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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宗祠告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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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京城却出奇地下起了雪。
姜绒跪在宋氏祠堂的院中,双腿已没了知觉。
雪片混着雨点砸在脸上,身上那件四处打着补丁的旧袄已经湿透了,冷意像针一样直往骨头缝里钻。
即使这样,她脊背仍挺得笔直,不敢晃动,生怕自己一晃,就再也跪不住了。
“还请各位长辈为小女做主!”
这话刚才她就说过了,现在扬声又重复了一遍,嗓子已经有些哑了。
祠堂内坐着十几名宋氏宗族里说得上话的长辈。最中间的是年近九旬的宋老太公,须发皆白,眯着眼靠在太师椅上,像是睡着了;旁边则是几名正在交头接耳的族老。
而侧边的一扇屏风背后,坐着几位被专门请来“听审”女眷之事的老婶娘。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往姜绒耳朵里钻。
“这姜氏,当初进侯府我就瞧出她面相轻浮,是个不安分的,如今可不就应验了?瞧瞧,修宴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就出了这等丑事,好端端的清远侯府倒快被她搅成个腌臜窝子了!”
“谁说不是呢,一个乡野破落农户养出来的贱.胚,能指望她懂什么规矩?依我看,趁早给点儿嫁妆打发了出门,留在府里也是脏了祖宗牌位,平白叫全京城看咱们宋家的笑话!”
“还有她带回来的那个小崽子,也敢充侯府的血脉?怕不是跟哪个穷汉苟合生下来的野种,真当大家伙都是瞎子不成?!”
……
字字句句,言语何其不堪,比那钻进领口里的雪花还要冷上几分。
姜绒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不是原来的姜绒。
一天前,原身在房中上吊自尽了,她便穿越到了这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古代女子身上。
原身本是壁州农户的小女儿,上头还有个好赌成性的兄长。父母去世后,这位不成器的兄长没了约束,败光了仅剩的家产,见妹妹生得美若天仙,便起了歪心思,将她以二十贯铜钱的价格卖给了当地一个恶霸。
那恶霸家中姬妾无数,不仅好色,玩女人的手段也变态,还闹出了好几条人命,在附近的乡里县上是出了名的。原身自然不愿嫁给这样的人,只能逃婚,在逃跑路上被追兵围堵时正好被清远侯府的三爷宋修宴所搭救。
彼时,时任大理寺丞的宋修宴正在壁州查案,身边带着年仅一岁的儿子灏儿。他自称妻子已故,自己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不甚方便,便主动提出与原身暂时假扮夫妻,请她帮忙照顾灏儿。
原身为了逃婚,身上几乎没带什么金银细软。她深知自己一个弱女子,又身无分文,最后不是流落街头,就是陷落烟花之地。而宋修宴刚过弱冠之年,生得芝兰玉树,仪表不凡,言行举止也是雅正端方,颇有君子之风,也不缺银钱。
对比下来,与他暂时搭伙过日子,替他照顾孩子,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她欣然应下。
两人自此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相敬如宾,除了夜晚分榻而眠,倒也与寻常的夫妻没什么分别。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三年。
终于半年前,宋修宴结束了在壁州的查案,带着原身与灏儿北上回京,却不想半路遇上了歹人,最后为了保护他们母子,宋修宴遇害身亡。
当原身历经艰辛地带着灏儿到达京城后,本以为清远侯府会看在灏儿是宋修宴唯一血脉的份儿上,给他们一个安身之处,也能给这个年幼就失去双亲的孩子一个好的前程,却没想到侯府虽收留了二人,但并不相信灏儿是宋修宴的血脉。
理由很简单,灏儿的眉眼没有一分长得像宋修宴,且宋修宴在过往家书中也从未提及过自己在壁州娶妻生子之事。
面对这些质疑,本就是半路与宋修宴搭伙过日子的原身自然百口莫辩。
之后他们在府中遭受了百般苛待、千般刁难。偏偏那侯府大老爷宋修齐又觊觎原身美貌,还与她房中的丫鬟秋棠串通一气,趁着昨夜大夫人回了娘亲,下药准备强占她。原身被逼得走投无路,为了自证清白,只好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
姜绒继承了原身的记忆,想起这糟心的过往,简直气得想发笑。
也亏得原身柔弱又心善,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甘愿在侯府忍气吞声。
她却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主儿。
因此今日她一大早就起来,将侯府的这桩丑事捅到了宋家宗祠来,为的也就是讨个公道。
但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样顺利。
她本以为宋氏好歹是百年书香门第,宗族里总能找到一两个明事理的长辈,替她做主,支使侯府给她找个地方搬出去住。可现在看来,是她太看得起这些人了。
什么书香门第,什么百年世家,这些冠冕堂皇的大家族都是看人下菜,哪会管一个出身寒微的寡妇的死活?不然也不会自己坐在点着地龙的屋里,留她一个小辈跪在寒风里受冻。
此刻已经过了辰时三刻,距姜绒跪在这里已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雪也下得越来越大了,雪花凝结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弄得她视线有些模糊。
姜绒努力眨了眨眼,忍着眼睛里几乎快要冒出的酸涩劲儿,继续盯着祠堂里的人。今天不管怎么样,她定是要讨个说法的。
这时,一直不作声的宋老太公终于动了。
他咳嗽一声,审视着廊下跪着的姜绒,像只漏风的老旧风箱,声音苍老,慢吞吞地开口:“姜氏……你说那晚……是修齐给你下了暖情散?”
“是,曾叔公。”
姜绒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茶是我房中的丫鬟秋棠端来的,所以孙媳那时候才没有任何防备就喝下了。结果后来趁我不舒服的时候,宋修齐闯进了房里,如果不是我拼命反抗,用簪子刺伤了他——”
“好了好了。”
一个族老突然打断她,捻着胡须,轻蔑地开口:“姜氏,你说的这些,可有旁证?”
姜绒心里一沉。
“没有。”她咬着牙,“但宋修齐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可那伤也可以是他反抗时你弄出来的嘛!秋棠毕竟是你房中的人,修齐那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你让秋棠给修齐下了药?”
姜绒脑子嗡的一声。
这话里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不是宋修齐要欺负她,是她勾引在先,事情败露后反咬一口。
“我给他下药?”她气极反笑,声音冷下来,“秋棠是侯府的家生子,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被侯府上下都踩在脚底下,如何差使得动她?”
那族老被她噎了一下,干咳两声,假惺惺道:“姜氏,你也别急,老夫不过是猜测罢了。毕竟……大家都知道,修齐的夫人卫氏最近一直在给你说亲,要嫁你去孙府,那孙老爷染了脏病,你不想嫁,难免会动别的心思……”
——比如主动勾引宋修齐,报复大夫人。
姜绒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比跪在雪地里还冷。
这些人不是来断案的。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们在乎的,是侯府的面子,是宗族的名声,是不能得罪大房那一脉。
至于她一个寡妇的委屈、清白——谁在乎?
她转头看向正中间的宋老太公。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宋老太公作为族长,辈分最高,说话最响,只要他开口,别人不敢反驳。
“曾叔公,”她声音发颤,“您老人家说句公道话。”
宋老太公闻言,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族老们。
“这个……”他沉吟半晌,终于咳嗽两声,喑哑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老二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这样吧,修齐那边,还有秋棠那个丫鬟,也要听听他们怎么说嘛。你先回去,这事族里记下了,回头问清楚了,定会给你个交代。”
呵……
事已至此,姜绒的心,终于彻底凉透了。
等他们“问清楚”,秋棠倒打一耙,宋修齐反咬一口,她还有活路吗?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
膝盖冻得发麻,差点支撑不住又要跪下。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地面,小心翼翼地伸展、活动着冻僵的小腿,反复数次后,终于直起了脊背。
她没有再看宋老太公,也没有看堂上那一张张堆满皱纹的油滑的脸,她只是低着头,将被雪水浸透的裙脚一缕一缕地拧干,神情专注,动作也极慢,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祠堂里忽然静得只剩落雪声。
“各位长辈的意思,我听懂了。”姜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了地上,“侯府的名声要紧,宋家的脸面要紧,我一个寡妇的死,不要紧。”
她抬起头。
一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怒,甚至没有怨,眼瞳漆黑,像一汪结了冰的深井。
“如此,也好。”
她说着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站定。
她没有回头,淡淡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今日这场雪,我记下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像是在说天气,又像是在说别的,一位族老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雪幕中,屏风后的妇人们这才回过神来,互相看看,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