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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首次看房 ...

  •   老夫人说一不二,行动干脆。翌日一早,她便派了身边一位圆滑世故的嬷嬷带着自己画过押的切结书,领着姜绒前去京兆府。

      这切结书类似后世具有法律效益的协议,在大翊朝,无论是和离还是分家,都需要主家向官府出具一份这样的文书,一是为向官府报备,二是方便户曹重新进行户籍登记。

      姜绒略略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写的无非就是双方从此两清,以及他们之后的婚丧嫁娶、兴衰荣辱都与清远侯府各不相干云云。其中还特别提到了侯府同她并无婚约,只是暂时收留,而灏儿也跟清远侯府无任何血缘宗法上的关系,撇的是干干净净。

      这位嬷嬷打着清远侯府的名头,一路使银钱打点,京兆府倒也没有为难她们,负责户籍的户曹简单核验了切结书后便给姜绒重新立了女户,顺带着还“极为周到”地给她办了路引。

      考虑到灏儿再过两年就该开蒙读书了,没有户籍进不了正经官办的书院学堂,姜绒只能让灏儿登记在自己名下,随她姓,改名“姜灏”。那户曹因为得了清远侯府的好处,也没有向她索要灏儿的出生纸,直接就替她办妥了手续。

      至此,她与灏儿无论是感情上,还是名分上,都与清远侯府再无瓜葛。

      老夫人也是说话算话,这日以后,既没有派任何人踏足姜绒的小院,也没有立马将她赶走。这里仿佛成了清远侯府里的一座孤岛,小小的院落静悄悄的,大多数时候,只能听到风吹过杏树枝头沙沙作响的声音。

      姜绒自知不可多留,转日一大早就出门寻找落脚之处。

      大翊的房屋租售业比姜绒想象中的还要“现代”许多:看房需由官府专门认证登记的牙郎带着,选定好房子后,还需要找保人才能签订契约,如果一时囊中羞涩,京城周边的寺院皆设长生库,可从此借得所谓的“香积钱”应急,只不过利息令人咋舌,虽有官府明文规定了不得利滚利,且最高不得超过五分,但按照一千文借贷一年来算,仍要多还六百文。况且区区千文,也不过是许多宅子一个月的租金罢了。

      吃过花呗白条的亏,见过了太多现代因为网贷家破人亡的案例,姜绒自然不会去考虑这古代的高利贷。现在她手头只余下不到七贯钱,后头摆摊还要采买食材,想要租到合适的房子恐怕也没那么顺利,少不得要多跑些地方,再多方比较。

      她昨晚已经仔细想过了,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四岁大的小孩,安全肯定是放在第一位的。虽说京城夜晚灯火如昼,车水马龙,但那是靠近东西两市,天街附近的主城区,若是住在城外或是偏僻的地段,肯定也少不了地痞流氓之徒。最理想的就是能住在晓市附近,这里靠近河岸,景色也优美,无论是出摊还是进货都极为方便。

      此外她与灏儿两个人住着,除了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外,至少还需要一个小院停放推车等杂物,外带一间好一点的灶房。

      带姜绒前去看房的牙郎姓孙,单名一个兆字,四十多岁,一张圆脸生得喜气,不大的眼睛活泛得像是算盘珠子,眼角笑纹堆叠,笑意却并不达眼底。他中等身量,稍显发福却不臃肿,一看就是常年走街串巷的。

      据他说自己从事这行已经快三十年了,祖上三代都是京城户籍,这京城里的街坊市集,住户商铺,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孙兆称自己是京城万事通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姜绒告诉了他自己的要求,他很快带她到了离晓市很近的临安坊。

      此处坐落在金水河的上游,距离晓市只有不到一里路,却没有集市里的脏乱与嘈杂,反而清雅幽静,街道巷路干净整洁。

      河岸边种着千株垂柳,摇曳生姿,绿意盎然,树荫下花团锦簇,蝴蝶翩跹起舞,河中白鹭信步闲游,怡然自得。到了夜里华灯点燃后,更是能饱览沿河两岸的壮观夜景。

      孙兆推荐的房子就在临安坊内最中心的地方,是一个二进的小院落,院子不大,却有一个花园,里面的假山石壁因为常年无人打理所以长满了杂草,河道也已干涸。一间正房,左右各两个厢房,此外灶房杂物间下房一应俱全。

      “娘子,您瞧这院子如何?”孙兆一边介绍着一边问姜绒。

      “甚好。”姜绒点头应道。

      这房子哪里都好,自然价格也不会很便宜。她索性直接问道:“这宅子的租金恐怕不便宜吧?”

      孙兆笑容可掬,拿脚尖点了点院角的条石,“您可知这一带二十年前什么价?嘿,那会儿啊这一块地估计都不到三十两。现在?翻了五番还不止呢。”

      他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住这儿的主儿,不是户部的书吏,就是翰林院大人们的远亲,可不像有些地方,有钱也买不来清静,邻里间鸡飞狗跳的。娘子您看,您将来孩子也迟早要去读书,住在这里那是正正合适的!”

      “所以孙叔,这宅子到底多少租金?”

      孙兆眯着小眼睛,伸手比了个二,笑道:“不贵不贵,也就每月两千文,按季支付,押月钱跟租金一样。”

      这与后世租房的押一付三无任何区别,只是这样一来,就需要一次性支付八贯钱,这还没算上付给牙郎的佣金,按大翊惯例,买卖房屋牙郎一般抽取售价五分的押金,而租售房屋则是按月租金的一半,由买卖双方均摊。

      况且姜绒哪里付得起八贯?就是把她的家底全掏进去,也不够。而且这处宅子的售价估计也不过三百两,二两银子一月的租金,已经算是天价了,她瞧着孙兆的神情,便知他不是故意抬了价,就是准备从中抽不少油水。

      但此处无论是位置还是环境都不错,就算再便宜肯定也不可能少于一千文每月。按这个价格算,她也要一次性付出去四两多,这下手里剩的钱根本不够摆摊进货的。

      姜绒这下大致摸清了这里租房的潜规则,也不愿浪费各自的时间,索性直接跟他摊开了说,自己如今囊中羞涩,希望能找一间月租金五百文,最贵不超过八百文的房子。

      她一提出来,孙兆的脸色立马变了,脸上的笑容再也不见。他踹飞脚边碎石,轻哼一声,锁上房子里外的各扇门,头也不回地带头在前面走着。

      走了一半,他又回头没好气地叮嘱姜绒:“姜娘子,丑话咱可要说在前头了。您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再没有比刚才那房子合适的了,那租金您实在嫌贵,还可以稍讲讲。而这月租五百文八百文的房子,不仅不太入得了眼,还一文都没得少哦!”

      姜绒连连点头称是,在心中暗笑这些牙郎脑奸巨滑,肯定是五百文八百文的房子抽不了多少水,才这般诋毁。这种套路她过去早就见得多了,很多顾客都是因为拉不下面子,所以才会着了这些人的道。

      她心想只要自己脸皮够厚,态度够坚持,肯定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毕竟她的要求真心不高。

      然而接下来的看房过程却远远没有她所想象的这般顺利。

      他们去的第二家,也在城西,是晓市东南门的兴义坊。这里巷道狭窄,两侧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不少地方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巷子深处飘散着一股明显的泔水味儿,还掺杂着劣质的脂粉香,让人初闻便几欲作呕。

      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姜绒一连看了两户人家,都是一进的小院,布局也都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厢房和一间灶房。

      第一家院子里没有井,要打水只能跑到四里开外的金水河边,这让她还怎么打理食材摆摊?

      第二家院子里倒是有一口井,只是这家的院子只有巴掌大,几乎只能容得下这口井,没有地方再能放下她那辆推车。而这乱糟糟的巷子,她是不可能将推车放在屋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偷了。

      孙兆后来又带她去看了几户,甚至还不如这两家。终于看到一间位置合适,各方面条件勉强能接受的,租金也不高,月租六百文,姜绒都准备找保人签租赁契了,结果那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一听说姜绒是个带着年幼孩子的寡妇,立马变了脸色。

      “寡妇?那不行那不行。”她像赶苍蝇似的将姜绒孙兆二人轰出去,“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可不想我这院子成天被人指指点点的。再说了,一个寡妇能有什么进项?到时候交不起租子怎么办?走走走,去别处去!”

      如此一来,不仅白跑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房子,连孙兆也说什么都不肯带她看房了。

      姜绒只能去寻别的牙郎。

      岂料其他人比孙兆更黑,给她找的房子不是在什么偏僻的犄角旮旯里,就是年久失修,连屋顶都是坏的,漏风漏雨。

      还有人给她介绍了类似现代群租房的杂院,一个院子分别租给几户人家,甚至还用板壁屏风将一间瓦房隔断,一分为二,一分为四出租,月租倒是只需三四百文。但这样的房子不但不够安全,里面住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而且她每日摆摊早出晚归,可能经常四更天就要起床准备,难免会弄出声响打扰他人,最后闹得邻里不快。

      更有甚者,在她看房的时候,猥琐的中年男房东见她生得貌美,一双浑浊的眼睛从她进门起就在她身上黏着,像是苍蝇盯上了一块鲜肉。他暗示只要姜绒“懂事”,他就可以将房子便宜租给她。

      她几乎是强忍着把隔夜饭吐出来的冲动跑出那户人家的,但带她去的牙郎却阴阳怪气地劝道:“姜娘子啊,你那点儿预算还想租个金屋子不成?就将就将就得了,在外谋生可不像在侯府,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还装什么黄花大闺女,矜持个什么劲儿啊!”

      最后双方自然是闹得不欢而散。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姜绒走得腿都快折了,嗓子也因为说了太多话而干涉发痒。但这一天下来,跑遍几乎半个京城,找了三个牙郎,问了不下二十处租赁的房子,却仍旧一无所获。

      说不受挫是不可能的,她穿越以来,被宋氏宗族冷落,被人刁难找茬,乃至不得不与侯府分家,从来没有现在这般感觉无力。

      今日没找到房子,那明日呢?

      虽然还有半个京城没去,但她已经隐隐猜到了结果还是一样。

      这租房的开支属于节外生枝的插曲,原本不在她的计划内,八百文的月租已经是她目前能承受范围的极限。平心而论,她的要求也不多,怎么就找不到房子呢?

      姜绒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侯府,偏院的堂屋里亮着灯,听到门栓响动的声音,灏儿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跑过来,“娘亲,你回来了!”

      他性子沉静,难得地这么高兴,见到姜绒便拉着她到桌旁,语气颇有几分自豪。

      “今天礼哥哥来过,教了写字,灏儿已经会了!娘亲你看!”

      他爬上椅子,举着桌上墨迹尚未干透的宣纸,献宝似地捧到姜绒面前。

      上头写着方方大大的“姜绒”二字,明显能看出他并不理解字体结构,而是依葫芦画瓢一样,一笔一划,认真临摹下来的。

      姜绒翻了翻桌上的那一沓纸,上面每一张都写着她的名字,下头的歪歪扭扭的,一横一竖像是扭动的蚯蚓,到了上面就越来越板正,不知道这孩子一个人在屋里练习了多久才有这样的成果。

      “礼哥哥说,灏儿的名字太难,就先教了娘亲的。”

      灏儿说着,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喜悦之情满溢,明显是在等她的夸奖。

      “咱们灏儿真厉害!写得真好看!”姜绒抱起他亲了一口,想到今天一天的受挫,鼻子更觉酸楚。

      灏儿这时候问她:“娘亲,今天怎么样?”

      他的脸上仍带着喜滋滋的表情,明显是自己学会了写字,也觉得她这边会有好消息。

      她怎么忍心扑灭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小小希望?

      她强忍着泪意,努力维持着表情,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说道:“顺利,娘亲已经看好房子了。只是明天还想再多方对比一下,过两日咱们就能搬去新家住。”

      灏儿闻言雀跃起来,姜绒不敢看他,赶紧借口做饭为由躲进了灶房,一进门眼泪就流了出来。

      要是明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她该怎么办?

      她不敢细想,赶紧抹去眼泪忙活了起来。

      翌日姜绒起得更早,天没亮就出了门。但一天下来,城东这半边也跟西边情形大抵相同,她走了很多户,磨得双脚全是水泡,喉咙直冒火星子,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

      都说她给的价太低,可她能怎么办呢?还要准备出摊,还要生活,她不可能再去舔着脸向柳宛凝借,她是真的拿不出再多的钱了。这个时代的租金几乎都是季付、半年付,要是可以押一付一,贵个几百文,她也是能接受的。

      姜绒越想越深感绝望和疲惫,回家的路上,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时在老夫人面前撂下狠话,是不是匹夫之勇,只为逞一时意气。

      她思索着法子,眼下要么只能先去选个里面住户看着好相与些的杂院,先凑合上三个月,要么就只能先租下那个院子里没有井的房子。

      不过从理性角度,最好的选择还是回去找孙兆,自己再拉下脸,哪怕跪着也要去求求那胖妇人。

      姜绒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清远侯府。

      她远远地看见侯府大门口站着个嘴里叼了一杆烟的男人,走近一看竟然是孙兆。

      “……孙叔?”

      姜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这个样子在侯府外面站着,明显是在等自己。

      孙兆见她回来,赶紧撇下烟枪,一路小跑着过来,脸上堆满了笑,仿佛回到了头一天早上,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哎呀,姜娘子,您可算回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今儿个下午,有人找上门来,说是在临安坊有间宅子急着出租!正正符合你的要求!这不,我一下就想到了娘子。”

      姜绒心里本能地生出几分怀疑。

      她谨慎地说:“孙叔,昨天也跟你说了,我的预算和要求您可是清楚的。”

      “自然!”孙兆搓着手,笑容愈发殷勤,“那宅子我去看了,包您满意!最要紧的是,那家主人急着去外地,托我要在两天内将宅子租出去,所以价钱压得极低,只要五百文的月租。”

      姜绒看着他,仍有些警惕。

      孙兆拍了拍大腿,劝道:“娘子还犹豫什么?是真是假,随孙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又不要您一文钱!不过我以我三十年的资历担保,您一定会满意那里的!”

      他的神态语气不似在说谎,姜绒终于被说动了,点头露出一个笑,说道:“那就有劳孙叔带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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