一叹。
这就是封建社会——帝王一念,可生可杀。上至皇子宗亲,下至文武百官,都要揣度圣心、提心吊胆,一句话说错,便是人头落地。
入了内殿,绕过屏风,明承遥规规矩矩对着书案前作画的景宗皇帝跪下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景宗皇帝头也未抬,只淡淡瞥了一眼。
旁边宫人连忙搬来椅子,可没有皇帝开口,明承遥只能依旧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在东宫用过膳了?”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父皇,未曾。”
“东宫的厨子,是太子特意从江南寻来的,手艺天下少有。你没吃上,倒是可惜了。”
明承遥心脏一紧。
帝王说话,从来一字三意。
这哪里是可惜她没吃上饭,分明是在问责——回宫不先拜见君父,反倒先去了东宫。
“承遥,你自幼在宫中,由太师亲自教导,”景宗皇帝终于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如刀,“有些规矩,还要朕一遍遍教你吗?”
明承遥立刻伏地请罪:“父皇息怒,并非儿臣不懂规矩。是太子派人在宫门外拦我,说父皇服药已安歇,再三叮嘱儿臣不可惊扰圣驾。儿臣不敢违逆,才先去了东宫。”
“哦?”景宗皇帝语气平淡,像寻常父子闲话,“太子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明承遥跪在地上,指尖微微攥紧。
东宫之中,太子明着安抚、暗里敲打,一而再、再而三地轻慢于她。她一再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六哥说得没错,父皇早已对太子心生不满。今日之事,无论她如何偏袒,太子都不会记她的好。
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做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明承遥垂首,语气惶恐却字字清晰:
“太子殿下,只问儿臣是否受伤,又说当日在安溪山先行离去,是身系储位、迫不得已。还嘱咐儿臣,要谨记君臣之分,效忠君父。”
“君臣,父子。”景宗皇帝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目光沉沉,“那你说说,于你而言,是先有君臣,还是先有父子?”
这话如惊雷炸在头顶。
明承遥浑身一僵,只能颤声叩首:
“父皇……儿臣愚钝,不敢妄言。”
她到此刻才真正清醒。
这不是话本里的太平帝王,这是执掌天下、心藏万机的封建君主。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从她跪下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她的尊荣、她的一切,都握在眼前这个人手里。
景宗皇帝看着她发抖的模样,神色稍缓:
“朕怪你什么?你是朕的儿子,朕,自然是疼你的。”
明承遥不敢接话,只觉得每一句温情背后,都藏着更深的试探。
“起来吧。知道你没吃饭,御膳房给你留了膳食。虽比不得东宫精致,却是朕特意吩咐的。”
皇帝又淡淡开口:
“你今年二十有一岁,寻常百姓家,早已儿女绕膝。”
明承遥心里默默叹气。
我要是儿女膝下承欢,你信不信,你和我母妃总能疯一个。
“你心中顾虑,朕懂。”景宗皇帝语气平和,“男子有些隐疾,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必自卑。”
明承遥垂首不语。
与砍头抄家相比,这点“隐疾”实在不值一提。
“日后看中宗室里哪个孩子,便报上来,过继到你英王府下,世袭你的王爵,延续你的香火。”
这些虚名,她本就不在意。
真要计较,不如把他的地宫修得结实些,别等百年之后让人盗墓。
这些腹诽,她自然半句不敢出口。
她在这皇宫里,从来都只是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多她不多,少她不少。
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王爷,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奢望。
可景宗皇帝下一句话,却彻底颠覆了她的念头。
“你不能再这般闲散下去了。”皇帝目光深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要为你自己,为你这一脉的将来,撑起局面。”
明承遥猛地抬头,眼底一片错愕。
方才还说她有隐疾、无子嗣,转眼便让她不再做闲散王爷——这道阅读理解已经不是小升初水准了,她需要语文老师帮着自己回答
“有异议?”景宗皇帝眉梢微挑。
明承遥心头一凛,连忙再次叩首谢恩。
皇帝重新提笔,挥毫落纸,墨色淋漓:
“户部奏报,攸城护国寺年久失修,需要扩建重整。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
明承遥一怔。
护国寺工程浩大,关乎皇家颜面、香火气运,更是直接手握银钱与工程大权,历来只交给心腹皇子督办。
这是父皇,第一次把真正的实权交到她手上。
她还在怔忡,皇帝已收笔、落印,将宣纸轻轻一推。
“承遥,过来。”
明承遥起身走近,只见白澄心纸上,八个大字笔力遒劲、锋芒暗藏:
柔韧似竹,破石而生。
“这是写给你的。”
景宗皇帝转过身,第一次用如此认真、近乎期许的目光看着她,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郑重:
“在朕心里,你不像松那般张扬,也不像柳那般软弱。你是竹。”
“韧而有骨,屈而不折。纵是石压头顶,也能破石而出,屹立不倒。”
他抬手,轻轻一点那幅字:
“朕要你,将来不止是朕的儿子。”
“还要成为比朕,更稳、更强、更能撑得住局面的人。”
明承遥捧着那幅字,指尖微微发颤。
恐惧、压力、茫然,还有一丝被压抑多年的不甘,在这一刻齐齐翻涌。
她想逃,想装晕,想继续回去做她的闲散王爷。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呐喊:
这是陛下在给你机会,在给你实权。
有了这份器重,今后再无人敢将你弃之深山,再无人敢让你困于囚牢,再无人敢轻贱你、践踏你。
帝王面前,没有退路。
她接,是恩宠;她不接,是抗旨。
明承遥深深吸一口气,再度跪倒,声音稳而坚定: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窗外夜色深沉,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十皇子,在这一夜,被帝王亲手推入了真正的朝堂棋局。
人这一生,真正决定命运的,本就是这样别无选择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